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港口到領主府邸的這段路其實並不遠。
所以羅德沒有安排馬車,而是選擇帶阿克索男等人並肩步行。
他留意到阿克索他們下船後探究的目光,顯然對如今的黑灘鎮很是好奇。
既然如此,羅德也不介意讓他們好好感受一下黑灘之夏的魅力。
他們一行人剛離開棧橋區,就踏入被規劃得方方正正的港口商貿區。
喧囂的氣氛頓時撲面而來。
阿克索男爵的腳步也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許多。
他記得去年冬天離開時,這裏還只有幾間簡陋的木板棚。
壓根沒人來這裏做生意...
那時候只要寒風一吹,棚頂就咯吱作響,人影更是寥落。
可現在目光所及的是兩排用紅磚砌成的雙層鋪面。
刷過一遍清漆的木製招牌在陽光下頗爲醒目。
南貨鋪、北貨行。
從成衣店再到鐵器鋪,甚至有飄着甜香氣味的麪包坊和看起來檔次不算太低的酒館。
街道上人流如織。
其中有穿着各色服飾的船商和水手,當然也少不了扛着貨物的力與挎着籃子的婦人。
討價還價聲、招呼聲,還有貨物裝卸的吆喝聲讓這裏變得嘈雜而鮮活。
幾個孩子嬉笑着從他們身邊跑過,手裏攥着新買來的烤餅。
“啊這...這...”
阿克索男爵張了張嘴,一時半會竟找不出一個合適的形容詞。
於是他轉頭看向赫倫伯爵。
發現老伯爵拄着短杖的手略微發顫。
那雙明亮的眼睛正望向每間店鋪的招牌和進出的人流。
只是瞬間,他們就能估算出這裏的商業潛力和價值。
艾爾薇拉女士難掩眸中的訝異。
瓦爾克男爵仍然保持着沉默,只是他的視線在那些磚房堅固的牆體和平整的街道石板上停留了許久。
“去年冬天,這裏還只是臨時圈出的空地。”
羅德的聲音適時響起。
“開春後,隨着商船增多,就按規劃建起了這些鋪面。”
“土地由領地提供,商戶可自建也可租賃,但是都得按規矩辦事...”
羅德話音未落,前方街道中的領民們就變得興奮了起來。
所有人都在高呼他的名字。
口中滿是讚美之詞,還有溢於言表的喜悅。
就彷彿近距離的見到羅德老爺都是一樁極其幸運的事!
這一幕在四人的心中翻起了驚濤駭浪。
他們從未見過這些草民如此愛戴自己的老爺!
哪怕是在他們各自的領地中也不例外。
逢年過節的時候,他們偶爾也會發錢發糧。
但即便是把銅子徑直撒在那些傢伙的腳下,也無法得到如此真摯的讚美。
領民是否真心愛戴他們的老爺是能看出來的。
以往他們並不在乎,但此刻卻不約而同的都有些喫味。
衆人繼續前行,人羣自動爲羅德排開,甚至無需衛兵開路。
他們穿過了商貿區,前方的視野頓時開闊了不少。
左手邊是規模驚人的船塢區。
數間有着巨大建築骨架的船塢宛若趴伏在海邊的巨獸。
其中的兩處半開放式的船塢內,都有巨大的船隻在接受離水改造,被衆多工匠拱衛在中間。
阿克索男爵等人都明白這絕不是普通商船。
因爲這些船隻不僅龍骨粗壯,側舷預留的炮窗位置密集得讓阿克索眼皮直跳。
當然,他對黑灘鎮炮火的威力還停留在冬天的認知。
更遠處,幾艘已經完成改造,刷着灰色新漆並懸掛黑礁旗幟的戰艦正靜靜停泊在深水泊位。
側舷炮門緊閉,但哪怕隔着老遠都能感受到那股肅殺的氣息。
“那是...”
