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江南市的時候見過,不熟。”陳青委婉地拒絕了後面的話題,“儲行長,有什麼話,您說。”
儲德明嘆了口氣:“現在省裏大力扶持金融科技企業,我們銀行的貸款指標被壓縮了不少。這樣搞下去,銀行還是銀行嗎?都成了別人的倉庫了。”
陳青沒有聽得太明白,看着他:“您覺得,他們做得比銀行好?”
儲德明苦笑了一聲,壓低聲音說:“陳主任,這話我不敢在外面說。但既然您是搞政策研究的,我跟您說實話——”
他湊得更近一些,聲音壓得更低:“好不好,不好說。但有一點——他們的大數據其實也是來自銀行體系,審批依然是在我們這裏。只不過他們把風險轉移了出去,運營成本就比我們低了不少。這賬,怎麼算都不對。”
陳青心裏一動,審批依然在銀行,這話怎麼聽起來有些不對勁啊!
“儲行長,您的意思是?”
儲德明搖搖頭:“我沒別的意思。就是覺得,有些事,太完美了,反而不真實。說給外人聽聽可以,但別真把自己當成爺了。”
儲德明的眼睛看向滕尚的方向,眼中的不屑絲毫沒有掩飾。
陳青似乎有一些明白儲德明找自己說話的目的了。
銀行做了大量的工作,結果功勞卻是某些科技企業摘了去。
這也就算了,但還被不斷的拉踩。
這多少讓人心裏很不舒服。
“儲行長,之前做‘爺’習慣了,似乎有些不適應吧。”陳青淡笑。
儲德明有些尷尬,“陳主任,這其實都是誤解。金融制度管理擺在哪兒的,我們也不能隨意。”
宴席進行到一半,陳青起身去洗手間。
出來的時候,他在走廊裏遇到一個人。
那人六十多歲,頭髮花白,穿着一件舊夾克,站在窗前抽菸。
煙霧在燈光下繚繞,他的背影有些孤獨。
陳青覺得眼熟,卻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他正要走過去,那人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
那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陳主任?”
陳青一愣:“您認識我?”
那人搖搖頭:“我不認識您,但我認識您的事。林州的養老地產案,辦得漂亮。”
陳青心裏一動,走近幾步。
“您是?”
那人掐滅菸頭,伸出手:“魏光熙,在人民銀行幹了一輩子,剛退休。”
陳青連忙握住他的手:“魏老師,久仰。”
魏光熙擺擺手:“什麼久仰,就是個小老頭。”
他看着窗外的夜景,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陳主任,今天下午聽了滕尚的發言,有什麼感覺?”
陳青猶豫了一下。
魏光熙笑了:“你不說,我也不問。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
他壓低聲音:“百鳥金融那0.3%的壞賬率,我在系統裏查過。他們實際產生的壞賬率遠不止這個數,但從賬面上而言,又的確只有這個數字。一家企業把銀行的事做了。數據還那麼漂亮,你覺得如何?”
陳青心裏一驚,“魏老,您這是什麼意思?”
魏光熙嘆了口氣,“壞賬還是壞賬,不會消失,只會轉移。”
陳青腦子裏飛快地對“轉移”兩個字進行着衡量。
他自然明白“轉移”這個概念是什麼,但沒想到在金融資本的運作上也來了這麼一手。
如果這是事實,他的心忽然像是掉進了冰窟窿。
魏光熙的短短幾句,或許只是一種對過往工作的感慨,但給陳青留下了巨大的衝擊。
回到宴席現場,陳青的神色凝重了不少。
然而,宴席當中依舊是一片高歌歡慶,少有人注意到他的變化。
陳青依舊保持着不主動但不拒絕的態度與人溝通。
或許張魯寧的心也根本沒有把陳青看得太重。
之後,陳青幾乎就成了一個半透明的人。
直到離開的時候,馬駿有些意外陳青今天的反常。
“今天興致很低的樣子?”
“二哥,在想一些白天的論壇上的發言。”陳青臉上恢復常態,“對金融這一塊我的瞭解不多。”
“嗯。多聽一聽是有好處的。接下來的兩天還有一些專家要發言。”
“您呢?”
“我明天和海市國資委還有一個會議,下午就回去了。”
“哦!”陳青看得出來馬駿這次前來海市的工作中心並不在這次金融風暴的論壇,也沒追問。
和馬駿分別後,陳青剛想打車,忽然想起韓嘯。
不知道他現在是已經回酒店還是在“in dreams”,打了個電話,得知他已經離開“in dreams”,卻沒有回酒店,而是和“in dreams”的原老闆一起去體驗海市的夜生活去了。
這種活動,陳青是不會再去參加的。
一個人打車回了酒店,和妻女通了電話之後就休息了。
韓嘯什麼時候回來的他不知道,但第二天一早卻沒看見韓嘯起牀。
他就獨自又去了國際會展中心。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第二天和第三天的論壇,正如馬駿所說都是一些金融領域的專家和行業的精英人士在發表自己的觀點。
從中陳青也明悟了一些有關金融創新的方向。
似乎大家都在對互聯網金融時代大唱讚歌。
畢竟,互聯網金融帶來的直接經濟收益是很大的。
用最少的人和簡潔的手續,似乎真的補充了銀行審批難、流程繁瑣的環節。
如果單純從貸款的便利性而言,真的有很大的改變。
論壇結束,韓嘯留在了海市,除了打算在海市拓展他的嘯天實業,他還受陳青拜託瞭解一下百鳥金融的客戶羣。
陳青根據辦公室預定的返程機票,去了機場。
海市的機場還有巨幅的金融風暴論壇的宣傳海報沒有撤出。
而百鳥金融老闆滕尚的頭像非常引人矚目。
這三天下來,他大概知道了滕尚在互聯網金融圈裏的地位。
這個被韓嘯爺爺認爲“不太靠譜”的人,似乎找到了自己的方向,讓自己成爲這個行業的領頭羊。
到底是韓嘯爺爺的判斷有誤,還是滕尚的頭腦中的觀念太新,陳青有一些不太確定。
從海市返回蘇陽的飛機上,陳青一直看着窗外的雲層。
那些雲白得刺眼,層層疊疊,像極了與孟暢對話中獲得的那張資本擴張圖——
資本金一層層放大,風險一層層堆疊,最後誰都看不清底下是什麼。
雲層之下是什麼,此刻在雲層之上的飛機裏的陳青看不清。
而同一架飛機上的人,誰又有千裏眼能看得清呢?
