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生意。”
“你且嘗試能不能約出來,時間地點隨他定。”
李黃瓜現在迫切想跟陳澤聊一聊。
他謀劃了一年多的“港燈”收購計劃在前幾天正式宣告破產,理由很簡單,“港燈”已經易主。
...
夜色如墨,赤柱監獄鐵門在液壓裝置的嘶鳴中緩緩閉合,厚重的合金閘板落下時震得地面微顫。江浪被兩名獄警押送着穿過三道安檢門,防彈玻璃後值勤的警員目光掃過他腕上新換的電子鐐銬,又低頭在平板上覈對指紋與虹膜數據——這副鐐銬編號0731,正是今夜剛從葵湧碼頭血案現場直接調撥來的“特供款”,內置定位芯片與電擊模塊,連電池都還帶着硝煙餘溫。
他沒反抗,甚至沒多看一眼走廊盡頭那扇刷着暗紅油漆的禁閉室鐵門。腳步聲在空曠通道裏迴盪,像敲在生鏽鐵皮上的雨點。第三道閘門開啓時,右側牢房忽然傳來一聲悶響,接着是拖拽鐵鏈的刮擦聲。江浪餘光瞥見一個佝僂身影被粗暴推搡進隔壁監舍,那人左耳缺了半截,右頰橫着道蜈蚣狀舊疤,聽見動靜後猛地抬頭,渾濁瞳孔裏竟迸出一絲活物纔有的光亮。
“海叔?”江浪聲音壓得極低。
那人動作一頓,喉結上下滾動三次,最終只是用指甲在鐵欄上劃出三道短痕——那是他們當年在油麻地碼頭接頭時用過的暗號:平安,勿念,等風來。
江浪嘴角微不可察地牽動一下,隨即垂眸盯着自己鞋尖沾着的一小片暗褐色污漬。不是血,是葵湧倉庫地板上滲進木紋裏的火藥殘渣,混着陳澤手下腦漿乾涸後析出的鹽粒,在燈光下泛着詭異的珠光。他想起十分鐘前在碼頭集裝箱堆裏,阿積把一盒未拆封的萬寶路塞進他手裏,煙盒底部用針尖刻着兩個字:聞西。
此刻風正從赤柱海峽吹來,裹挾着鹹腥水汽撞上監舍氣窗。江浪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指縫間漏出幾縷灰白煙霧——他不知何時已撕開煙盒,用指甲蓋刮下濾嘴內壁一層薄如蟬翼的錫紙,此刻正將它捲成細管塞進牙齦與臉頰之間的縫隙。錫紙邊緣鋒利得能割破口腔黏膜,血腥味在舌尖瀰漫開時,他聽見頭頂通風管道傳來極其細微的金屬震顫聲,像是某隻蜘蛛正沿着鋼索垂降。
同一時刻,深水灣別墅地下室的恆溫酒窖裏,陳澤正用鑷子夾起一枚彈頭。黃銅外殼上清晰印着兩道平行螺旋紋,與飛虎隊制式M4A1步槍的膛線特徵完全吻合。他指尖撫過彈頭底部那枚幾乎不可見的微型蝕刻標記——三枚交疊的橄欖枝環繞着字母“Z”,這是澤西島軍工實驗室的隱祕烙印。三個月前他親手把這批貨賣給尊尼汪時,還在每箱子彈底部貼了張僞造的南非軍方驗收單。
“李傑。”陳澤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查清今晚所有‘飛虎隊’成員的裝備序列號。”
角落陰影裏傳來翻動紙張的窸窣聲。李傑戴着無框眼鏡,鏡片反着冷光:“已比對完畢。他們用的霰彈槍序列號屬於2018年退役的舊批次,但槍管內壁的磨損程度顯示……至少經歷過五百發實彈射擊。而飛虎隊的訓練記錄裏,這批槍自退役後從未啓用。”
陳澤將彈頭輕輕放回絲絨托盤,托盤下方壓着張泛黃的舊報紙剪報:《1987年深水灣遊艇爆炸案疑雲》,配圖是半截燒焦的龍骨,以及打撈上來的半枚徽章殘片——那徽章中央的齒輪圖案,與他袖釦內側暗藏的浮雕一模一樣。
“所以呢?”陳澤端起手邊的威士忌,琥珀色液體在杯壁晃出細密波紋,“那些穿着飛虎隊制服的人,是借殼的蛇,還是……本來就在殼裏的蟲?”
