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魯寧剛想張嘴,陳青立即就接着說道:“他們用空殼公司自融自貸,用境外基金迴流資金,用‘抽屜協議’轉移不良資產。在模式看似合規的情況下,風險卻被放大了近百倍。我一個外行,都覺得這模式當中隱藏着巨大的危機。”
他從公文包裏拿出那份專家意見書,放在茶幾上。
“這是五位金融領域的專家聯名出具的意見書——鄒雲義、覃克儉、李敏、魏光熙、孟暢。他們的結論是:建議證監會暫緩百鳥金融上市審覈,待相關問題覈查清楚後再行決定。”
張魯寧低頭看了一眼那幾頁紙,沒有拿起來。
“專家意見?陳青,你知道這些專家是什麼人嗎?”
陳青點點頭。
“鄒雲義,研究abs研究了二十年,但他從來沒在金融一線幹過一天。”張魯寧手指敲在茶幾上,發出聲響。
“覃克儉,人民銀行退休的,退休前連個處長都沒當上。李敏,證監會上市部退休的,審了幾百家公司,最後退休了,連個副局級都沒解決。魏光熙,更不用說,幹了一輩子,退休前也就是個處級調研員。”
從張魯寧的話語中可知,他反對這些“專家”的意見。
而話裏的貶低意味非常重。
陳青明白了。在張魯寧的心裏,這些人都不足以用“專家”來稱呼。
因爲在他的認知中,他們沒有那麼大的格局和認知,從職務上就可以判斷。
簡單總結就是三個字——不夠格!
張魯寧抬起頭,看着陳青。
“這些人,在體制內混了一輩子,最後沒混上去,心裏有怨氣。現在有人願意聽他們說話,他們當然要說。但你有沒有想過,他們說的,就一定是真理?”
陳青還第一次遇到領導的判斷是以這樣的標準來衡量的。
似乎在他眼裏,基層的幹部就是視野和格局太小。
他無法用專業的知識去否定。
因爲在張魯寧眼裏,陳青同樣是個外行,同樣看不清金融創新的巨大能力。
然而,僅僅只是猶豫了一秒,陳青就給出了他的回應。
“張省長,他們是不是真理,我不敢說。但他們手裏的數據,是真的。他們做的分析,是嚴謹的。他們籤這個字,不是爲了出名,是因爲他們幹了一輩子金融,知道什麼叫做風險。”
張魯寧看着他,目光裏的複雜情緒更濃了,甚至帶上了個人情緒。
“陳青,你這個人,太固執。固執到……聽不進別人的話。”
他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遞給陳青。
陳青接過,翻開。
那是一份內部材料——《百鳥金融業務合規性審查報告》。
落款是省金融辦,日期是三天前。
報告很長,但結論只有一句話:經審查,百鳥金融各項業務均符合現行法律法規要求,未發現違規經營行爲。
陳青抬起頭。
張魯寧說:“這是省金融辦牽頭,聯合銀監局、證監局,對百鳥金融進行的全面審查。三家監管部門,聯合出具的報告。你手裏那些專家意見,能和這個比嗎?”
陳青看着那份報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張省長,這份報告,審了多長時間?”
張魯寧說:“半個月。”
陳青又問:“審了哪些內容?”
張魯寧眉頭皺了一下:“你什麼意思?”
陳青說:“我的意思是,半個月時間,三家監管部門,聯合審查一家幾千億規模的企業——他們查了底層資產嗎?查了資金流向嗎?查了境外賬戶嗎?查了那183家空殼公司嗎?”
他從公文包裏拿出鄭曉東u盤裏的材料打印件,翻到那183家企業的名單,放在茶幾上。
“張省長,您看看這個。這183家企業,在百鳥金融的資產包裏,貸款總額9.7億,全部顯示‘正常還款’。但它們的註冊地址,有的是居民樓,有的是廢棄廠房。它們的法人,有的是七十多歲的老太太,有的是身份證早就丟失過的農民工。它們的成立時間,最短的只有三個月。”
他又拿出韓嘯從開曼基金搞到的流水記錄。
“再看這個。這183家企業的還款資金,全部來自開曼羣島的一家基金。那家基金的操盤手,叫詹姆斯·陳,是滕尚的大學同學。資金來源標註爲‘集團內部資金調度’——也就是說,百鳥金融左手放貸,右手還錢。”
他把材料一頁一頁攤開。
“張省長,如果這些企業真的在‘正常經營’,那它們的經營地在哪?它們的員工在哪?它們的業務流水在哪?如果這些貸款真的在‘正常還款’,那還款的錢從哪來?誰在還?”
他抬起頭,看着張魯寧。
“省金融辦的審查報告,審到這些了嗎?還是說,他們只管自己那一片,至於風險,恐怕連提都沒提!”
辦公室裏安靜極了。
張魯寧低頭看着那些材料,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沉下去。
他看了很久。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然後他抬起頭,看着陳青。
“這些東西,哪來的?”
陳青言簡意賅:“從該來的人那裏來的。”
張魯寧沉默了幾秒。
“陳青,你知道你這是在幹什麼嗎?”