正如魏光熙的話:“壞賬還是壞賬,不會消失,只會轉移。”
轉移去了哪裏?
轉給了abs的券商,而券商又分零售賣給那些買abs產品的普通投資者。
轉給了未來某個不確定的時間點。
而這個不確定的時間點,又會因爲經濟下行變得更加不確定。
飛機落地時,舷窗外已是黃昏。
陳青關掉手機,開機後跳出幾條信息。
其中一條是儲衛發來的:“陳主任,我哥想請您喝茶,方便的話明天晚上?”
儲衛,江南市商業銀行行長,沒想到會在多年後還能有機會在一起商談。
當年的他還只是柳艾津的一個祕書,而如今的他似乎職位已經高了太多,但手上的權力卻被淡化了。
海市認識的儲德明,與他這個兄弟,倒也可以是他更深刻瞭解金融行業的一個機會。
陳青回了一個字:“好。”
三天三夜,蘇陽市沒有任何變化。
看似只是馬家老爺子去療養,少了一個人。
然而,軍區大院裏這棟小樓卻空了不少。
“少了曦兒的外公,房子就像空了好多。”陳青坐在客廳沙發上有些感慨。
馬慎兒笑了笑,“你啊。不是嫌空了,是你沒什麼勁頭吧!”
陳青搖搖頭,“這次去海市和二哥也見了面,還和張副省長一起喫了頓飯。接下來恐怕我還真不是沒事可幹。”
“那就好!”馬慎兒似乎鬆了口氣,他就怕陳青閒下來之後會不適應。“未來錦城那邊的傢俱已經在加快速度,下週應該就能安裝了。到時候我們一家再去看看,沒問題的話,就可以搬家了。”
“好啊!”陳青點頭,“對了,明天晚上我要和江南市商業銀行行長儲衛見面,晚上就在機關食堂對付一下,就不回家喫飯了。”
“嗯。要是不回來的話,提前說一聲。”
“怎麼會不回來。”陳青攬着妻子的肩頭,“只是去請教一些事。”
“儲衛也調來江南市了?”馬慎兒當然知道儲衛,畢竟綠地集團在江南市的時候和儲衛也有往來。
“沒有。只是他哥居然是省城商業銀行的行長,在海市碰到了。”
兩人隨意地說了一些家常。
第二天早上,陳青先到單位報到,簽了幾份爲數不多的文件之後,提筆開始寫參加海市金融風暴論壇的彙報材料。
但寫了一個開頭就寫不下去了。
在他心裏,不用套用那些普通的簡報,他更希望自己的彙報材料具有一些價值。
下午去沈振海辦公室,本來想去彙報一下自己的想法,也讓領導知道自己的動態。然而,沈振海又沒在辦公室,只好作罷。
下班後,陳青在機關食堂簡單喫了些,看看時間,駕車直奔和儲衛約定的地點。
那是在城西一家不起眼的茶樓,和省城商業銀行的辦公樓很近。
儲衛在門口等着,看見陳青的車,快步迎上來。
“陳主任,好久不見。”
“能在省城再次見到儲行長,實屬不易。”
儲衛略有些尷尬。
畢竟,他們第一次見面還是有一些不愉快的。
沒想到當初可以爲難他的馬慎兒,現在居然已經是陳青的妻子了。
“還是陳主任的腳步太快,我可是拍馬不及。”
兩人握了握手,儲衛引着他往裏走。
兩人的語氣對話,也變得自然。
穿過一條走廊,推開最裏面的包廂門,儲德明已經坐在裏面等待了。
“陳主任,請坐。”儲德明站起身來,態度比海市那晚宴會上還要恭敬。
這是對能力強者的認可。
陳青在他對面坐下,儲衛關上門,坐在一旁。
簡單的寒暄之後,儲德明沒有再繞彎子,“陳主任,那天晚上人多,有些話不方便說。今天請您來,是想把我知道的,跟您交個底。”
陳青點點頭,“儲行長這特意的邀請,恐怕不只是交底這麼簡單吧!”
“陳主任既然說得這麼直接,我也不隱藏。”儲德明沒有迴避。
陳青在省內的官員中是大名鼎鼎的,他也是希望能從陳青這裏尋求一些幫助。
銀行的傳統業務被一些有心人戲謔,作爲一個從業者,他心裏是很不舒服的。
如果陳青能一如他從前的工作作風,說不定會有些希望。
儲德明倒了一杯茶,推到陳青面前。
“陳主任是出了名的能在逆境中尋找突破的,我也是想向您取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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