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巴爾德爾到來後,這北霜港就沒有迎來過幾日晴朗。
每天不是颳風就是下雪。
港口的冰越凍越硬。
但再怎麼硬都不如巴爾德爾侯爵的嘴那麼硬。
會議廳內壁爐燒得很旺,每個人的桌前都放着一杯侯爵最愛的香料紅酒。
哈德良伯爵當衆宣讀由奧祕殿堂傳來的捷報:
【奧祕殿堂戰情通報·急件】
【黑灘鎮指揮部呈遞】
致:聯合艦隊司令哈德良伯爵
事由:黑灘鎮海域殲滅戰戰果確認
經魔法偵測之眼與實地勘驗雙重驗證,黑灘鎮領主羅德勳爵協同殿堂作戰序列於兩日前執行“海上鳶尾花”行動,戰果如下:
摧毀海蛇外圍據點七處,繳獲邪化祭壇核心三座,已封存待研。
擊沉敵主力戰艦27艘,重創並擊殺海龍6頭,大部分殘骸已拖返至黑灘鎮。
解救被劫持島民1372名,發現海蛇貯存物資的島嶼一座。
敵方在海域東側的哨戒網徹底瓦解。
首次獲取海蛇精神污染源的實體樣本。
驗證魔能護盾中樞在寒冷海域的持續作戰效能,恆溫區維持72小時無衰減。
【協同評估】
羅德勳爵指揮戰船有效遏制敵海族衝鋒,爲飛艇集羣創造精確打擊窗口。
其部隊傷亡率控制在10%以下,遠低於預期值。
尤其值得稱道的是,在旗艦“金色鳶尾花”號遭三重圍攻時,羅德勳爵親率戰團實施反擊,迫使海蛇提前撤出戰場。
後續部署:浮空塔將帶領飛艇掃蕩戰果,未來將啓動第二階段作戰,請聯合艦隊保持戰略警戒。
——奧祕殿堂永恆護法軍總指揮法比安·斯特林
附:繳獲物資清單(共三十七頁)
“運氣!”
“毫無疑問,這就是那些黑街賤民們常說的狗屎運!”
巴爾德爾抬頭,灰白鬢角在爐火下泛着油光。
“靠偷襲散兵遊勇,這也配叫勝利?”
“戰報?”
他隨之發出一聲嗤笑,銀勺在空酒杯裏刮出清脆的聲響。
他霍然站起,大氅帶起冷風,吹得壁爐的火苗亂顫。
“諸位,王國艦隊七百艘戰船困在冰窟裏當裝飾品的時候。”
“一個靠老爹照顧的毛頭小子,膽敢帶着幾十條小舢板搶功。”
“看看咱們的水兵小夥子們,手指爛在纜繩裏,甲板結了三寸厚的冰,我們流的血,倒成了別人領功的墊腳石!”
北域貴族們垂下眼簾,看上去很不感興趣。
相處幾天後,連這些北域人都已不再相信巴爾德爾的胡話。
角落裏的艦隊參謀官悄悄挪開視線。
靴尖碾着地毯上的污垢。
哈德良伯爵端起牛角杯,香料紅酒的熱氣升騰,模糊了他眼底的疲憊。
有這個混蛋在,他還真不願意讓艦隊出徵。
“破冰船隻剩五十七艘,拉格納之怒號喫水太深......”
“夠了!”
巴爾德爾一掌拍在桌沿,震得海圖卷軸滾落。
“陛下在御前會議說過什麼?你們都忘了?”
“我們就是王國海疆的利劍。”
他拾起海圖,用力拍在衆人面前。
指尖重重戳向海蛇島。
“先集結兩百艘能動的船由拉格納之怒號領頭,破冰船開路在三日內啓航!”
“讓海蛇看看什麼叫真正的鐵拳!”
“想想看,海蛇連幾十艘船組成的艦隊都擋不住。”
“他的恐怖必然是被誇大了事實,要知道海蛇只是個海盜頭子而已。”
他環視全場。
“至於黑灘鎮?讓他們抱着飛艇的殘骸撿垃圾去。”
“等我們碾碎海蛇的巢穴,倒要問問法比安法師天上掉下來的戰功,到底燙不燙手?!”
散會時,外邊的風雪變得更急了。
哈德良伯爵落在最後,默默將翻倒的酒杯扶正。
壁爐餘燼裏還有炭火的橘光。
他推開議事廳側門,走出塔樓,冷風裹着雪粒撲在臉上。
港口方向傳來沉悶的“鏗鏘”聲。
那是水兵們在用鐵鎬鑿擊冰殼。
哈德良眯起眼,只見拉格納之怒號龐大的黑影被冰層箍在港灣中央,船首赤龍像的獠牙上掛着冰凌,像一具凍僵的骸骨。
破冰船在它周圍衝撞着,但飛濺的冰沫很快又凝成新的冰層。
“伯爵大人。”
副官的聲音壓得很低。
“斥候剛報,北方融水之域發現邪化海族蹤跡......”
