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樓,急診大廳。
又有一批傷員被送了過來之後,這裏徹底變成了修羅場。
橋本真由美今年23歲,是西宮市立中央醫院的一名護士。
地震發生後,她已經連續工作了超過50個小時,沒有睡覺,沒有洗澡,甚至連坐下來喝口水的時間都是奢侈。
“這裏!快來人啊!”
“血止不住了!救命啊!”
“媽媽!媽媽你怎麼了!”
淒厲的哭喊聲、痛苦的呻吟聲,還有那種瀕死之人喉嚨裏發出的咯咯聲,像海嘯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
幾乎要將她淹沒了。
大廳的每一個角落都塞滿了人。
橋本真由美的膝蓋已經跪得麻木了,甚至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
在她面前,躺着一個剛從廢墟裏挖出來的中年女人。
對方的大腿被倒塌的橫樑砸斷了,鮮紅的血液正隨着心跳一股一股地往外湧。
“振作點!一定要振作點!”
橋本真由美手裏抓着一根沾滿血跡的黃色橡膠止血帶。
這是最常見的乳膠管。
平時在採血室裏,她只需要輕輕一拉,就能勒緊病人的手臂。
但現在,這根管子在血泊中滑?得像泥鰍。
她用力拉扯,想要在對方的大腿根部打個結。
但是,手上全是血,根本使不上勁。
啪。
橡膠管從手裏滑脫,重重地彈在傷口上。
“啊??!”
傷員發出一聲慘叫,身體抽搐了一下。
噴湧的血液,更是直接濺了橋本真由美一臉。
溫熱,腥鹹。
橋本真由美甚至來不及去擦臉上的血,再次抓起橡膠管。
“對不起,對不起......”
她嘴裏神經質地唸叨着,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不敢讓它流下來遮擋視線。
再試一次。
拉緊,纏繞,打結。
但是,平時閉着眼睛都能打出來的結,現在卻怎麼也系不上。
越急越亂,越亂越滑。
血還在流。
地上的血泊已經蔓延到了她的膝蓋處。
周圍全是這樣的場景。
大家都在拼命,但傷員實在太多了,而且大部分都是伴有大出血的擠壓傷。
絕望。
深不見底的絕望。
“醫生......”
“有沒有醫生......”
她抬起頭,茫然地四顧。
但是沒有人回應。
所有的醫生都在忙,都在別的傷員身邊,或者在手術室裏搶救更危重的病人。
她看了一圈四周。
其他的護士和她一樣,都在這血肉磨坊裏苦苦支撐。
"17......"
“這樣下去會死的......”
橋本真由美鬆開手,橡膠管掉在血水裏。
“讓開,我來。”
一個沙啞的嗓音在身後響起。
是吉田護士長。
她今年五十多歲了,平時最愛嘮叨,還會因爲護士帽戴得不正而訓人半天。
她推開橋本真由美,跪在血泊裏。
抓起傷員的大腿,勒緊橡膠管。
一次滑脫
兩次滑脫。
第三次,她低下頭去,用牙齒咬住一頭,雙手用力拉扯另一頭。
因爲用力過猛,她的嘴角被勒出了血痕。
“嗚??!”
她喉嚨裏發出一聲低吼,死死地打了一個死結。
血終於止住了。
“下一個。”
佐藤護士長站起身,連看都沒看地上的傷員一眼,麻木地走向另一個正在噴血的傷員。
橋本真由美呆呆地看着她的身影。
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這樣不行的。
橡膠管太慢了,太滑了,太難用了。
光這一個大廳裏就有幾十個大出血的傷員,靠護士長的雙手,根本管不過來。
後面還有幾十個、上百個傷員在等着。
還沒等她們把橡膠管繫好,這些人就會流乾最後一滴血。
必須要有更快的辦法。
必須要有醫生。
橋本真由美的忽然想起了幾個小時前到達的醫療隊。
好像是從大學醫院裏來的?
雖然只有幾個人,但他們帶着發電機,帶着藥物,好像救世主般降臨。
他們,會有辦法的吧?
橋本真由美從地上爬起來,顧不上膝蓋的劇痛,跌跌撞撞地衝向樓梯間。
二樓,手術室。
市川明夫手忙腳亂地將氣壓止血帶綁在傷員的大腿根部。
充氣。
壓力值?升到300mmHg。
下肢的血流被阻斷。
“手術刀。”
桐生和介接過刀柄,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切開。
創口很大。
泥沙混合着碎骨片和肌肉組織,這就是最典型的地震傷。
房屋倒塌後的擠壓,加上長時間的掩埋,讓傷口變成了細菌的溫牀。
“過氧化氫(雙氧水)。”
大量的泡沫在傷口中湧起,帶出深層的污垢。
“生理鹽水,大量沖洗。”
市川明夫舉着巨大的沖洗瓶,沖刷着創面。
桐生和介手中的鑷子不斷地夾除壞死組織,剔除遊離的碎骨片。
在“外固定支架應用術?高級”的視野下,那些亂成一團的解剖結構在他眼中變得井井有條。
哪裏是神經,哪裏是血管,哪裏是可以犧牲的肌肉,哪裏是必須保留的骨膜。
一清二楚。
“斯氏針。”
他扔掉鑷子,拿起手搖鑽。
在脛骨近端和遠端的安全區,迅速打入四枚鋼針。
“連桿。”
組裝,加壓,鎖緊。
一個簡單的單臂外固定支架瞬間成型。
原本晃晃盪悠的小腿被強行拉直,恢復了長度和力線。
雖然因爲軟組織缺損無法閉合傷口,但骨架已經搭好,這就是保肢的基礎。
鬆開止血帶。
血流恢復。
並沒有噴射狀出血,只有創面滲出的少量血液。
“溼敷,包紮。”
桐生和介退後一步,脫下手套。
“下一個。’
整個過程,耗時20分鐘。
市川明夫看着被推走的傷員,又看了一眼已經在準備下一個病人的桐生和介,嚥了口唾沫。
這是自己的同期?