阿克索男爵喉嚨有些發乾,他勉強認出了其中一艘戰船的樣式。
那是經過大幅改造強化後的鹿角戰船,但它當前的體積和威勢已經遠遠超出了他記憶中關於鹿角戰船的所有印象。
他去年見過那時的黑灘鎮艦隊。
當時還主要以奧爾德林家族艦船爲主,雖然不失精悍,但規模和體量都比不上眼前的景象。
“都是新建的戰船和一部分完成修整的老船。”
“我的家族造船廠贊助了一部分,不過他們只負責主體和船殼。
“滿三艘就會派船統一拖至黑灘鎮接受武裝改造。
羅德解釋道,但沒有說太多。
這幾個月家族造船廠開始發力。
平均每個月都有2~4艘船隻下水,全部是按照羅德交過去的圖紙製造的毛坯船。
黑灘鎮只要負責精修。
在有能力造出大型鐵甲艦或是百米以上的木殼巡洋艦之前,繼續擴充船隊規模還是很有必要的。
雖然現在火炮配裝還有些跟不上。
每個月產出的第二代75毫米加農炮最多隻能裝配兩艘標準的新式巡防戰船。
剩下的歸陸軍炮團,另外新軍作訓也得留幾門。
赫倫伯爵的目光越過船塢,落在了港口兩側岬角高地上。
那裏原本荒蕪的巖石地帶,如今赫然矗立着幾座用灰色條石壘砌的,外表低矮敦實的圓形堡壘。
而就在這兩座堡壘的上方,還隱約可見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外海。
旁邊額外部署了好幾門弩炮。
由此形成岸防的交叉火力。
“岸防炮壘...”羅德言簡意賅。
這幾個老朋友都是第一代射石炮的顧客。
對火炮並非毫無瞭解。
老伯爵其實記得很清楚,去年冬天的時候,這裏只有幾座木石箭塔,除此之外就什麼都沒有了。
短短半年多的時間,不僅建起了深水港、船塢、商貿區,連岸防體系都構築到瞭如此地步?
當然,像是深水港這樣的大型工程肯定離不開殿堂土系施法者的協助,但其他方面的變化那也是實打實的。
這證明了羅德的手腕和執行力。
衆人繼續往鎮內的方向走。
喧囂的工坊區映入眼簾。
高聳的磚砌煙囪冒着或濃或淡的煙霧。
規模龐大的工棚連成了一片,幾乎看不到盡頭。
無數的人影在其中忙碌,宛若辛勤的工蟻。
即使以阿克索男爵那並不算太細膩的觀察力,也能一眼看出這裏的生產建設規模遠超過一個普通男爵領的水平。
衆人沉默地走着,但內心所產生的震撼感卻好似潮水般一波接一波。
當他們轉過一個彎望見鎮子西北方向時,就看到了另一幅更加宏偉的景象。
在一整座小山丘的巖基上,巨大的城堡地基已經鋪設開來。
無數巨石被切割整齊後,由滑輪組和人力緩緩吊裝到位。
工匠和力工如同螞蟻般在腳手架上忙碌。
城堡的輪廓雖然還遠未成型,但那龐大的基座和初見雛形的厚重牆體,已經昭示着它未來的宏偉與堅固。
這絕不是一般貴族用來彰顯身份的小型城堡。
而是一座足以作爲地區核心的軍事堡壘!
事實也的確如此,羅德將這座城堡的建設規劃定義爲區域要塞。
他在參與設計時預留了大量的炮位和射擊位。
雖說在火炮時代,城堡的意義大減。
但這裏有個前提是對方擁有同等水平或者說是性能的火炮。
外人有嗎?
外人沒有!