李傑沉默片刻,從公文包取出個牛皮紙信封。裏面是十二張不同角度的監控截圖,全部來自明心醫院太平間門口的紅外探頭。畫面裏王建軍制服最後一名歹徒時,袖口滑落半寸,露出小臂內側一道青黑色刺青:扭曲的荊棘纏繞着斷裂的鎖鏈,鎖鏈末端墜着顆滴血的心臟。
“查到了。”李傑的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七年前緬甸克欽邦,有支代號‘斷鏈’的僱傭兵小隊參與過金三角軍閥火併。帶隊的是個華裔,檔案照片缺失,但倖存的毒梟指認過這個刺青……說那人殺完人總愛用受害者的血在牆上畫心形。”
陳澤慢慢啜飲一口烈酒,灼燒感順着食道一路燒到胃裏。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在鰂魚涌碼頭,自己把第一個背叛者沉進集裝箱時,對方手腕上也戴着同樣的電子鐐銬——編號0731,當時還是嶄新的銀灰色,如今已氧化成暗沉的鐵鏽色。
凌晨三點十七分,赤柱監獄B區突發供電故障。應急燈亮起的瞬間,江浪正用錫紙刮擦鐐銬內側的生物傳感器。電流滋滋作響,傳感器表面浮起一層蛛網狀裂紋。他吐掉口中帶血的錫紙碎屑,抬眼望向通風管道——那裏垂下的蛛絲已悄然繃直,末端懸着顆芝麻大小的黑點,正隨着氣流微微搖晃。
隔壁牢房突然傳來海叔壓抑的嗚咽,像受傷野獸的哀鳴。江浪閉上眼,聽見自己心跳聲逐漸與遠處海潮節拍同步。當第七次潮聲湧至耳畔時,他猛地睜開眼,瞳孔深處掠過一道幽藍微光——那是錫紙刮擦傳感器時意外觸發的神經脈衝,正沿着鐐銬內置導線竄入監獄主控系統。此刻整棟B區的電子鎖正在經歷0.3秒的邏輯混亂,而0.3秒足夠讓三十七個監舍的液壓鎖芯完成一次無指令復位。
海叔的嗚咽戛然而止。江浪聽見鐵欄外傳來鑰匙串碰撞的脆響,緊接着是獄警粗聲吆喝:“0731號!醫務室複查!”
他站起身時,鐐銬鏈條發出清越鳴響,如同古寺檐角驚風鈴。踏出監舍剎那,江浪眼角餘光掃過走廊盡頭的安全門——門禁屏幕閃爍不定,倒映出他身後牢房裏海叔舉起的右手。那隻佈滿老繭的手正緩緩握緊,掌心朝外,五指張開如綻放的蓮花。
這是1992年越南溪山戰役後,美軍顧問團教給當地游擊隊的終極求救信號:五指代表五支待命的伏兵,掌心朝外意味着援軍已在視野之內。
江浪跟着獄警走向電梯,後頸汗毛突然豎起。通風管道裏那根蛛絲不知何時已悄然斷裂,黑點墜落在他肩頭,化作一粒微不可察的炭粉。他假裝揉搓脖頸,指尖捻起炭粉湊近鼻端——松脂、硝化甘油與微量苦杏仁的氣息交織,分明是C4炸藥的獨有氣味。
電梯下行時,江浪盯着樓層指示燈。當數字跳至“B2”時,他忽然用粵語低聲問:“醫生今早巡房,是不是總在七點四十三分經過女監區?”
領路的獄警愣住,下意識點頭:“你咋知道?”
江浪笑了,露出兩排整齊牙齒,其中右下第二顆臼齒邊緣有道細微的金屬補丁:“因爲七點四十三分,赤柱海峽的潮汐會形成十五度夾角,正好讓陽光穿過女監區三號窗的菱形玻璃,在走廊地面投下十字架形狀的光斑。”
獄警茫然眨眼,卻見江浪已抬手按住電梯緊急制動按鈕。金屬尖嘯聲中,轎廂驟然停頓。江浪轉身扯開自己囚服領口,露出鎖骨下方嵌着的微型接收器——那是個僞裝成痣的陶瓷芯片,此刻正隨他心跳頻率明滅閃爍。
“替我告訴達聞西,”他聲音平靜得可怕,“他埋在清水灣遊艇碼頭排水管裏的那顆‘種子’,該發芽了。”
話音未落,整棟監獄的應急燈同時爆裂。黑暗吞沒一切的瞬間,江浪聽見自己鐐銬內傳來細微的齒輪咬合聲,彷彿有臺精密鐘錶正在體內重新校準時間。而遙遠海面,一艘塗着“聖喬治十字旗”的貨輪正緩緩調整航向,船首劈開的浪花裏,隱約可見幾具穿着橙色救生衣的浮屍——他們手腕上,全都戴着編號0731的電子鐐銬。
深水灣別墅的酒窖裏,陳澤手中的威士忌杯突然炸裂。琥珀色液體潑灑在彈頭托盤上,迅速洇開一片深色地圖輪廓。李傑快步上前擦拭,抹布掀開剎那,托盤底部赫然浮現一行用熱敏墨水寫就的小字:你當年沉進集裝箱的,真是第一個人麼?
陳澤盯着那行字,忽然抓起桌上裁紙刀狠狠劃向自己左手小指。鮮血湧出時,他蘸着血在威士忌酒液上寫下三個字:聞西,西。
窗外,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恰好落在酒窖最底層的橡木酒桶上。桶身烙印的“1978”字樣下,幾道新鮮刮痕正微微發燙——那是昨夜有人用同樣規格的裁紙刀,反覆描摹了十二遍的經緯度座標:北緯22°16',東經114°17'。
這個座標指向的不是陸地,而是維多利亞港海底一條廢棄電纜隧道的入口。隧道盡頭,三百公斤C4炸藥正包裹在十二個醫用氧氣罐裏,每個罐體閥門都連着根紅色導線,導線另一端消失在牆壁裂縫中——裂縫深處,靜靜躺着部老式諾基亞手機,屏幕幽幽亮着,顯示着未發送成功的短信草稿:
“江浪,你猜我爲什麼總在凌晨三點十七分給你發消息?”
發送鍵旁,一行小字正在自動更新:距離下次潮汐峯值,還有02:43: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