這就是桐生君的實力嗎?
這就是他在解剖室裏沒日沒夜練習的結果嗎?
之前還想着勤能補拙,再加上自己也並不算拙,總有一天會追上桐生君的。
現在看來………………
追個屁啊,連個屁都聞不到!
“市川,去換人。”
桐生和介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
“啊?”
市川明夫愣了一下,雙手還在微微發抖。
是肌肉過度使用後的疲勞。
“你的動作慢了,止血鉗都拿不穩了。”
桐生和介指了指門外。
“去車上休息,順便守着車子。”
“把淺川前輩叫進來。”
雖然現在還沒發生什麼,但不能保證沒人會鋌而走險去搶那些救命的抗生素和止痛藥。
必須有人輪換着看守。
而且,高強度的手術,對助手的體能也是巨大的考驗。
如果不輪換,很快就會全員崩潰。
“是!”
市川明夫沒有逞強,他知道自己確實到了極限。
他脫下滿是血污的手術衣,步履蹣跚地走出了手術室。
不一會兒。
瀧川拓平走了進來。
他開了一天的車,即便這幾個小時裏休息了一陣,但面色依然不好看。
主要是躺着也睡不着。
滿腦子都是外面的哭喊聲和空氣中瀰漫的焦糊味。
“情況怎麼樣?”
瀧川拓平一邊穿手術衣,一邊問道。
“做不完。”
今川織從隔壁的手術檯抬起頭,嗓音沙啞。
她正在處理一個上肢的開放性骨折。
雖然動作依然精準,解剖層次依然清晰,但是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汗水順着她的鬢角流下,浸溼了口罩的邊緣。
“鑷子。”
今川織伸出手。
在接過鑷子的時候,她的手指出現了輕微的顫抖。
雖然幅度很小,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她深吸一口氣。
穩住,一定要穩住。
“止血鉗。”
她夾住了一根斷裂的小血管,準備結紮。
線結打得有些松。
她不得不重新打了一個。
這在平時是絕對不會發生的失誤。
然而,爲了在昏暗的光線下看清神經和血管,她的眼睛一直處於高度聚焦的狀態,現在已經開始痠痛、流淚。
今川織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對面的手術檯。
此時,桐生和介已經接過新的手術刀。
清創、打針、組裝支架。
這傢伙......是怪物嗎?
明明和她一樣,也是長途跋涉過來的,也是做了好幾臺手術都沒休息。
結果好像一點都沒有受到影響。
手還是穩的,呼吸節奏還是很有節奏的,面上也看不出疲倦。
......
桐生君其實是體育生?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凌亂的腳步聲從走廊傳來。
“醫生!求求你們!”
橋本真由美扶着手術室的門框,因爲跑得太急,差點摔倒在地上。
“怎麼回事?”
今川織皺着眉頭,停下手中的動作。
“這裏是手術室,不知道規矩嗎?”
如果是平時,她早就讓人把這個不懂規矩的護士趕出去了。
“對不起,對不起......”
她帶着哭腔,眼淚在全是血污的臉上衝刷出兩道白痕。
“但是樓下......樓下已經不行了!”
“橡膠管根本止不住血......”
“血太多了,好滑,系不緊,一鬆手就滑開了。
“好多人......好多人在流血......”
“醫生,你們是大學醫院來的醫生,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求求你們,救救他們吧!”
她一邊說着,一邊抽泣,語無倫次。
今川織看着一直用雙手扶着眼淚的護士,沉默了。
橡膠管止血帶。
這確實是醫院裏的標準配置。
在手術室裏,有麻醉,有燈光,有助手,橡膠管確實夠用了。
但是在混亂、血腥、光線昏暗的急救現場,這種需要雙手配合,還要打結的工具,簡直就是災難。
尤其是手上全是血的時候。
“我也沒辦法。
今川織搖了搖頭。
這是事實,殘酷的事實,在大規模傷亡面前,個人的力量微不足道。
橋本真由美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連大學醫院的專家都沒辦法嗎?
樓下的大家,就只能等死了嗎?
“瀧川前輩,來接手。”
就在這時,桐生和介的嗓音在手術室裏響起。
“今川醫生,這裏先交給你了,別勉強自己,做不了的就先清創包紮,等我回來。”
“你要去哪?”
今川織皺起眉頭,問了一句。
“急診大廳。”
桐生和介摘下手套,扔進垃圾桶。
“那裏現在是地獄。’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