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的中午飯,徐來也跟苦力們一起喫。
他今年虛歲十七,正值長身體的年紀,自然胃口絕佳、食量驚人。
城市苦力用餐的地方,肯定又便宜又管飽。只可惜那米差了點,顏色暗黃還略帶砂礫,一看就是好幾年的陳米。
填飽肚子,徐來在東城外四處轉悠。
這一片屬於番禺縣地界。
縣衙在城外一裏處,不但沒有城牆保護,而且周圍全是街巷。主打一個親民。
城牆和縣衙之間,乃廣東都鹽倉和鹽倉碼頭。那裏是嶺南官鹽總樞紐,來自廣東沿海的官鹽,須在此官方覈驗、統籌儲藏、分撥轉運。
牲畜、皮革、醃魚等味道較重的行業,也大都分佈在城東一帶。反之,高端、風雅的店鋪極少。
徐來穿街過巷逛了好些時候,半下午時分纔回到客棧。
明天一大早,他就要退房,直接搬去學校住宿——不但能省房費,而且環境更安靜。
剛纔逛街的時候,徐來一直在思考,今後該如何謹慎處事。
“三綱八目”既可讓他揚名,也給他套上一道枷鎖。
他必須按照三綱八目來做人,否則就是欺世盜名的僞君子!
而且越是小心翼翼,就越容易被政敵攻擊。君不見自律如朱熹,也被人各種造黃謠,還故意曲解其言論,沾染污名一千年都洗不掉。
“徐秀纔回來啦!”客棧掌櫃熱情招呼。
徐來微笑點頭,快速上樓回房。
他走在過道裏還沒進屋,就聽見裏面談笑聲不斷。
“哈哈,徐三郎回來啦,”孫志學滿臉笑容迎接,拉着徐來的手說,“剛剛我們在給你取雅號。”
徐來問道:“什麼雅號?”
王宗道說:“我們一致認爲,三綱八目震懾人心,三郎應該被雅稱爲徐三八。”
神特麼徐三八!
徐來眼神幽怨望着衆人,想知道是誰整出這玩意兒,改天騙去荒廢的定林寺直接掐死。
宋代確實喜歡這樣給文人起雅號。
譬如寫“雲破月來花弄影”的張先,由於寫出三個帶“影”的名句,因此時人雅稱其爲“張三影”。
“南海縣梁文肅,字恭叔,見過徐茂才!”梁文肅上前作揖。
徐來還禮說:“不敢當。”
茂才、秀才都一個意思,在宋代沒有什麼特殊意義,純粹是對有學問者的尊稱。
梁文肅似乎想快速拉近關係,帶着幾分邀功的語氣說:“徐三八此雅號,正是鄙人提出的,獲得在場諸君一致贊同。”
原來是你小子。
咱記住了!
徐來連忙推辭:“初學聖人之書,連表字都無,哪敢有甚雅號?諸君莫再如此相稱。”
“三郎切勿太過謙虛,”梁文肅由衷讚歎道,“《大學》只是《禮記》的普通一篇,自漢唐以來,雖屢有大儒闡發,但從未如三郎這般明瞭。徐三八之名,三郎當得起!”
東漢鄭玄,是最早爲《大學》作注的。繼而是唐初孔穎達,根據鄭玄的註文作疏。
他們兩位的註疏,都解爲博學可以治國,併成爲北宋的主流觀點。
最值得一提的是韓愈,他把《大學》上升到內聖外王的全新高度,並影響北宋中後期的大儒重視此篇。
歐陽修發起古文運動之後,北宋儒士對韓愈推崇備至,《大學》研究也因此迎來高峯期!
再過兩三年,司馬光將撰寫《大學廣義》。
再過七八年,張載將對《大學》進行系統性思考,結合其他經典總結出著名的“橫渠四句”。
再過十幾年,二程將對《大學》深入研究並改定文本,爲後來朱熹的突破性研究開拓道路。
徐來此時提出三綱八目,等於搶在諸多大儒之前,成爲宋代《大學》研究的先驅。
但現在徐來一點都不高興,他極力推辭道:“三八之名,在下着實當不起,還請諸位莫要再提。”
梁文肅佩服之至,當即再次作揖:“君有如此大才,卻絲毫不慕虛名,此真治學者也。請受在下一拜!”