就算三五年內射石炮,哪怕是第二代炮的相關技術流出,羅德也依然有恃無恐。
除了他對自己的技術推進速度有信心外。
也跟這座城堡的設計有關。
他的城堡不僅會有炮位,而且還佔據周邊的地理優勢,城堡內會部署魔能核心與魔能護盾,還會修建法術塔。
甚至連周邊的山頭在他願意的情況下也能進行平整,部署特異款的超重型炮陣地。
最重要的是,這座城堡由海鯊富婆報銷。
不僅不會對黑灘鎮的財政造成壓力,反而因爲海鯊掏錢下的內購訂單,有效促進了一波內部產能。
簡單的經濟原理,樸素的供需關係。
在經濟模式中,一枚金葡萄通過各種政策和訂單轉換,往往能在經濟體系的運行中發揮出三枚乃至五枚金葡萄的作用。
羅德推行的工分在經濟方面也讓他嚐到了不少甜頭。
哪怕外來船商進來做生意他也不擔心。
工分是按勞動或者說是生產力來間接計算的。
領民們用工分去購買外來物資,這些物資本質上還是流轉於黑灘鎮內部。
而羅德在統一計價兌付成金銀葡萄後,還有足夠的討價還價空間。
單論物品的本價,要比散戶零買便宜多了。
而那些商人還得繳納一筆稅金和管理費。
不過即便如此,他們還是有的賺。
畢竟當前黑灘鎮的體量擺在這裏,數萬人口擁有龐大的消費潛力。
工分制度讓他們手裏都有初始的購買資本。
僅此一點,就足以讓外來遊商和船商趨之若鶩。
這本質上也是一種促進經濟的模式。
早先時候,包括老赫倫在內,這幾位老牌貴族雖然驚歎於羅德當時就展現出的創造力和執行力,卻並未完全信服。
而且在內心之中,他們那時候還是有些瞧不上羅德這位年輕勳貴的。
然而到現在,所有的觀念都被扭轉了。
黑灘鎮正在以超乎他們認知的發展速度迎頭趕上他們這些老牌貴族的核心領地。
城堡只是個地標,就在城堡工地的附近還有一條寬闊筆直,經過夯土墊石和路面初步硬化的大道。
這條大道在遠眺的時候,堪比一條橫亙在大地上的史前巨蟒。
它向着西北方的丘陵地帶延伸而去,真可謂是一眼望不到頭。
大道兩旁,新的建築工地星羅棋佈,有更多的紅磚房屋正在拔地而起。
更別說往西去還有開墾整齊,看上去欣欣向榮的農田。
“那是貫穿領地的黑金大道。”
羅德順着他們的目光看去。
“目前已有部分路段竣工,但需要穿越森林和丘陵的主要路段還在建設中,工期預計得持續到明年夏天之後。”
“目前城堡和新區的建設也只能通過它已竣工的部分來運輸建材。”
阿克索男爵目瞪口呆,幾乎要失去了語言能力。
在他離開時,黑灘鎮雖然生機勃勃,但人口堪堪萬餘而已。
建築以木石混合與茅草屋爲主,另外還有當時羅德着手修建的那些木刻楞。
那會兒的港口才初具規模,工坊也剛剛起步。
而現在......繁華的商貿街、龐大的船塢,艦隊與密佈的工坊煙囪都矗立在眼前。
還有那座正在崛起的宏偉城堡,以及延伸向遠方的堅實大道。
更別說這片幾乎擴大了一倍有餘的城區了。
這哪裏還是他記憶中那個偏遠到海盜都懶得來劫掠的黑灘鎮?
這分明是一座正在急速成長的新興城市!
