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五月的廣州,氣候悶熱多雨,體感如蒸桑拿。
雷雨一陣一陣的。
雨前雨後都悶熱不減,甚至有可能加劇,徐來感覺自己整天都是溼的。
沖澡也沒用。
剛衝完澡,不到一刻鐘,身上又汗溼了。
心煩意燥,看書都看不進去,乾脆撰寫數學書。這是餘靖佈置的任務,讓徐來把自創的算術方法寫下來。
齋舍他也懶得去,因爲齋舍當中,不方便脫衣赤膊。
此時此刻,徐來只穿一條短褲,其餘部位全光溜溜的。左手拿着蒲扇扇風,右手執筆寫着數學。
第一章:數字與算術符號。
第二章:四則運算與豎式。
第三章:分數、小數與負數。
第四章:方程式與方程組。
寫這些內容就夠了,沒必要繼續往下寫。
就算別的遭三司忽視,零、O、0也肯定被採納。
中國古代雖然很早就有0的概念,但發展過程比較漫長。
且拿405這個數字來舉例,其書面表達一直在變——秦漢時期:四百(空一格)五。
南北朝:四百_五。四百初五。
唐、北宋時期:四百五。四百空五。
直至南宋和金,爲了書寫快速,始把改爲○。
這個○發展到明代,才終於被讀作零。此前要麼不發音,要麼讀爲空或圈。
知道了0的演變過程,就明白徐來這本數學小冊子的威力了。
能讓三司官吏們直接高潮!
溫仲和搖着一把竹扇回來,還沒進門就抱怨:“這個天氣,實在太熱了,好想跳進江裏洗澡。
“這麼早就回宿舍?”徐來笑問。
溫仲和把扇子一扔,風急火燎脫衣服:“齋舍裏待不住,渾身上下都是汗,趕緊回來打井水衝一衝。”
這傢伙把衣服迅速脫光,提着木桶也不走,居然在宿舍裏遛鳥。
“滾滾滾!”
徐來看着就煩。
溫仲和湊過來:“寫什麼呢?"徐來連忙側身避遠些,隨即鄙視道:“那麼小一丁點,也好意思招搖?”
溫仲和把洗澡帕纏在腰間,好奇閱讀徐來的數學稿件。
讀得腦子發懵,感覺就像在看天書。
“這是算學?大宋也沒有明算科啊。”溫仲和嘀咕道。
明算科是唐代設置的,五代時期廢除。
直至北宋元豐年間,才設立中央算術專科學校。宋徽宗大力推廣算術學校,並且正式恢復明算科。但徽宗時期的明算科,屬於全國算術學校體系內的選拔。
徐來說道:“你如果想學,就每晚自己抄。等到休沐日,我就要呈給餘相公了。
溫仲和連連搖頭:“沒興趣。你這些符號太複雜,我還是去讀《算經》吧。對了,陳教授讓齋長傳話,請你找個時間,爲諸生講解大經的學習方法。”
一擰。
“沒空。你幫忙講吧,反正你也學會了。”徐來懶得出那種風頭。
溫仲和笑道:“我倒是想去講,就怕陳教授不同意。”
徐來說道:“他肯定同意,因爲誰講都一樣。”
“那我試試。”
溫仲和喜滋滋拎着桶去洗澡。
徐來抓起自己的巾帕,在臉上抹了一把,又擦擦前胸和後背,然後走到屋外用力擰出好多汗水。
這鬼天氣,什麼時候是個頭?
