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馬慎兒打電話,簡單說了一下今晚宴會的主題,馬慎兒沒有追問,只說等他回來。
晚上,發改委幾個處室的負責人湊了一桌。
這一次人比較齊,連李花也在,坐在桌上,一直沒怎麼說話。
酒過三巡,氣氛熱絡起來,有人趁着酒勁開起了玩笑,但也只是一些不大不小的。
羅建軍似乎也有些酒醉,大着嘴巴說陳青是“省城最不安分的副主任”,祝他到新陽“大展宏圖”。
陳青也沒計較,這個人趁着酒勁說出來,事後可以來個不不認賬。
但在他心裏,反正這也是事實,說就說吧!
說出口和憋在心裏道理也一樣,而且未來在新陽市,還有很多機會要和省發改委接觸,還真不能撕破臉。
他一一應對,心裏卻很平靜。
散席的時候,李花叫住他。
“陳青,新陽那邊,你瞭解多少?”
陳青搖搖頭:“不太瞭解。”
李花壓低聲音:“我有個朋友在新陽市政府辦,聽說那邊的情況不太妙。經濟下行壓力大,幹部隊伍老化,歷史遺留問題多。最關鍵的是,原來的書記和市長配合了七八年,班子鐵板一塊。你一個人去,怕是不好辦。”
陳青笑了笑,然後說:“要不咱們再去搭檔一次?”
“我纔不去!”李花看着他,嘆了口氣:“你這脾氣,什麼時候能改改?”
陳青笑了:“改不了了。”
晚上回到家,陳曦已經睡了。
馬慎兒坐在客廳裏,面前攤着幾本有關新陽的打印資料——她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
“你什麼時候開始關心這個了?”陳青在她身邊坐下。
馬慎兒把資料推過來:“你都要去了,我不得瞭解一下?”
陳青翻了翻,是些公開的報道和數據。
新陽市,江南省北部的地級市,人口四百多萬,經濟在全省排中遊。
近年來傳統產業萎縮,新興產業沒跟上,財政壓力大。
城市建設欠賬多,民生領域短板明顯。
“看起來不太好搞。”馬慎兒說。
陳青合上資料:“不好搞也得搞。”
馬慎兒看着他,忽然問:“陳青,你想好了?”
陳青愣了一下:“想好什麼?”
“去新陽。這不是林州,不是省城。你去了,就是一把手。說話做事,都要負責任。”
陳青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慎兒,我在林州的時候,有人說我是‘爲民市長’。到了省城,有人說我是‘多管閒事的副主任’。但不管別人怎麼說,我心裏清楚——我做的事,過不了自己這一關的事我是不會做的。”
他沒說自己做了什麼,只說之前做的事,首先是過了自己心理的一關。
“去吧!寒暑假,我會帶着曦曦去看你。”馬慎兒站起來,“等你哪天真不想東奔西走了,就回來。”
這種默默的支持,讓陳青很難受。
一直都是馬慎兒在退步,這不好,一直這樣下去,對妻子很不公平。
但現實是,他要是不接受省委組織部的調令,仕途也就到此結束。
他不可惜,而是不甘心。
週四上午,陳青交接了省發改委的工作後,去省委組織部報到。
穆元臻這次沒有迴避,親自接待了他,在辦公室裏泡了一壺茶。
“老陳,新陽的情況,我就不多說了。你自己心裏有數。”穆元臻給他倒上茶,“但有幾句話,我想提醒你。”
陳青端起茶杯:“你說。”
“新陽的班子,是咱們全省少有的領導幹部合作時間最長的,省委考慮過很多人選。說實話,一直都沒有很合適的。組織部已經討論了接近半年了。”
陳青沒有說話,靜靜地聽着。
穆元臻也沒有打算停下,“你去了,不用那麼着急做出成績。你的能力省委領導都看在眼裏。先看、先聽、先調研,不要急着動。”
“新陽的歷史遺留問題很多,有些是上一任留下的,有些是上上任留下的。你不要一上來就想翻舊賬,要先站穩腳跟。”
穆元臻頓了頓,看着他。
他似乎在重點提醒陳青,不要太急於求成。
陳青對新陽市的瞭解還處於公開的信息,真正的領導班子成員和管理是什麼樣,他有自己的一套判斷標準。
還需要實地看了再說。
“穆部長,別擔心。一個市再怎麼鬧騰,也鬧騰不了多大!”陳青笑着回應。
“你啊!”穆元臻輕輕搖頭,“你在省城這一年,得罪了不少人。新陽那邊,知道你的人有的是。他們怎麼看你,你心裏要有數。”
陳青點點頭:“我知道了。謝謝老穆。”
穆元臻笑了:“謝什麼?咱倆又不是一天兩天了。”
他站起來,從抽屜裏拿出一個信封,遞過來。
