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德很感謝阿克索等人的仗義。
雖然他爲這些糧食花了不少金葡萄。
但在當前這個時節還能買到糧食就已經算是對方給面子了。
阿克索等人在黑灘鎮待了一個多月。
每日的夥食索性都承包給了黑灘鎮,這也是除了火器和紡織代工外的第三筆生意。
他們每天都在爲各自的隊伍駐留而花費大量的資金。
可是來接他們的船卻遲遲未至。
這讓阿克索等人都有些失望。
倒不是他們急着帶隊去打仗,而是說明了國王已經忘了他們。
聯合艦隊那邊,自從巴爾德爾搞完事跑路後也一直沒什麼動靜。
只是奧祕殿堂那邊反饋北霜港正在進行重訓。
並搭建延伸入海的加長棧橋。
在雪期結束前他們是不會再出動了。
這讓幾位北域貴族每日百無聊賴,總在黑灘鎮內閒逛。
都快把這裏當成自己家了。
自從重挽馬運抵後,轉眼又過去了兩天。
海鯊已經拖着本月超額交付的射石炮和蜂巢銃離去。
承諾會在兩週內帶來修建城堡的工匠和附魔師。
至於城堡搭建所需的石材則就近通過黑灘鎮郊外的採石場獲取。
實際上鎮北有大量的巖基地區,再不濟還能去挖寒霜堅壁。
石頭這玩意在黑灘鎮是永遠都不會缺的。
雖然羅德打算開春就大批量的開闢紅磚窯,以及燒製水泥。
但他依然想要建一座傳統的城堡。
以魔能中樞作爲防禦核心和內部的能源供應。
城堡不僅是地區的戰略堡壘,更是領主身份的象徵。
今日,風雪依舊。
漫天的鵝毛大雪狠狠抽打着黑灘鎮深水港的橡木棧橋。
上午剛鑿掉的冰又在緩緩上凍。
現在的羅德算是知道原先北霜港的局面了。
這裏天然避風港的位置確實要比那裏優越得多。
即便身處更北的區域,上凍期和凍結災害的強度也要低得多。
阿克索男爵裹着厚實的狼皮鬥篷,身邊跟着他的那頭霜狼芬里爾。
口中呼出的白氣剛飄蕩出去就被寒風撕碎。
他身旁,老赫倫伯爵正煩躁地用鑲鐵的靴跟磕着早已凍硬的地面。
那沉悶的“篤篤”聲代表了他當前的心情。
艾爾薇拉女士則像一尊冰雕,淡藍的眼眸始終凝視着鉛灰色海面。
羅德難得跟他們一起在港口“打醬油”。
原因也很簡單,就在半日前,海上飛來了一隻送信的矛鷹。
它帶着聯合艦隊的短訊,表示接運阿克索男爵等人及其麾下部隊的船隻即將抵達黑灘鎮。
或許拉格納國王和巴爾德爾侯爵把他們都給忘了。
但要重整艦隊,準備開年洗刷恥辱的哈德良司令可不會忘記滯留在黑灘鎮的這幾支生力軍。
這種遺忘既不禮貌,也是一種對戰力的浪費。
任何成熟的指揮官都會像哈德良伯爵這麼做,立刻將之接往北霜港,爲冰消雪融後的戰鬥做磨合與整備。
直到午後,懸掛着聯合艦隊三叉戟旗幟的二十多艘船隻逐漸出現在遠方風雪交織的海面。
羅德麾下的兩艘中型破冰船迎了上去,在領航的同時也將協助他們破冰入港。
黑灘鎮近岸的冰層還是以人工破冰爲主。
而遠端的厚冰多半都會喫上一發庫存的禮讚2號。
霜狼芬里爾安靜地趴在阿克索腳邊,那雙幽綠的狼眸半眯着彷彿在假寐。
只有偶爾抖落積雪的耳朵顯示着它的警覺。
“這鬼天氣,連告別都選得這麼不痛快!”
老赫倫的洪亮嗓門壓過了風聲。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下羅德的肩膀。
力道大得讓年輕領主身形微微一晃。
“羅德,你真是個好小夥子,也是黑灘鎮的好老爺。”
“等戰爭打完了,我們能合作的地方還有很多。”
“答應我們的武器要多多得造,誰知道以後的荒原上究竟會跑出什麼鬼東西來。”
羅德穩住身形,肩胛骨上還殘留着被拍擊的麻意。
這老登可是黃金級,下手沒輕沒重的!