好不容易熬到休沐日,徐來拿着數學小冊子,前往經略司給餘靖送去。
才走到半路上,又熱出一身汗。
其實相較於長江流域,廣東這邊溫度不高,但溼度就有些離譜。再加上沒有風扇和空調………………
餘靖此時正在西園納涼,他坐在樹蔭下看書,旁邊有僕人一直打扇。
嚯,這裏涼快。
西園的面積挺大,而且遍地樹木。
徐來一走進樹林,就感覺氣溫驟降兩三度。
“學生徐來,拜見先生。”
“坐吧。”
徐來選準一個角度,在他旁邊的石凳坐下,可以借到僕人扇出的餘風。
這小心思被餘靖看在眼裏,忍不住笑罵一聲滑頭。
徐來連忙呈上數學小冊子。
餘靖仔仔細細看着數字和漢字對照表,又看乘除符號、括號、等號的解釋。
還有“定義”等等。
比如自然數的定義是什麼。
除了0的使用方法,小數和負數也讓餘靖驚訝不已。
讀着讀着,餘靖忍不住抬頭,仔細打量自己的弟子。卻見那傢伙張開巴掌,雙掌按在石桌上受涼,按熱了又換到旁邊桌面。
沒一會兒功夫,那光滑的石桌表面,就被手心汗出一個個巴掌印。
他甚至還在用巴掌印組成圖案。
旁邊打扇的僕人,觀察着巴掌印一直憋笑。
餘靖心想:再聰明也是個孩子。
“滋滋滋…………………
一陣響亮的蟬鳴傳來,而且聲源越來越近,叫得餘靖耳朵生疼。
卻是翩翩和語兒來了,手裏還拿着剛捉的蟬。
餘靖被蟬鳴近距離吵得不行,忍不住呵斥:“快把蟬放了,女兒家如此頑皮,成何體統!”
翩翩順手把蟬放掉,朝徐來行了個萬福禮,找石凳坐下抱怨:“太無聊了,又悶又熱。老家那邊都好得多,廣州怎這般悶熱啊?”
兩位少女今天都穿得很清涼。
翩翩上身的淺綠色紗羅褙子,其材質薄如蟬翼,但又並不透明。褙子的領口開得很低,露出脖頸下方的大片肌膚。裏面沒穿內衣,只有一個抹胸。
這打扮如果在明清兩朝,那屬於特別暴露,可放到宋代卻很正常。
夏天的時候,滿大街都是。
餘靖繼續看數學小冊子:“你們去玩吧。” 隨即又補一句,對徐來說,“你也去玩,不用陪我。
"咋玩啊?
出門。
徐來此刻只想泡在水裏。
他陪着翩翩在西園散步,語兒緊緊跟在兩人身後。
翩翩搖着團扇問道:“你端午有出去玩嗎?”
“沒有,在宿舍裏看書, 徐來說道,“當時雖然沒這麼熱,但還是大太陽懶得翩翩說道:“爹爹主持端午祭祀時,我跟媽媽一起去禮佛。我在廟裏遇到一隻狸奴,小小的,剛斷奶,餓得直叫喚。我抱去給和尚,和尚說不是他們養的。後來我就帶回家了。
徐來想了一下,才明白她說的是小貓。
語兒爲了表現自己,連忙說道:“我去把阿狸抱來!”
不多時,徐來就聽到貓叫,語兒抱着只狸花貓回來。
翩翩接過小貓,手指撥弄貓耳,扭頭問徐來:“你研究星宮嗎?”
“星宮?”徐來沒聽懂。
語兒解釋說:“就是星辰所居的十二宮位。我是女宮(處女座)的,子嗣多、財運佳,適合掌管內務……………”
說着說着,她就臉紅起來。
“原來如此。”徐來大概猜到是十二星座。
這玩意兒在宋代流行到什麼程度?
直接上了官方編撰的兵書!
