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進客棧的當天,士子們就結伴外出遊玩。
有人提議去逛書鋪,立即獲得大家贊同。因爲廣州城的一些書籍,在其他縣城很可能買不到。
到了書鋪,一問價格,徐來盯着兩套書發呆。
《春秋左傳正義》,130多萬字,售價15貫。
《禮記正義》,220多萬字,售價24貫。
徐來身上有村民湊的1貫錢,沈縣令贈送的10兩、陳員外贈送的5兩。至於王主簿贈的5兩,請張二叔帶回村了。
如果全部折算成銅錢,再扣除客棧住宿費,徐來總計有23貫多一點。
看似錢很多,可買中田十餘畝,卻買不起兩套書!
餘善元當初的遭遇,徐來總算感同身受,這種大部頭也太他媽貴了。三等戶出身的士子,只能去借書來抄。就算是二等戶,買上幾套也會肉疼。
“這套《春秋左傳正義》我買了。”徐來拿出十兩銀子。
此言一出,同行士子皆驚。
“徐三郎,你還真買啊?這種書太貴了,應該自己抄。”
“我當初抄了九個月。”
“與其買書,你不如去成衣店,買兩件襴衫用於換洗。”
“就是,讀書人不穿襴衫,進了州學會被笑話。”
“……”
同行士子紛紛發表意見,徐來卻對那些話充耳不聞。
抄書太費時間,斷斷續續之下,一套書要抄一年。
他哪裏等得起?
書店掌櫃接過銀鋌,湊近了仔細查驗成色,接着又拿來一桿秤稱重。
掌櫃敲打着算盤說:“這個月的銀價,1兩銀子值1488文錢。你這個銀鋌,重9兩9錢3釐6毫,也就是14千785文。一套《春秋左傳正義》足錢15貫,你還應補215文錢。”
徐來說道:“抹掉那兩百多錢我就買。”
掌櫃見他穿一身短褐,又跟一羣士子是朋友,銀子多半是誰贈送的。這種買家,討價還價咬得很死,堅持補錢估計賣不出去。
“行,今天我折本賣,就當交一個朋友。”掌櫃的表情爲難,彷彿虧了一萬貫。
徐來拱手:“多謝!”
十五兩銀子還沒捂熱,一下子就沒了三分之二。
130多萬字的書籍,每本印刷字數不多,全套20本堆起來一長串。
徐來沒法再繼續逛街,請店夥計用麻繩捆好,自己扛着書慢悠悠回客棧。
不得不說,那間書鋪的售後服務還挺好。捆紮書籍時,還專門用廢紙墊着,免得麻繩把書勒壞了。
同行士子面面相覷。
他們完全無法理解,徐三郎家境如此貧寒,有點銀子爲何全拿來買書?
慢慢抄不行嗎?
徐來獨自回到客棧,立即取出一本閱讀。
轉眼半個時辰過去,他只把序和序的註疏讀完。
內容不可能完全記住,徐來直接研墨提筆,把重要內容給劃出來。這部耗費巨資購買的新書,他表現得毫不在乎,隨便用毛筆勾來劃去。
又看了半個時辰,屋內光線漸漸變暗,徐來拿出雜糧餅硬啃。
村民贈送的食物,煮雞蛋他最先喫完,還分了幾個給張二叔和布超。雜糧餅還剩十多個,再不喫完就要變質了。
客房內有油燈。
燈油和燈芯是免費的,每日店家都會添一些。但燃完瞭如果還想用,就得花錢找客棧買燈油。
“徐三郎,你還在挑燈看書呢?”方遠回來驚訝道。
王宗道笑着說:“徐三郎讀書真刻苦。”
徐來問道:“孫志學呢?”
方遠低聲說:“陳員外送了五兩銀子,一個個現在都有錢。張瀾、梁士彥等人相邀,孫志學便跟着逛妓院去了。我估計啊,他們要把錢花光纔回清遠。”
好嘛,試都還沒考,就已經嫖上了。
……
連續兩天,徐來都在客棧看書。
孫志學卻是嫖了兩天!
考試的前一天傍晚,孫志學才醉醺醺回來,得意洋洋道:“這兩日,我結識了許多士子。昨夜還認得一位李姓蕃商之子,此君雖是蕃人,卻難得豪爽大方,所有開銷都是他給錢。”
方遠比較悶騷,連忙問道:“廣州這邊的妓女,比清遠縣妓女更美嗎?”
“那是當然,”孫志學擼起袖子,撫摸自己的胳膊說,“膚若凝脂,耀如春華,哪是清遠縣妓女能比的?昨夜有李君請客,我們還上了會仙樓的三樓。那裏模仿汴梁樊樓,樓層越高,價錢越貴,連酒盞、酒壺都是銀的!”
方遠扼腕嘆息,後悔錯過了好機會。
他自己捨不得花錢瀟灑,但有人請客可以白嫖啊!
王宗道酸溜溜說:“奢靡享樂之地,君子不至也。”
孫志學朝他翻了個白眼。
徐來已經躺下睡覺,明天還要早起去考試呢。
方遠卻興致勃勃,追問會仙樓裏的細節。
孫志學添油加醋講得活靈活現,王宗道假裝睡覺豎起耳朵偷聽。
徐來也在被迫旁聽,不小心聽了一陣,感覺那個什麼會仙樓,就是古代版的商K會所。甚至還能抱着酒壺,摟着妓女擊缶唱歌,旁邊有樂隊在伴奏。
王宗道猛地來一句:“你這樣耍樂,肯定考不進州學。”
孫志學笑道:“我本來就考不進。能通過縣考,我都已拼盡全力。你以爲我純是去玩耍?昨夜喝酒唱歌之時,我與李君相談甚歡,已在廣州尋得營生。”
此言一出,王宗道瞠目結舌。
逛妓院就能找到工作?
