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的午後,同樣是個大晴天。
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在了通往黑金城的泥濘道路上。
當前這支隊伍行進的速度並不快,浩浩蕩蕩的千人大隊排成了一個壯觀的隊列。
羅德與潘妮公主親密地同乘一匹高大的北地馬。
他坐在鞍後,雙臂鬆鬆地環着身前公主的纖細腰肢。
而潘妮則很自然地靠在他懷裏,淡金色的髮絲偶爾被風拂起,滿臉都是幸福的模樣。
老艾德溫騎着馬落在數米開外,他的目光始終平視前方道路,對於二人的親暱他沒有做任何表示。
他就像是對羅德和公主當前的親密關係毫無察覺。
看得出老艾德溫已經從一個嚴厲的電燈泡轉變爲真心實意的祝福者。
沒轍,從公主的反應上他能看得出潘妮大概率已被羅德拿下。
至於怎麼拿下的,那自然不用多言。
無非就是羅德用自己的長處去丈量了潘妮的短處。
然後再反反覆覆切磋琢磨....
只能說女大不中留,但潘妮也確實到了適婚的年齡,會淪陷於羅德的馬褲之下只能說太正常不過了。
臭魚和帕維爾帶着幾名親衛在前方開路。
瓦力則好奇地東張西望,時不時和身旁羅德給他配備的助手們低聲交談。
別看瓦力年紀小,他不管到了哪裏,高低都算是個小領導。
這支隊伍除了羅德的隨從外,還有之前掉頭回來進行援護的雄鷹兵團的千人大隊隨行。
故而隊列纔會拉得如此之長。
原地溪澗的遺蹟已經由奧祕殿堂接管。
羅德只管帶着海量的白銀、祕銀和數十名石巨人開溜。
至於接下來奧祕殿堂能否從那處半位面裏找到有價值的線索和資源,那就不是羅德要考慮的了。
他已經以合作者的身份將遺蹟“上交”了出去,等回到黑金城後羅德還得跟法比安好好談一談這筆買賣。
其中還得把那具卓爾主母屍體也給算上去。
用這些古老的素材,換一些殿堂看不上的世俗財物,其實雙方都覺得是自己賺了。
在這支隊伍中,馬蹄與車輪的聲音在初春的曠野上變得格外鮮明。
“羅德……………”潘妮微微側過頭,聲音輕柔地問道:“等回到黑金城之後你有什麼打算?”
羅德用自己的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側發,語氣平靜地回答道:“先看看新式火炮和武器的進展,然後檢閱工廠的擴編情況,主持開春的慶典。”
他說到這裏頓了頓。
“慶典之後,還有一場相親大會,而且海軍那邊改造時間超過一年的不屈戰魂號作爲第一代蒸汽戰艦終於能下水了。”
“相親大會和蒸汽戰艦!”潘妮雙眼放光,也變得精神了起來。
跟在羅德身邊的每一天都是新奇的。
在皇城中潘妮的生活可以說是一眼望得到頭,單調的令人昏昏欲睡。
她本以爲人生就會這樣無趣的度過,直到遇見了羅德。
潘妮才第一次意識到領地還能變成這副模樣,原來還有那麼多新奇的事物在等待她。
羅德沒有那麼複雜的思緒。
這一切的決策都是他早就安排好的。
“我要給領地裏那些有功的年輕士兵、工匠以及各個部門的小吏們牽線。
羅德笑眯眯地解釋道。
“只有成了家,他們的心才能定下來,更能真正地在這裏紮根。”
“而且黑金城需要人,只有促成婚姻才能迎來更多的新生兒。”
羅德提到的“婚姻”一詞讓潘妮俏臉泛紅,不禁想起了那處美麗洞窟裏,羅德給她帶來的充實和幸福。
於是潘妮“嗯”了一聲,表示理解和贊成。
隨後她又問道:“那之後呢?”