陳青語氣回覆正常,“張省長,我知道。我在向您彙報我掌握的情況。”
張魯寧的眼神更加深邃——是惱怒,是失望,還是別的什麼,陳青分辨不清。
“你掌握的情況?陳青,你一個發改委的副主任,分管政策研究,你有什麼權力去‘掌握情況’?你調查這些企業,走程序了嗎?報備了嗎?黨組同意了嗎?”
他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你知道百鳥金融是什麼企業嗎?是省裏重點扶持的金融科技標杆,是準備上市的公司,是省裏金融創新的風向標。你現在拿這些材料來,是想證明什麼?證明我張魯寧眼瞎?證明省裏扶持錯了?”
陳青沒有迴避。
“張省長,我不是想證明誰對誰錯。我是想告訴您,有些風險,一旦堆到臨界點爆了,買單的是誰?是買了abs產品的普通投資者,是存在銀行裏的老百姓的錢。到那個時候,再查,就晚了。”
“陳青,金融規則就是有風險。這個話不是股市裏什麼‘投資需謹慎’,而是實實在在的風險。”張魯寧的聲音拔高了不少,“法律保護的是他們的權益,不是利益。”
這句話讓陳青瞪大了眼睛。
也是這句話讓陳青對自己在金融方面的認知再次被顛覆。
張魯寧看着他,降低了聲音:“陳青,你坐下。這些話原本是不該說的,但金融的殘酷事實,不比其他的行業少。”
陳青坐下。
張魯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的動作比之前慢了許多,像是在思考什麼。
“陳青,我問你一個問題。”
陳青看着他。
張魯寧說:“如果——我是說如果——最後證明,百鳥金融沒有問題。你那183家企業,是正常經營;你那9.7億貸款,是正常還款;你那開曼基金,是正常的跨境融資。你怎麼辦?”
陳青沉默了一秒。
“張省長,如果最後證明百鳥金融沒有問題,我向組織申請處分。我向滕尚道歉。我向所有因爲我而受到干擾的企業道歉。但,我還是要說,從一個普通投資者的角度,它的風險是可以預計的。”
張魯寧看着他,目光裏閃過一絲意外。
“你倒是乾脆利落,固執到我都覺得沒辦法說服你。”
陳青說:“張省長,我做這些,不是爲了證明誰對誰錯。我是希望能慎重對待。金融創新我支持,但在明知存在巨大風險的情況下,是不是更應該謹慎對待投資者的權益和利益。不能事事都做事後諸葛亮。”
張魯寧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嘆了口氣。
“陳青,你這個人啊……行了。你那些材料,留下。我看看。”
陳青愣了一下。
張魯寧雙眼盯着陳青,“怎麼,怕我看?”
陳青站起來,把茶幾上那些材料整理好,放在張魯寧的辦公桌上。
“張省長,我先代表普通的投資者謝謝您。”
張魯寧擺擺手。
“別謝。我看,不代表我信。我只是想看看,你陳青到底憑什麼,敢這麼固執。”
他轉過身,看着陳青。
“你回去吧。週一去百鳥金融的事,照常進行。去看看,去聽聽,去看看你嘴裏那個‘有問題’的企業,到底是怎麼運作的。”
陳青點點頭:“好。”
他轉身要走。
“等等。”
張魯寧叫住他。
陳青回頭。
“陳青,有句話,我覺得應該提醒你。”
陳青微微欠身,“張省長請講。”
張魯寧說:“你在林州那一套,守底線、防資本,放在基層是對的。但這裏是省城,是金融領域。有些東西,你看不懂。有些風險,你算不清。你以爲你在守底線,但你可能阻礙的,是創新的路。有些代價,是必須的。”
陳青這次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了。
張魯寧如果堅持認爲這就是創新的代價,他還有什麼理由去反駁?
張魯寧看着發愣的陳青,輕輕一笑,“行了,你走吧。”
陳青點點頭,推門出去。
走廊裏迴響起他的腳步聲,很重,甚至有一些遲滯。
固有模式與創新發展的路,到底該怎麼走?
還有三天,百鳥金融的實地“瞭解”到底會帶來什麼結果?
週一上午八點五十分,陳青準時出現在百鳥金融公司總部樓下。
這是一棟位於蘇陽市高新區核心地段的二十六層寫字樓,外立面全是深藍色的玻璃幕牆,在陽光下泛着冷峻而浩瀚的光。
接近樓頂的位置貼着四個紅色大字——“百鳥金融”,以及它像一隻簡筆麻雀一樣的黑色logo。
陳青站在樓下,抬頭看了一眼。
據說整棟樓拔地而起88.48米,這個數字和珠穆朗瑪峯的8848海拔高度的數字一樣。
似乎蘊含着某種特殊的含義。
陳青不經營企業,不太懂企業家心裏某些曾經被視爲封建思想的心態。
可是,曾經被這個社會極力打倒的東西,如今又堂而皇之地出現,成爲非官方卻心照不宣的“迷戀”。
這棟樓他來過——不是實地,是在資料裏。
百鳥金融的宣傳材料上說,這是他們去年剛買下的總部大樓,爲此,還大費周章地在原來88米高的建築頂部,硬生生加建了一個0.48米高的百鳥金融logo,造就了88.48這個數字的誕生。
購買和新增的logo共計耗資三點七億,彰顯出企業的實力。
三點七億。
他想起那183家空殼公司,那些加起來九點七億的貸款。
數字和數字之間,似乎總有一些說不清的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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