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僵。
趙曙是什麼性格?
重情念舊,意氣用事!
誰對他好,他心裏都記着。包括曹太後,趙曙也念她曾經的好,只不過後來越搞誰若能在情感上打動趙曙,趙曙就認爲這肯定是個好人。
他認定的好人,必然會給予關照。
趙曙放下那份奏疏,問道:“店宅務真的入不敷出,以至無錢修繕公屋,京城公屋多有倒塌廢棄?”
“實際倒塌廢棄的公屋,比店宅務統計得還多,”歐陽修說道,“亦有形勢戶,霸佔公房地皮自建屋宅。先帝仁德,未令拆毀或充公,只漲了形勢戶的租金。”
這等於事實承認了非法侵佔,相關房屋名義上仍歸店宅務管理,但必須高價(低於市價)徵收租金。
趙曙一聽“形勢戶”三個字,就大概明白是哪些人在侵佔。
他隱隱感到有些不快,又覺此事處理起來太麻煩,於是不再討論這個問題:“修建先帝皇陵剩下的物料有多少?”
歐陽修說:“皇陵剩餘物料,又拿去修了孝嚴殿(宋仁宗的神御殿)。肯定還有剩餘,但具體剩多少,須問提舉三司修造案張燾。
皇陵剩餘物料,修完孝嚴殿居然還有剩?
趙曙本來就對蔡襄極爲不滿,此刻勃然大怒道:“蔡襄怎麼做事的?他當初修皇陵究竟徵派了多少?朝野物議洶洶,置先皇於何地?置朕於何地!”
這是真生氣了。
趙曙一般自稱“我”和“俺”,現在已被氣得自稱“朕”
。
他。
無人敢應聲。
趙曙說道:“把張燾叫來!”
張燾還沒抵達東殿,徐來的狀元卷先送來了。
趙曙對歐陽修和蔡抗說:“兩位先生且去辦公。”
歐陽修、蔡抗躬身告退。
趙曙認認真真把狀元卷看完,尤其喜歡那篇賦文,絲毫不覺得徐來在文章裏點又過一陣,張燾來了。
任守忠當初以閹人之身提舉三司修造案,張燾的官職跟任守忠一模一樣。任守忠屬於名義上的領導,張燾則實際負責該機構。
此人乃妥妥的能臣。
“皇陵物料還剩多少?”趙曙問道。
張燾如數家珍一般,報出木料、石料、石灰等材料的總數,接着又細分各種類木料的具體數量。
不等他說完,趙曙就打斷道:“你做事極好。”
張燾卻趁機勸諫:“陛下和睦宗親,此天下之幸。但請勿拆遷民居!芳林園尚有餘地,宗室足以自處。’芳林園是太宗趙光義的潛邸老宅,後來作爲皇家園林,再後來作爲宗親社區。
趙曙親政之後,改革第一刀就砍向宗室。
事後他又心裏過意不去,因此下令增建睦親宅——可以理解爲宗室小區。
此舉有兩個作用,一是彰顯趙曙能夠和睦親屬,二是把散居宗室圈在一起便於管理。
趙曙原本的打算是拆遷民宅,但負責此事的張燾遲遲不動,今天更是藉着面聖之機進行勸諫。
芳林園還有多少空地,趙曙是非常清楚的,因爲他以前在那邊住過。肯定不夠用!
趙曙沉默看向張燾。
張燾保持作揖的姿勢,始終彎腰俯首站在那裏。
良久,趙曙一聲嘆息:“唉,罷了。就依你的想法去辦,能修多少便修多少。
“陛下聖明!”
張燾也暗暗鬆了一口氣。
趙曙拿起徐來那份奏疏,順手遞給近侍太監:“再給你一個差事。”
近侍立即手捧奏疏,小步疾走交給張燾。
張燾仔仔細細看完,忍不住讚道:“陛下,狀元之策極好!
趙曙說道:“你來辦吧。”
“臣領旨!”
張燾恭敬再拜。
去年,趙曙把三司官員叫來,詢問他們鑄錢相關事務——故意沒叫蔡抗,想考察其他官員。
包括三司使蔡襄在內,全都回答得非常籠統。趙曙追問細節時,一個個都吞吞吐吐。
用!
當時只有張燾回答得明明白白,無論皇帝問什麼皆能詳述。
趙曙一下子就把張燾記住了。
同時,趙曙也對蔡襄徹底失望,從那一刻起就打算擼掉此人。
此時此刻,趙曙忍不住做出承諾:“你速速把這兩件事辦好,到時我另有重“臣告退。”張燾面色如常,躬身退下。
趙曙想讓張燾幹什麼?
西夏不是犯邊嗎?大宋肯定要打仗。
就算這次打不起來,也要做好各種準備。
趙曙打算讓張燾去做陝西都轉運使,總理整個陝西路的錢糧和監察事務。
注意,這是都轉運使,不僅僅是轉運使。
加一個“都”字,權力會變得極大。備戰或作戰之時,有權統一協調各路錢糧。
這個職務過於重要,以張燾現在的資歷名望,根本就沒資格直接擔任。所以,趙曙要讓張燾先立功,主持修建睦親宅便是其一,現在又加上給守選進士修公屋。
趙曙真是神經病嗎?