赫倫伯爵的呼吸也明顯變得急促了起來。
他是如此清楚地意識到,傳聞中那些關於黑灘鎮日新月異的描述,不僅沒有半分誇張,甚至可以說描述得還保守了。
不敢想象在這接近一年的時間裏,羅德究竟往黑灘鎮投入了多少資源,又運用了何等的手段,才能讓一片荒灘發生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
艾爾薇拉女士則想起了自己領地內那些進展緩慢還扯皮不斷的建設項目。
這個年輕的男爵,他的野心和能力遠超他們所有人最初的預估。
隨後的一路無話。
只有鞋底踩在石板和硬路上的動靜。
這段不算長的路途讓四位歸來的北地貴族,對黑灘鎮和它的領主,有了全新的認知。
所有基於過往經驗的陳舊判斷,都在此地鮮活的圖景面前被擊得粉碎。
四人的反應在羅德的意料之中。
畢竟黑灘鎮就在這裏,並不會長腿跑路。
四人來此落腳肯定會發現這裏的變化。
而他樂於看到四人逐步提升對黑灘鎮實力的評估。
要知道在貴族的桌面上,最有分量的籌碼就是實力。
不管下一步他們打算如何應對狼主,羅德都要在其中掌握足夠的主動權。
而這份主動權,無需他特意強調,黑灘鎮自己就會爲他爭取而來。
就如此刻這般。
數分鐘後,當領主府邸的輪廓出現在前方時。
阿克索男爵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轉過頭,看向身邊神色平靜的羅德,眼神原先想好的許多話語,此刻都顯得有些蒼白了。
陽光灑落在領主府邸的窗欞上。
會客廳內擺放的橡木長桌被映照得很明亮。
羅德引着阿克索男爵一行人走進來。
桌上預先擺上了冰鎮的漿果汁和開胃的烤麪包片。
空氣中瀰漫着烤肉的香氣。
菲娜廚娘的牛排正在廚房裏接受炙烤。
“各位遠道而來,先坐下歇歇。”羅德招呼道。
管家奧利帶着男僕托馬斯捧着水盆。
羅德等人輪流淨手。
他很自然地走到靠窗的小酒櫃旁。
那裏放着幾瓶從南境運來的頗受北地貴族歡迎的琥珀色的白葡萄酒,還有一套晶瑩剔透的水晶杯。
“來嚐嚐這個,這是上個月剛從長木港運來的,口感非常清爽。
阿克索男爵坐在客位的高背椅上,來到這裏後,他複雜的情緒纔有所緩解,嘴裏發出一聲輕嘆。
目光忍不住在議事廳裏逡巡着。
終於有心思跟羅德聊天了。
“這酒得跟你桌上的那些漿果汁一樣冰鎮着喝才舒服呢!”
“如果有一位冰霜系施法者就好了,可以當場幫我們冰酒。”
“啊,對了,羅德,我聽說他們都喊你爲白龍之主,還有人言之鑿鑿地說你從雪峯之上騎了一頭龍回來。”
“這件事是真是假啊?”阿克索好奇地問道。
羅德笑而不語,單手握着酒杯。
老赫倫伯爵等人都在看着他,衆人此時都有些口乾舌燥,當然也很好奇白龍之主的傳聞。
“這酒確實適合冰鎮着喝。”
說着,他握酒的那隻手掌然冒出了陣陣寒氣。
還有絲絲縷縷的冰霜順着酒瓶蔓延。
會客廳內的溫度毫無徵兆地下降了,這種變化很細微。
帶着淡淡霜霧的寒氣凝聚在瓶身上。
寒氣迅速收縮。
期間還伴着細微的冰凝聲。
僅僅兩三秒之後,整瓶酒就變成了冰鎮狀態。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咒文吟唱也沒有複雜手勢。
就連羅德臉上的表情都沒有任何變化。
羅德撥開木塞,吩咐托馬斯爲客人們倒酒。
只見托馬斯特意用麻布墊着手纔敢抓握酒瓶。
隨着琥珀色的酒液緩緩倒入一個個水晶杯中,杯內頓時寒氣四溢。
這酒看上去令人感到非常涼爽暢快。
羅德率先端起屬於他的那一杯酒,笑盈盈地說道。
“我也喜歡冰鎮的。”
“至於龍嘛...我確實有那麼一位霜龍夥伴。”
說着,他伸着脖子,朝着會客廳側面偏廳喊了一聲。
這會兒正坐在側廳藉着陽光看書的霜燼聞聲合起了書本。
然後腳步輕快地朝他走了過來。
霜燼就像是往常一樣三步並作兩步跑到羅德面前,親暱地摟住了他的脖頸。
“呀,老爺你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