他苦笑着揉了揉肩膀。
“放心吧,伯爵大人,我會按約交付。”
他轉向阿克索,看到向來豪邁的男爵臉上難得顯出一絲鄭重的神色。
“羅德勳爵,這幾日多虧你照應協調。”
“佩拉塔爾家永遠是你最近的鄰居。”
“糧食、鐵料、人手只要是黑灘鎮建設所需就儘管開口。”
“我已向代理人打過了招呼,所有貿易價都按優惠來。
北域人做事的風格不像那些南域人那般彎彎繞繞。
主打的一個直白痛快。
他頓了頓,聲音突然低沉了幾分。
“北域的風聲越來越不對勁了。”
“我最近收到了消息,新狼主自稱芬恩·盧佩卡爾,對方送信至皇宮中,要求陛下恢復蒼狼家族身爲北境封地領主的權利。”
“國王回信要求其親自前往皇城覲見,目前暫無下文。”
看得出阿克索男爵一直都很關注這方面的消息。
甚至連皇城裏的消息都能打聽到。
宮裏有人啊。
“貝索斯那邊,我的人也會盯緊他那條通往荒原的商路,若有任何風吹草動,碎巖郡的渡鴉都會第一時間把消息送到你手上。”
阿克索男爵表態道。
其實他對羅德的親近更多的還是出於危機感。
這時,艾爾薇拉清冷的聲音響起:
“阿克索說得對。”
“我的領地中有一千一百位精銳的長弓手和熟悉雪原的斥候隨時聽候你的召喚。”
“我已向我的孩子們做了叮囑,黑灘鎮就是家族的盟友。”
她的目光看向正在緩緩破冰停泊的聯合艦隊船隻。
“狼主的影子在荒原上徘徊,但所有人都知道獨行狼死得最快。”
“我們需要更緊地抱團取暖,才能熬過未來的寒冬。”
她的話語點到即止,所做的表態卻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宣言都要更有分量。
瓦爾克男爵是最後一個走向羅德的。
與其他人的熱絡不同,他的腳步沉穩。
風雪在他肩甲上積了薄薄一層,那張臉上也沒什麼表情。
“勳爵。”瓦爾克的聲音低沉,帶着冰湖地域冷硬口音。
他的字句簡短,幾乎沒有起伏。
“我們冰湖的戰士,只要認準了對手就不會鬆口。”
“同樣的,只要認準了朋友就不會背棄。”
他解下腰間那柄北域人鍾愛的單手斧。
既沒有像赫倫伯爵那樣豪邁的拍打羅德的肩膀,也沒有阿克索男爵那樣情感外露的許諾。
而是將沉重的戰斧平舉。
“冰湖城願與黑灘鎮結爲戰盟。”
“我的人馬在城外以西設立了荒原哨站。”
“我的斥候,認得每一道荒原氏族遷徙的蹄印,得出狼羣換毛時留下的騷氣。”
“狼主若要聚攏冰原上的鬼東西,從西邊荒原深處鑽出來的爪子,冰湖城的眼睛能夠在第一時間看到。”
羅德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他站在碼頭最前方,深色的皮毛外套的表面結滿了霜花。
目光隨即看向這四位北域領主。
記下了他們話語裏那份沉甸甸的叮囑和告誡。
黑灘鎮就是一顆新打在北域的釘子。
而周圍的這些老牌領主們都在危機感的驅使下,嘗試着將信任的錨鏈系在這顆釘子上。
以此形成更加穩固的區域聯盟。
這在歷史上不算是什麼罕見的事。
在沒有外部威脅的時候,鄰居就是最大的威脅。
而當外部威脅出現時,鄰居又成了最好的盟友,使得整個區域勢力凝成一塊鐵板。
更多細節其實早在之前他們就聚在一起討論過了。
這時,有一艘懸掛聯合艦隊旗幟的小型長船率先順着破開的冰道駛來,利落地靠上棧橋。
跳板放下,從船上走下來的可不是普通水兵或傳令官。
而是一位身姿筆挺的聯合軍隊軍官。
他完全無視了大大咧咧停泊在港口中的那些原聯合艦隊船隻。
簡直當它們不存在。
這些天所有的戰船都經過了修復,船上的徽記和名稱都進行了更換。
但聯合海軍的軍官肯定是能認出來的。
這裏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一方不追問,另一方也不強調。
來者的肩章上是雙錨銀穗軍銜,這位便是哈德良伯爵的心腹副官林恩。
平時也擔任哈德良處理機密事務時的文書。
此時,林恩無視了阿克索等人投來的探究目光,他步伐沉穩地徑直走到羅德面前,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動作乾脆利落,帶着海上磨礪出的硬朗。
“勳爵大人...”