絕對不是!
他親政之後,做事極有章法。
如果老天讓趙曙多活十年,把慶曆名臣們給熬退休了,他能做出的事蹟估計要多得多。
現在幹啥事都被掣肘,想提拔能臣還得先令其立功。
次日,趙曙又召見韓琦。
趙曙說道:“我聽說有一個叫蘇軾的,最近回京述職了。我看過他的文章,寫得極好。這幾年在鳳翔做籤判,蘇軾也頗有政績。我打算招蘇軾進翰林院,讓他做知制誥。韓相公以爲如何?”
韓琦卻說:“蘇軾的才幹學問,臣非常清楚,他今後必成大器。但他此時資歷不足,陛下若貿然重用,士大夫恐怕會懷疑他的能力。這是對蘇軾不利的。”
“讓蘇軾修起居注如何?”趙曙又問。
韓琦說道:“修起居注和知制誥一樣,恐怕也不適合。”
趙曙退而求其次:“那就讓他直史館吧。”
這次韓琦沒法再反對。
等韓琦離開之後,趙曙氣得雙拳緊握。
皇帝已經儘可能的顧及宰相想法,所以纔打算提拔蘇軾,因爲蘇軾是歐陽修的門生。
趙曙想要通過此舉,培養自己的班底,往翰林院和舍人院摻沙子。
誰知韓琦居然不同意,拒絕過度提拔歐陽修的門生蘇軾。
趙曙又拿出來那篇狀元賦文,讀了又讀,看了又看,心裏想的卻是如何收攏權力。
他必須尋找到一個契機,把皇權給收回來,徹底樹立自己的威信。
該如何收權立威呢?
趙曙思來想去,一時間毫無頭緒。
他看完徐來的賦文,又看徐來的奏疏,心中極爲喜歡徐來的學識和能力。
尤其是用謝恩銀、皇陵剩餘物料、廉租房廢棄地基、以工代賑聘用災民,給今後的守選進士做廉租房。這套騷操作讓趙曙歎爲觀止!
縛。
可惜徐來太年輕了,暫時不能發揮作用。
得讓這個少年狀元,去地方上歷練一下。絕對不能留在中央,否則做啥事都被束趙曙已經想好了該怎麼培養徐來。
先外放地方,培養治民經驗和資歷。接着調回中央,召試以後直史館。接着再外放地方做知州,再調回中央繼續培養。
每一次調動,都屬於最大限度的越級提拔,都是普通官員苦熬十幾年才能得來的機遇。
趙曙的想法是:如果自己活得久,就親自重用徐來。但自己的身體很糟糕,可以培養徐來留給兒子重用。
蘇軾並不知道,皇帝想要提拔自己,卻被韓琦硬生生攔住了。
他有歐陽修幫忙,回京述職沒幾天,就獲得了判登聞鼓院的職務。
相當於國家信訪局局長。
而且還隸屬於諫院,職務非常清貴,今後升遷速度會很快。
“兄長既然留京了,那我也能安心外放。”蘇轍說道。
兩人的親爹蘇洵,本來外放文安縣主簿。因蘇洵身體不好,被留在了京城,調去禮院修撰禮書——歐陽修幫的忙。
蘇轍本來也要外放的,但父親身邊得有人照顧,因此主動申請留在京城。
現在蘇軾回京,蘇轍也該走了。
蘇軾說:“今日我去歐陽相公家拜謝,聽幾位郎君說起新科狀元徐來。你熟悉此人嗎?”
蘇轍笑道,“他去年做出一個熱氣球,引得東京數萬百姓圍觀。
“久聞大名,民間傳得神乎其神,熱氣球昇天的地方,至今還有人焚香祈福。
“熱氣球?”蘇軾聽得一愣,這話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蘇轍點頭道:“就是熱氣球,我問了好多同僚纔打聽清楚。把天燈做得很大,能"帶着人飛上去。
把人帶得飛到天上?
蘇軾難以想象那是什麼場景。
蘇軾說道:“我聽歐陽家的郎君說,他沒有繳納謝恩銀,而是寫了一份奏疏。其請罷謝恩銀的計策,簡直令人拍案叫絕。
“什麼計策?”蘇轍問道。
"蘇軾大致講述了一遍。
蘇轍感慨道:“着實厲害,我卻沒想到還能這般做法。”
“我聽幾位歐陽郎君說,他的文章也寫得極好,”蘇軾說道,“當時正欲談起,歐陽相公卻來了。你可曾得他的文章?”
蘇轍哈哈笑道:“我記得兩首,一首《新雷》,一首《論詩》。尤其是《論詩》,早已傳遍京城。李杜詩篇萬口傳,至今已覺不新鮮。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
蘇軾拊掌讚歎:“果然是風流人物,我得尋他一見。
徐來現在沒空見蘇軾,他正在跟新科進士們組建“期集錢籌委會”。
包括聞喜宴在內,接下來一系列的新科進士宴遊活動,全都得徐來這個狀元進行統籌安排。
忙得一逼。
(感謝成就大乘就渡劫的盟主打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