“之後得去一趟東域。”
“懸河堡那邊雖然穩定了,但鐵荊棘郡的礦山恢復、工坊改制,還有整個下遊水系的水利梳理,都需要親自看看。”
“卡林城和兩港的春耕和海防,也得過問。”
“然後再去金流城和麥林堡安排當地的水力建設。”
說到這裏,羅德向後扭了扭脖頸。
“如果今年兩域都沒有戰事,我可能會考慮去一趟異邦。”
“因爲我打算開闢一處異邦種植園。”
羅德言簡意賅,其實就算要去異邦,他也是爲了謝莉爾而去的。
潘妮很乖巧地在這個時候選擇了沉默。
她其實一直都知道羅德身邊不只有一個女人。
海鯊、多麗絲,還有那位她未曾謀面只聽說過名字的謝莉爾女士。
她對此不覺得意外,雖然明面上貴族以對婚姻的忠誠爲榮,但私下擁有多位伴侶是常事。
而羅德又從來都不是個會按常理出牌的人。
她只是還需要時間去適應,來找到自己的位置。
如果父王許下婚約,羅德肯定要接受並給她一個名分…………………
此刻,她的心裏有些莫名的悵然。
只是很快就被理智所壓下。
她輕輕吸了口氣,讓自己的側臉能更進一步貼向堅實的胸膛,傾聽着那平穩有力的心跳。
“無論你去哪裏,都請平安歸來。
羅德低下頭在她髮間落下一個很輕的吻。
“會的。”
兩人不再言語,只是靜靜依偎在馬背上,隨着坐騎的步伐輕輕搖晃着。
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長,而老艾德溫依舊眼觀鼻鼻觀心。
只是他往常緊繃起來的肩頭還是放鬆了不少。
同一時間。
月河下遊的懸河堡同樣陽光明媚。
在領地經過了大半年的磨礪,多麗絲·阿諾德身上早就褪去了當初在奧祕殿堂時留下的種種矯情。
剛接手領地時的彷徨也基本不復存在了。
她通常會把自己深紅色的長髮綰成樣式簡潔大方的樣子。
只有幾縷髮絲垂在額邊,讓模樣單純的她看起來多了幾分幹練與沉穩。
她身上穿着合體的淡紅色常服,外罩一件輕薄的羊絨披肩,就坐在伯爵書房那張寬大的書桌後,正在快速批閱着領內上報的文書。
書桌一角放着一卷蓋有王國紋章院印記的正式文件。
那是中庭不久前才送達的爵位確認書。
這份文書代表中庭正式承認她繼承阿諾德伯爵爵位,成爲懸河堡及附屬領地的合法統治者。
這份文件本身就是一種象徵。
代表着她在法理上繼承了爵位和領地,也代表着她肩上多了許多卸不掉的責任。
“伯爵大人。”
只見一名穿着文書袍、看起來約莫三十歲的男子進來彙報,並將另一摞文件放在了桌上。
“這是鐵荊棘郡送來的本月錫礦產數和新礦坑的預算單。”
多麗絲點點頭,接過文件快速瀏覽。
這個男子名叫埃克,原本是懸河堡司庫的助手。
他爲人還算細緻勤勉,在最初那批歸順的文官中表現突出,所以被她提拔爲政務副手。
“預算可以批下去,但是讓他們把用工明細和預計產出時間表做得再詳細些,我們現在不能像以前一樣糊塗了。”
多麗絲畢竟是羅德在政務上的關門弟子,多少還是學到了些黑金主義的精髓。
她說着就提起羽毛筆在幾處地方做了標註。
“告訴鐵荊棘郡那邊,新派去的工匠小組下月初將抵達,協助礦區安裝新的抽水設備,讓他們提前準備好場地和人手配合。”
“是。”
埃克應下,退到一旁。
而多麗絲的另一側,有一位約二十出頭的女孩則在恰好的空檔時間裏捧來了幾卷羊皮紙。
她叫亞娜,是阿諾德家族領地內一位小封臣的女兒。
曾在郡城受過基礎讀寫和算學教育,性格比較冷靜機敏。
多麗絲特意將她從家中召來,擔任她的隨身書記,順帶協助處理一些內務。
“女伯爵,這是港口管理處呈報的昨日船隻進出記錄,以及裝卸貨物清單。”
“還有技術學校那邊請求增撥一批基礎繪圖工具和燃料,用於學員實操。”
多麗絲接過清單,看向上邊密密麻麻的條目。
大量的煤炭、鐵礦石、錫錠被裝船運出。
而從上遊的東域城鎮,以及下遊入海口運來的則是糧食、布匹、成衣、工具,以及越來越多的蒸汽設備部件。
懸河堡在去年就開班了技術學校,裏面有羅德派來的技術班組,專門傳授蒸汽機的修理和損管維護。
“繪圖工具和燃料先按申請量的七成撥付,去告訴負責人要嚴格考覈學員的資格,不要什麼都往進蒸汽班裏塞。”
“我們需要大量可靠的蒸汽技師!”
