“對。糧商。跟糧庫有業務往來,常年供應糧食。”李志遠翻開筆記本,“公孫隊長查到,周玉奎的公司,近三年跟糧庫簽了十幾份採購合同,金額不小。”
陳青沉默了一會兒。值班員賬戶裏多了十五萬,糧庫就失火了。這不是巧合。
“繼續查。周玉奎的背景,還有他跟糧庫的關係,都要查清楚。”
李志遠點點頭,轉身走了。
陳青坐在臺階上,看着那些工人在糧食堆裏忙碌。
太陽從東邊移到西邊,影子從長變短,又從短變長。
他不急。他在等。等賬目對完,等庫存清完,等真相浮出水面。
三天後,結果出來了。
會議室裏坐滿了人。陳青坐在主位,景坤、江一波在旁邊。審計局長、財政局長、糧儲局長分坐兩側,表情都很凝重。李志遠站在門口,手裏拿着一個文件夾。
審計局長先開口:“陳書記,賬目覈對完了。近三年的採購、入庫、出庫、輪換記錄,我們逐筆覈對,發現了問題。”
陳青看着他:“說。”
審計局長翻開筆記本:“第三儲備糧庫失火的三個糧倉賬面庫存,九百八十噸。報損數是六百七十噸,但根據現場清倉殘留和消防隊對失火後損毀糧食的估算,殘留糧一百一十噸,毀損物殘留估值二百噸左右,總計只有三百一十噸左右。差了六百七十噸剛好就是報損的六百七十噸。”
會議室裏安靜了。景坤的眉頭皺了起來。
江一波的臉色很不好看,這可是他分管的工作,出了這麼大的問題,他難辭其咎。
財政局長低頭不說話。糧庫負責人的臉色煞白。
陳青沒有馬上說話。他看了一眼李志遠,李志遠把文件夾遞過來。
陳青翻開,一頁一頁地看。賬面上的數字,和現場清點的數字,差了整整六百七十噸。六百七十噸糧食,不翼而飛。
“這三百一十噸又準備怎麼銷賬?”他這話看似不關心那對不上數字的六百七十噸,反而問起了真實覈查的數據。
誰都沒回答,也不敢回答。
“說啊!”陳青一掌拍在桌子上。
“做假做到這個程度了,你們的良心在哪裏?”
“九百八十噸的庫存損失,居然還只報六百七十噸,糧食局還真……”陳青手指着糧庫負責人,“還真有良心啊!”
“崔長順呢?給我叫過來。”
他的怒火已經壓抑不住了。
景坤說:“在家。停職後就沒出來過。”
“叫他來。現在,馬上!”
半小時後,崔長順來了。他穿着一件舊夾克,頭髮亂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走進會議室的時候,他的手一直在抖。他在陳青對面坐下,不敢抬頭。
陳青把文件夾推到他面前:“崔局長,你看看這個。賬面九百八十噸,實存三百一十噸。差了六百七十噸。你給我解釋解釋。”
崔長順翻開文件夾,看了幾頁,臉色慘白。他的嘴脣哆嗦着,聲音發顫:“陳書記,這……這可能是自然損耗。糧食儲存時間長,會有損耗。還有輪換滯後,輪換需要時間,賬面上的數字……”
陳青打斷他:“自然損耗?六百七十噸,損耗率超過百分之六十八。國家規定糧食儲存自然損耗率是多少?你告訴我。”
崔長順不說話了。
陳青看着他:“輪換滯後?糧庫的糧食,三年輪換一次。賬面上輪換了,糧食還在庫裏。這叫輪換滯後?這叫空庫充數。”
崔長順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他的額頭冒出細汗,順着臉頰往下淌。
陳青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崔局長,我再問你一遍。六百七十噸糧食,去哪兒了?”
崔長順低着頭,不說話。
會議室裏安靜得能聽見牆上的鐘在滴答滴答地響。
陳青等了十幾秒,然後說:“崔局長,你先回去。想清楚了,再來找我。”
崔長順站起來,腿有些軟,扶着桌子才站穩。
他轉身走了,腳步踉蹌,像踩在棉花上。
會議室裏又安靜了。陳青坐回主位,看着在場的人。
“三天時間,賬對完了,庫存清完了。但糧食去哪兒了,還不知道。接下來,查資金流向。每一筆採購款,每一筆輪換補貼,每一筆倉儲費,去了哪裏,都要查清楚。”
審計局長點頭:“好。我們馬上查。”
散會後陳青回到辦公室,坐在椅子上。林廣春進來低聲勸道:“書記,您三天沒好好休息了。回去睡一覺吧。”
陳青搖搖頭:“睡不着。你幫我約一下公孫文,晚上我要見他。”
林廣春猶豫了一下,點點頭,轉身出去了。
九百八十噸的損耗啊!
關鍵是實際庫存只有三百一十噸,這數字簡直觸目驚心。
晚上七點,公孫文來了。
“陳書記,周玉奎那邊,我們對他的流水和往來進行了查找,有了一些發現。”
陳青接過文件夾,翻開。裏面是銀行流水記錄,密密麻麻的數字。
公孫文指着其中一頁:“周玉奎的公司,近三年跟糧庫簽了十八份採購合同,總金額一千二百萬。但糧庫實際收到的糧食,只有不到一半。剩下的錢,通過‘轉圈糧’的方式,回到了周玉奎和糧庫相關人員手裏。”
“轉圈糧?”陳青問。
公孫文解釋:“糧不出庫,賬上反覆買進賣出。先賣給周玉奎,再從周玉奎手裏買回來。一來一回,套取輪換補貼、倉儲費、烘乾費。錢進了私人腰包,糧食還在賬上。賬上有糧,庫裏沒糧。”
陳青沉默了很久。轉圈糧。糧不出庫,錢進腰包。這手法,不是一個人能幹的。是窩案。
“周玉奎現在在哪兒?”
公孫文說:“在省城。我們盯着,沒動。”
陳青點點頭:“繼續盯。向省公安廳報備,請他們協助,不要打草驚蛇。等證據鏈完整了,再收網。”
初步數據出來的會議之後,白天,陳青在辦公室裏看審計、財政、糧儲三家提交的每日報告。
那些數字像一根根刺,紮在眼裏——賬面九百八十噸,失火前實存只有三百一十噸,六百七十噸糧食憑空消失。
糧庫的賬目覈查告一段落,但這個窩案讓陳青第一次沒有急着要馬上偵破。
幾百噸儲備糧就這麼在“大火”中消失了,其中涉及的人會有多少,他自己都不敢想象。
景坤前來他辦公室,下巴都低到胸口上了。
去參加城市論壇前,他那點自信瞬間因爲糧庫“失火”消失得無影無蹤。
“老景,這事慢慢來。”陳青拍着景坤的肩頭,語氣異常的沉重。
這個與周邊城市相隔最遠的新陽市,還有多少問題他不知道。
但剛開始有些恢復過來的市政府部門的執行力不能垮。
“陳書記,我發覺自己真的沒用!”景坤的聲音低到只有他們二人才能聽見。
“別那麼低沉,整個市的官員都看着呢!振作一下。”陳青安慰道:“給你說個高興點的事。”
陳青把在石易縣觸及的思路告訴了景坤,“這些事我來辦,你安心把工作推進。不急,要深挖到底。”
景坤抬起頭,看着陳青,用力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