“不敢,不敢。”徐來連忙回禮,只求不被人喊三八。
梁文肅又拿出一張紙:“這是我剛纔閒聊之際,有感而發寫的詩。一首拙作,贈予三郎。”
徐來雙手接過。
《庠序聞新論贈徐茂才》
偶向禺山識鳳麟,一言驚座破迷津。
從今若問修身事,須遵綱目是道真。
禺山就在廣州城內,其西南爲考場所在地藏寺,其東南則是廣州州學。
徐來看完,有些羞慚:“實在過譽了。”
“並不過譽,”梁文肅說道,“我家世代商賈,雖未建藏書樓,但從家祖開始,就代代向學,一直有志於科舉。我家裏別的書不多,科舉書籍卻買了不少。三郎若是缺書看,儘管開口來借。”
“多謝恭叔兄。”徐來心裏特別高興,比送他十兩銀子都高興。
但借書終究比不上自己買書。
你借了就得趕緊看完,而大部頭書籍,需要反覆閱讀體會。至於小部頭書籍,徐來自己就能賺錢買,又沒必要找誰去借。
挺尷尬的。
梁文肅又說:“我家住在西濠裏,離定林寺不遠。三郎去了那邊,向人打聽西濠裏梁家便是。”
徐來拱手道:“一定登門拜訪。”
聊完這些,梁文肅開始請教學問。
徐來半真半假地說道:“實不相瞞,我只讀完了《論語註疏》,《春秋左傳正義》剛開始看。其餘儒經,只零散偷聽過,雜亂而不成體統。”
“既如此,我便向三郎請教《論語》。”梁文肅認準了徐來是神童。
徐來從揹簍裏找出稿件:“這些《論語芻議》,是我讀書時胡亂所寫。請君雅正,不吝賜教。”
“不敢稱教,切磋而已。”梁文肅雙手接過稿件。
然後,他看第一段就有些發懵。
再繼續往後面讀,讀着讀着就頭皮發麻,跟楊十三郎是一樣的感受。
看完兩頁,梁文肅抬頭說:“這……這……”
徐來笑道:“胡亂寫的,都是一些狂言妄語。”
梁文肅問道:“我能否謄抄回去,對照《論語註疏》慢慢參悟?”
“請便。”徐來說道。
梁文肅當即借來紙筆,坐在客房裏飛快謄抄。
王宗道、孫志學、方遠等人,也好奇圍過來看他抄稿。
王宗道最先忍不住皺眉:“果然全是狂言妄語,把《論語》給解得面目全非。我若敢這般解法,必被先生戒尺打手心。”
“好像徐三郎解得又很有道理。”方遠嘀咕道。
王宗道說:“再有道理,還能駁倒歷代大儒不成?”
學渣孫志學笑呵呵說:“那可不一定。”
“你不學無術,懶得跟你爭論。”王宗道看不上他。
孫志學笑道:“我確實不學無術。你有學有術,怎連考兩年,都考不進州學?”
王宗道被這話說得臉色脹紅,卻又不知該如何反駁,冷哼一聲繼續看梁文肅抄稿。
稿件字數不多,不到一個時辰便抄完。
此時已是傍晚,梁文肅掏錢請衆人喫飯,喝得半醉才帶着書童回家。
天色漆黑,城門緊閉。
他沿珠江繞城而走,回到自家在西濠裏的宅子。
家人早就喫過飯了,他徑直去敲兄長的院門。
奴僕還沒把門全部打開,梁文肅就快速鑽進去,邊跑邊喊:“大兄,大兄……大兄可曾睡了?”
一間屋內,傳來梁文清的聲音:“尋我何事?”
梁文肅說道:“有重要之事。”
“等着。”梁文清沒好氣道。
屋內傳來嫂嫂埋怨的聲音:“這麼晚了,有事不能明日再說?”
過了好半天,梁文清才黑着臉把門打開:“說吧。”
“這次州學錄試,我只考了第二。但比考第一還歡喜……”梁文肅開始詳細講述今日見聞。
梁文清對此不感興趣:“知道了。那個徐三郎既有才學,可請他到家裏做客。若無別的事,我回房睡覺去。”
梁文肅欲言又止,躬身拜別離開。
大哥怎變成這樣了?
他記得自己小的時候,大哥看到一篇好文章,能高興得手舞足蹈。
纔過去幾年時間而已,棄學經商的大哥,就已經變成市儈商賈,聽到三綱八目都無動於衷。兄弟倆應該徹夜暢聊纔對!
梁文肅回到自己書房,對照着《論語註疏》,挑燈夜讀《論語芻議》。時不時又去翻別的儒經,想爲徐來的新解尋找經典出處。
不知不覺就折騰到天亮,梁文肅既興奮又焦躁,
他終究還是學問太淺,只覺徐來的新解很有道理,卻不知該從哪裏得到印證。
一覺睡到半下午,梁文肅飯都顧不上喫,就騎驢朝着城東客棧趕去。
“徐三郎呢?”
“他退房了。早晨就去了州學,說是要住在宿舍裏。”
州學還未開課。
不過總算來了一位新校長,餘靖連寫五封信從江西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