他直接遞上一個封着火漆印的厚重皮筒。
上面印記正是聯合艦隊的雙錨。
“哈德良司令官向您致意,這是他的親筆信。”
“司令說您看過自會明白。”
羅德接過皮筒,但沒有當場拆閱,只是對林恩微微頷首。
“林恩大人一路辛苦,司令閣下可還有話?”
林恩看了看羅德,又飛快地掃了一眼旁邊正豎起耳朵的老赫倫和故作不經意側過身的阿克索。
他拉着羅德走到了百多米開外。
聲音壓得極低。
“司令說讓我轉告您,與其眼睜睜的坐視大樹的根莖腐朽,倒不如讓新芽在別處自由生長。”
說完他再次行禮。
“軍務繁忙,我要統籌船隻入港,還要跟幾位大人討論整編上船的事宜。”
他毫不拖泥帶水地轉身就走。
指揮艦隊水兵進行最後的登船作業。
同時還要跟阿克索幾人進行溝通交流。
恐怕要折騰一會。
畢竟有幾千位北域的戰士要有序登船。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忙碌棧橋上。
林恩的話在羅德心中激起波瀾。
實際上羅德敢於喫下那支聯合艦隊的殘部,正是因爲他明白哈德良司令此前所面臨的尷尬局面。
要不然在事後聯合海軍傳來的第一份訊息也不會那麼耐人尋味了。
如今哈德良借心腹之口,更是用了隱喻作爲對此事的回應。
羅德頓時就明白了更多的事。
哈德良在北霜港遭到巴爾德爾侯爵掣肘時就深感王國海軍內部積弊已深。
所以他順水推舟,默認了羅德的行爲,並協助他打掩護。
這其實算是另類的託付。
把一個人的溫暖轉移到另一個人的胸膛。
免得這點兒殘存的暖意也在風雨飄搖中徹底冷卻。
難怪這信要由他的心腹林恩親手送達。
目前關於羅德接收聯合艦隊殘部的這件事還是有一些人知道的。
畢竟聲勢浩大,難以瞞天過海。
只不過誰指證,誰就得拿出明確的證據來。
這已經不是一件靠着空口白牙就能告狀的事了。
羅德不動聲色地將皮筒收入懷中。
“走了!”
阿克索等人各自召集人馬準備登船。
艾爾薇拉深深看了羅德一眼:“勳爵,保重。
“風雪再大,麋鹿總能找到路。”
她微微頷首,帶着霜雪般的沉靜轉身離去。
阿克索用力握了握羅德的手。
遠處的破冰船發出沉悶的號角,一艘艘聯合艦隊的戰船和運輸車陸續進入剛開闢出來的泊位。
衆人催促着人員準備登船。
前後過去了好幾個鐘頭。
北域人馬才全部登船完畢。
那些載着大軍的船隻緩緩駛離,並不打算休整逗留。
它們在浮冰漸多的海面上破開一道道墨色的水痕,隨着船隻的漸漸遠去,最終被紛飛的雪片吞沒。
碼頭上瞬間只剩下呼嘯的風雪。
滯留軍隊的離開帶走了黑灘鎮小半喧囂。
“唉,以後賺不到外包的‘盒飯'錢了。
羅德親自目送他們離去。
那封信的內容結合林恩的暗示,他已心中有數。
哈德良司令跟拜倫老爹的關係絕對匪淺。
眼下是傍晚時分,他仍有重要的事情要辦
他帶着親衛頂着風雪,徑直來到鎮區邊緣那排新擴建不久的木刻楞醫院。
推開那幢最大屋子的厚重木門。
羅德馬上就聞到了一股草藥和草木灰鹼液的氣息。
屋內很暖和,迎面就有一股熱氣撲面而來。
這與外界的嚴寒形成了鮮明對比。
瓦力這會兒也在醫院幫忙。
他那隻閃着微弱綠芒的小手在一個斷腿士兵的傷口上方緩緩移動。
傷口邊緣的肌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攏癒合。
塞繆爾醫師沒在這裏,正在附近的待產區照顧那些孕婦。
有幾個穿着粗布圍裙的醫學徒則在旁邊照料着其他病患。
眼神裏滿是專注和疲憊。
在忙着推進工業科技的同時,羅德認爲黑灘鎮的醫療體系也有必要迎來第一次擴編和改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