“可靠是最重要的。”
多麗絲語氣平穩地補充道。
“我們要優先照顧那些有工匠家庭背景或是之前在工坊做過學徒的孩子。”
“畢竟在技術方面,天賦和基礎都很重要,懸河堡不能浪費任何資源。”
“我明白了,女伯爵。”
亞娜也認真記錄着。
處理完幾件優先級比較高的公務,多麗絲就示意他們可以暫時退下了。
書房裏安靜了下來,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喧囂聲。
她放下筆,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然後起身走到面向港口的窗前。
眼前的景象跟大半年前她剛回來時有了天壤之別。
城堡下方那條曾經淤塞嚴重只在汛期才能通行稍大船隻的支流河道,經過了拓寬疏浚。
河水在陽光下泛着渾濁的波光。
而沿着新砌的石質碼頭泊位,停靠着大大小小數十艘貨船。
有平底內河船,也有喫水較深能經兩港轉海運而來的中型貨船。
最靠近上遊的一片區域被單獨劃分出來,地面鋪設了碎石和木板,建有高大的防塵棚屋。
那裏是專門裝卸和處理煤炭的區域。
烏黑的煤塊從附近礦場運來,在此經過初步篩分然後由人力和簡單的滑輪吊臂裝上貨船。
儘管有防塵措施,但那片區域的上空依然籠罩着一層淡淡的黑色粉塵。
工人們都戴着簡易的口罩和頭巾,整體的工作看起來還是非常有序的。
更多的泊位上,卸下的貨物令人眼花繚亂。
有用油布包裹嚴實的長條木箱,也有沉重的大桶和那些結構複雜的機械部件。
比如蒸汽水泵的缸體、傳動連桿、鍋爐片和粗大的鉚接管道……………
這些零件大部分都來自黑金城工廠,極少數損耗件則來自重組過後的卡林城工坊。
它們都屬於懸河堡的重要物資,全都被小心翼翼地搬運並存放在碼頭指定的貨場。
稍後這些零部件和精製貨物將被運往城內的組裝工坊。
有一部分會被直接送往礦山和新建的提水站。
多麗絲能看到,在碼頭附近一棟經過整修的石砌建築外掛着“懸河堡技術傳習所”的木牌。
那裏有專門的課程,傳授蒸汽機的基本原理,操作和維護。
但正如她剛纔所批示的那樣,懸河堡的進階教育比較敏感和重要,不是誰都能進去學習的。
名額相對有限,而且選拔比較嚴格。
這是羅德和她共同定下的策略。
因爲未來數年內,蒸汽機技術都是寶貴的,必須要掌握在當地可靠且有天賦的年輕人手中。
這時的多麗絲將視線再放遠了一些。
城堡所在的石階城區,那些曾經陰冷潮溼、充滿消極氛圍的街巷,人氣明顯多了不少。
還有許多新的店鋪開張,就連行人臉上也不再只有麻木和仇恨,而是多了些爲生計奔波時的忙碌神情。
以至於多麗絲偶爾還能看到孩童們追逐笑鬧的身影。
仇恨的堅冰確實不容易消融。
但就如羅德所言,生計帶來的暖流可以改變一切!
先讓大家忙起來並且能夠填飽肚子就勝過許多惺惺作態的宣言和儀式了。
她想起了羅德離開懸河堡前對她說的話。
“真正麻煩的從來不是刀劍,而是人心。”
還想起了海鯊半開玩笑的調侃。
“好女人就得讓自家男人沒有後顧之憂。”
這大半年,她努力讓自己成爲一個能穩住後方,可以令羅德將東域下遊託付的合格領主。
每天都有處理不完的文書和調解不完的糾紛。
此外她還要去平衡家族內新舊勢力,並竭力去推行那些起初備受質疑的改革……………
可以說多麗絲每一步都走得很艱難。
但這些踏出去的步子隨着時間的推移確實能讓腳下的土地變得更加堅實。
鐵荊棘郡的礦山恢復了產出,雖然產量還不算多,但至少能供應本地工坊和換取急需的物資。
而支流河道疏通後,貿易重新流動起來,倉庫裏開始有了存糧,市集上出現了更多精製的貨品。
羅德兌現了他的承諾。
而且黑金城和月河上遊的合作訂單陸續到來,讓懸河堡的工坊有了做不完的活計。
人們都有了掙到銅子的機會。
那些被釋放歸來的俘虜,大部分在宣誓效忠後融入了新的秩序裏。
當然,暗地裏的牴觸和陰影還未完全消失。
不過多麗絲學會了不動聲色。
羅德教會了她如何用實際的好處和嚴格法度來慢慢應對這些傢伙。
她提拔了像埃克這樣有能力且願意做事的人。
也啓用了像莉亞娜這樣有潛力的新人。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事必躬親,必須建立一套有效的管理班子。
窗外,又有一艘裝滿煤炭的貨船緩緩離岸,船工們喊着號子收起跳板和纜繩。
而另外一艘來自上遊的貨船正小心靠泊。
船頭甲板上堆着捆紮整齊的農具和成包的麥種。
港口,就像這片領地的心臟,開始了有力的搏動。
多麗絲轉身走回書桌,重新拿起羽毛筆。
在遲疑了片刻後,她卻沒有批改公務文書,而是取出了一張新的紙。
思忖半天,當她怔怔落筆時,卻只寫下了“羅德,我好想你”這幾個字。
隨後她又驀然回過神來,苦笑地將這張紙壓到最底下。
她在新取來的紙張上端端正正地開始闡述近期阿諾德家族領地的變化和自己的一些想法。
她需要羅德給予一些新的建議。
就這樣不知不覺地寫了好幾頁紙。
直到最後,她才猶猶豫豫地詢問羅德是否會來懸河堡視察。
多麗絲的思念令她恨不得飛到黑金城。
但她肩上正挑着無數領民的生計。
所以她只是盼望着...…………
盼望着羅德的到來。
她要給羅德一份驚喜,一份領地治理上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