徐來也是服了:孫志學這傢伙,真他媽能混啊!
方遠的學問也不是太好,此刻聽得頗爲心動,打聽道:“你尋到什麼營生?”
“小牙。”孫志學說。
方遠一頭霧水:“小牙是甚?”
“就是私牙學徒,”孫志學解釋道,“海商和陸商,進貨賣貨都需要撮合。我就是幫他們撮合的中間人。當然,剛開始我什麼都不懂,所以先去做學徒積累經驗。”
王宗道譏諷道:“有辱斯文!做牙人已是丟盡臉面,你居然給番邦蠻夷做牙人。牙人都做不得,只能去做牙人學徒!”
孫志學不怒反笑:“你知道在廣州做私牙多賺錢嗎?我已經打聽過了,一個月少說也有十幾貫。這還只是普通牙人,最頂尖的能賺上百貫!”
“賺再多我也不屑爲之。”王宗道的聲音越來越小。
方遠問道:“若這次考不進州學,能不能帶我一個?”
孫志學拍胸脯道:“包在我身上。”
徐來大概已經明白,爲啥孫志學能恰巧遇上蕃商之子。
人家就是故意讓你碰到的,請你白喫白喝白嫖,從考生裏面挑選學渣。再學渣也通過了縣考,而且家世肯定清白,簡單培訓就能派上用場,中途發現不合適再踢掉。
天底下哪有白喫的午餐?
“好了,明天就要考試,今晚得早點睡覺。等考完了你們慢慢聊。”徐來終止了他們的交談。
……
一覺睡到天亮。
徐來依舊揹着竹簍,跟衆士子結伴進城。
考場設在地藏寺內,這次的場面更大。
參加考試的大約有三百人,超過六成來自南海、番禺兩縣。再加上來送考的家屬和僕人,把地藏寺外的街道都給堵了。
徐來很快就看到陳彥泓。
陳大郎負手站在街邊,身旁除了書童和健僕,還有幾個衣着華貴的男女,估計是他在廣州城的親戚。
過了半刻鐘,官差開始清場,讓逗留於此的家屬、僕從趕緊散去。
考生們在廟門口排隊,依次進入大門,到裏面接受檢查。
徐來跟着隊伍往前挪,他那短褐與揹簍,再次引起衆人關注。
甚至有官差朝他喊道:“僕從不得排隊,快快離開此處!”
徐來佯裝生氣:“休得胡言,吾乃清遠士子!”
官差愣了愣。
“哈哈哈!”
周圍的考生皆大笑。
這次比縣考搜檢更嚴厲一些,但也就那樣,並沒有脫衣服搜身。
畢竟只是州學錄取考試,又不是要考舉人進士。
過了搜檢處,徐來繼續往裏走。
考場位於大雄寶殿前的空地。
一排排考桌五花八門,大部分都屬於飯桌,而且長度特別離譜,那是僧人集體喫飯的桌子。此外還有一些香案之類,卻是菩薩佛陀的飯桌。
徐來找了個位置坐下,開始擺放各種文具,以及工具書《禮部韻略》。
沒過多久,餘靖和本寺住持,說笑着來到考場。
餘靖身爲主考官,直接坐在大雄寶殿的門前。他提筆臨時寫出三道題,交給官差向考生現場公佈。
卻見那官差走下臺階,一邊走一邊喊:“今日州學錄試,只寫大義文章一篇,《論語》《春秋》《禮記》三選其一!”
喊聲未落,全場死寂。
隨即一片譁然。
大義文章,即經義文章,明清八股文就是這玩意兒。
“怎麼考大義文章?我沒學過啊。”
“餘相公,你不能亂出題,明經科才考大義。我們是進士科!”
“說好的詩賦或策論,怎麼能臨時變卦?”
“……”
考場裏頓時亂哄哄,吵得跟菜市場一樣。
餘靖又寫了幾段話,交給官差拿去告訴考生。
官差呵斥好一陣,士子們終於不再鬧,當即大聲呼喊道:“餘相公說:比歲以來,科舉不尚帖經、墨義,天下士子於《論語》《春秋》《禮記》頗生懈怠。此三經者,乃國朝科舉之根本,萬不可棄若敝屣……”
好嘛,這個理由很充分,並非餘靖胡亂出題。
餘靖不想考詩賦。不僅是他,朝堂諸公都不喜歡詩賦。
餘靖也不想考策論,平均年齡不到20歲的一羣學童,策論能寫出什麼有水平的東西?
反而是經義文章,能測試考生的儒學基礎。
“諸位學童,且認真聽題。”
官差重新宣佈道:“第一,《論語》題:修己以安百姓。”
“第二,《春秋》題:城成周。”
“第三,《禮記》題:禮聞來學,不聞往教。”
“三者可選其一,亦可全部答出。”
“我再念三遍……”
考試現場,哀鴻一片。
自從五年前科舉改革以來,由於不再重視貼經和墨義,學童們也不再反覆背誦《論語》《春秋》和《禮記》。多數人在學習的時候,都得過且過、不求甚解。
轉而去幹什麼呢?
鑽研詩賦和策論,瘋狂背誦詩賦名篇,瘋狂背誦策論範文。
餘靖今天來個突然襲擊,至少有三分之二的考生,都被這三道題給整懵逼了。
徐來盯着第一題。三選其一,這不是送分嗎?
難道老子又要考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