“這是信陽市委辦李志遠主任的聯繫方式。也是從基層一步步走出來的幹部,你要是有什麼不明白的,可以找他聊聊。但有一條——別讓人知道是我介紹的。這個人,可是省委組織部正在考察的幹部。”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面精彩內容! 陳青接過信封,點點頭:“明白。”
穆元臻沒有說這“考察”是提拔考察還是職務能力考察。
但只要一交流,他就能判斷。
所以,也沒有追問。
找穆元臻要了一份新陽市委常委的名單和簡介之後,他也沒多停留。
一週內報道,有足夠的時間。
既然調令是悄悄給他送來的,他到新陽自然也沒想大張旗鼓。
週六上午,陳青告辭妻女,獨自駕車離開蘇陽。
車子駛出未來錦城,匯入出城的高速。
後視鏡裏,蘇陽的天際線漸漸遠去。
那些高樓,那些街道,那些剛熟悉的地方,都在身後了。
陳青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新陽,在蘇陽市的西北方向三百公裏外。
位置又剛好在江南市和林州市之間形成一個三角形。
在地理位置上屬於省內邊沿城市。
城市經濟指標,目前在省內排名,最近幾年一直靠後。
這個城市即便是在省經濟工作會議上也很少發言。
如果對這個城市不瞭解,大概率會以爲主政的地方官屬於不爭不搶的類型。
實際上就是一個小透明的存在。
寧願不讓人看見,也怕被問及地方的發展規劃。
原本這個地方是沒有城市的,只是在建國之後開闢三線建設,才新規劃的一個城市。
聽名字就知道“新陽”,寓意是新的朝陽。
但隨着社會發展,原來的老工業城市在經濟發展步入精工和轉型後,幾乎找不到什麼新的經濟增長點。
城市所在地,資源勘探也沒有市場價值。
對陳青而言,來新陽這個城市,所遇到的挑戰是前所未有的。
下午兩點,車子在穿過類似山區的外圍郊區之後,駛入了新陽市區。
陳青把車停在路邊,下來看了看。
這座城市比他想象的要大,也比想象的要舊。
幾十年風霜,讓這個城市相比起江南市、林州市而言感覺像一直在原地沒有變化。
街道兩旁是老舊的居民樓,牆面斑駁,廣告牌參差不齊。
路上的車不多,行人也不多,有一種說不出的蕭條感。
只不過或許是知道有新的市委書記上任,那種臨時修飾感還是很明顯。
他上車,繼續往前開。
經過市中心的時候,看到幾棟新建的高樓,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着光。
但高樓後面,是成片的城中村,低矮的房屋擠在一起,像城市的一個低窪地帶。
他沒有急着去市委報到。按照程序,週一上午才正式上任。
這兩天,他想先用自己的眼睛看看這座城市。
車子在老城區轉了一個多小時。
他看到工廠門口貼着“停產整頓”的告示,看到菜市場裏討價還價的老人,看到學校門口接孩子的家長。
他看到一條河穿過城市,河水發綠,散發着淡淡的腥味。
他看到一座橋,橋欄杆上鏽跡斑斑,橋下的河灘上堆着垃圾。
他在一個街邊公園停下,坐在長椅上,看着來來往往的人。
一個老人牽着小孫子走過來,在旁邊的長椅上坐下。
小男孩五六歲,揹着書包,手裏拿着一本繪本。
陳青看了一眼封面,是《小王子》。
“小朋友,你喜歡看書?”陳青笑着問。
小男孩點點頭:“喜歡。我喜歡看畫。老師說我畫得好。”
老人插嘴:“這孩子,天天畫畫。家裏牆上全是他的畫。”
陳青問:“那你喜歡看課本嗎?”
小男孩想了想,搖搖頭:“不喜歡。課本裏的畫不好看。”
老人嘆了口氣:“現在的課本,也不知道誰畫的。那些小人,看着就讓人不舒服。”
陳青心裏一動。
連一個普通老人和小孩都覺得不舒服,那些畫,確實問題不小。
他站起來,跟老人道別。
走出公園,天已經快黑了。
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來,但比蘇陽暗得多,也稀疏得多。
車開到一個茶館門口停下,走了進去。
茶館裏三三兩兩的人,老闆也無精打采。
一看就知道生意不怎麼好,陳青隨意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這纔拿出手機,給穆元臻市委辦的李志遠發了條消息:“李主任,我是陳青。剛到新陽,方便的話,想跟您見一面。另,暫不要通知任何人。”
很快,對方回覆了:“陳書記您好。您在什麼位置,我馬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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