《武經總要》的作者,爲了修正曆法歲差,以二十四節氣結合黃道十二宮來定太陽運行座標。
譬如:“雨水,正月中,日在危十五度四十九分,後一日入雙魚宮,其神登明。’用於軍事佔卜,測算征戰吉兇。
文人和仕女也喜歡研究此術,翩翩顯然亦受到影響,詢問徐來生辰幫他佔卜時運其實更像在玩遊戲。
徐來對此毫無興趣,但也沒說別的,陪兩個女孩子一起玩就是。
這種破天氣,回學校也熱得沒法學習,只當來西園打發打發時間。
翩翩和語兒對此半懂不懂,抱着一本《星命術》瞎琢磨。
語兒翻着書說:“三郎是天蠍宮主命,稟賦爲:多計策、足心謀,有宰相將軍之潛質………………”
翩翩抱着小貓念道:“你的本命星君是熒惑,晝夜土暗藏玄機。若爲白晝生人則有所增益,夜間生人則略受剋制。但殊途同歸,皆有化解之道。”
語兒連忙問:“三郎,你是白天還是夜裏出生的?若是白天出生,命理就更好。
“忘了。”徐來回答。
接着,她們又幫徐來測算時運。
翻書好一陣,翩翩說道:“翼宿主命,在驛馬年中落位......今年有出行、遠遊、變動之機。或入書院求學,或隨長輩赴任,可趁機拓寬眼界、增長見聞。”
徐來愣了愣,心想:靠,算得這麼準?瞎蒙的吧!
徐來忍不住抬眼望天,結果只看到樹冠枝葉。
身爲穿越者的他,冥冥當中似乎感到一股神祕力量......自我心理暗示,絕對是自我心理暗示。
一直玩到中午,徐來被留下喫飯。
相比上次,林老夫人對他熱情了些,偶爾還幫徐來夾菜,問他一些生活瑣事。
餘靖卻沒怎麼說話,他喜歡研究陰陽易術。看完徐來那本數學小冊子,打算引用爲《易經》計算方法,這玩意兒比以前好算得多。
喫過午飯,餘靖立即回書房,對小史說:“謄抄一份。一字不得錯,符號也不得錯。’他要把徐來的數學小冊子,寄到開封那邊去。
徐來又陪翩翩在西園閒逛一陣,便告辭離開經略司。
天氣再悶熱,也得堅持學習啊,《春秋左傳正義》就快學完了。
行至校門口,正好跟陳彥泓撞見。
由於書童不被允許進校,陳彥泓只能自己揹着書笈。
書童正在校門口等着,陳彥泓兩腳踏出校門的瞬間,就趕緊把書笈交給書童,自己手持團扇瘋狂扇風。背心都溼透了。
“行之賢弟,有禮了。
見徐來走近,陳彥泓立即放下團扇,彬彬有禮作揖問候。
徐來微笑回禮,心想這廝是真變了,還是裝成這幅樣子?
如果能裝一輩子,那就不存在裝與不裝。
再有禮貌,好勝心還是沒變。
陳彥泓忍不住心中得意,若有若無的炫耀道:“季考過後,我就申請升齋。昨日通過了升齋考試,今日正式換到行齋讀書。行之賢弟沒有升齋嗎?"“恭喜兄長升齋。我學問不夠,暫時升不上去。”徐來說道。
聽得此言,陳彥泓頗爲受用,還非常禮貌的鼓勵道:“行之聰慧過人,只要努力向學,下次季考之後必能升齋。
徐來突然問:“你是不是很熱?這種團扇太小,扇出的風不大。
“啊?”陳彥泓有些跟不上思路。
徐來說道":“我知道一種扇子。不但風雅,而且風大。等我找工匠做好,便‘贈送’兄長一把。
陳彥泓不知他要幹啥,下意識說:“賢弟太客氣了。先生說,禮尚往來,屆時吾亦有貴禮相贈。
“不必那般客氣,我們都是清遠士子。同鄉之誼,不分彼此。”徐來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燦爛。
這臺人形提款機,終於也能吐錢了。
徐來已經想好那些錢該怎麼花:買一部《禮記正義》,買一部《昭明文選》,買一部《爾雅註疏》。再來兩套夏季襴衫用於換洗。
完美!
(這兩天睡眠不足,腦子有點懵。今天只有兩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