哈德良擺擺手,目光仍鎖在旗艦上。
“去把破冰船隊長叫來,告訴他——”
他頓了頓,呼出的白氣在寒風裏碎成了霧。
“優先清理拉格納之怒號右舷的冰層,侯爵要儘快出港。”
副官喉結滾動。
“右舷冰層最厚,鑿開至少要三天..……………”
“那就鑿!”
哈德良突然提高聲調,驚得檐下的冰錐掉落。
他意識到自己失態,放緩了語氣。
“告訴水兵,每鑿下一船冰賞半袋銅幣,就說...是侯爵的恩賜。”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些忙碌的水兵,眼神一片漠然。
有許多年輕的水兵在他眼中已經是死人了。
這是無解的犧牲,逃不開,躲不掉。
他轉身離去,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在他離開時,大氅掃過了雪堆,只在身後留下兩行深淺不一的腳印,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兩日後,黑灘鎮港口。
羅德站在碼頭高臺上,盧西恩男爵走到他身邊,盯着遠處海平線上空逐漸清晰的飛艇輪廓。
“看來法比安法師帶回了好消息。”
只見歸來的飛艇低空懸停。
很快陸續卸載了上千名島民,男女老少皆有。
另一艘飛艇則帶來了堆積如山的輜重。
都是海蛇轉移並貯存起來的各類物資。
有未使用的魔能水晶,還有各種經過特殊處理的鑄錠。
“共救出1372名島民,繳獲物資足夠滿足黑灘鎮未來三個月的消耗。”
法比安終於歸來,他降落在碼頭上,特意來跟羅德報喜。
除了那些對殿堂有用的超凡物資外,大部分東西經過決議最終還是交給了黑灘鎮。
“海鯊的船隊在西北海域截獲了海蛇的一支尚未經過腐化改造的後勤艦隊,繳獲六艘滿載礦錠的運輸船。”
“她堅持將一半物資轉贈黑灘鎮,作爲戰利品分成。”
羅德心頭一熱,這比他預想的豐厚得多。
“殿堂的損失如何?”他隨即問出了一個稍顯敏感,但他確實有知情權的問題。
法比安神色凝重:“三艘階魔能飛艇損毀,兩艘遭到重創,aVI號的巨靈飛艇護盾系統過載,需要3~5日的修復。”
“人員方面......”他頓了頓:“三十九名施法者殉職,包括三名高階淨化師。”
這個數字讓羅德沉默。
奧祕殿堂財大氣粗,但精銳法師培養不易。
每艘墜毀的飛艇背後,仍是血的代價。
戰爭都是用血塗抹成的書卷,關於這點,別說是奧祕殿堂了,就算是天神下凡也不例外。
“海蛇呢?”羅德追問。
“重傷遁逃,精神印記幾近破碎。”
謝莉爾不知道何時從旁邊走來,手中捧着一塊幽藍水晶。
“海蛇島已成空島,所有轉化祭壇消失,僅剩幾座廢棄工坊。”她突然壓低聲音。
“這次打疼了他,不管是否因爲古老者的介入,他的損失都是實打實的。
“估計又要鑽進蛇洞裏了。”
羅德點點頭,今日的好消息可謂是接踵而至。
就在衆人交談間,幾艘懸掛海鯊旗幟的海船入港。
這次送來了兩百名造船工匠和成箱的【赤火珊瑚粉】。
領隊船長向羅德遞上了海鯊的親筆短信:
“物資已按約定送達。海蛇主力潰散,數月內無力再犯,望小領主安心發展,靜候春暖花開時共飲慶功酒。
另,城堡選址可提上議程,船塢和造船廠的進度希望加快,射石炮的防禦作用極佳,數日後我將親自拜訪。”
海鯊這次倒是沒有過來,畢竟她也成爲了殿堂的半個合作夥伴,可以正式分潤戰爭收益。
海鯊有船,還有殺人鯨坐鎮,在海上的勢力要比羅德雄厚的多。
其實關於這件事,羅德也樂見其成。
他巴不得趁勢多發育一段時間。
法比安很快告辭,謝莉爾陪了羅德一會兒也離去了。
衆人都很忙碌。
很快就到了正午時分。
整個黑灘鎮像是一架高速運轉的機器。
工匠們拆解魔能飛艇殘骸,將完好的魔能水晶和金屬骨架分類存放,這些都要歸還給殿堂。
羅德在昨天就已經看完了飛艇的結構。
純粹的魔能造物,大力飛磚的產物。
結構很簡單,外人很難仿製,參考價值有,但不多。
因爲使用的是魔能體系的技術,所以仿製這玩意對羅德而言遠不如自己設計飛行器劃算。
現在拆解殘骸是公派的活兒,能拿到工錢的那種。
羅德自然不會嫌錢多。
要知道水兵的傷亡撫卹可不是一筆小錢。
但他的舉動再次爲他贏得了民心,倖存家族水兵的士氣沒有陷入消極,反而還對羅德更加信服!
工坊區,鐵匠們正在附魔師的指導下將海龍鱗片鍛造成甲片。
有的鱗片還能做成盾牌。
鍊金藥劑師熬煮龍血提取精華。
農田區,農奴們在查爾和布萊斯的帶領下進行冬季田地的日常維護。
正在羅德巡視的時候,他的“小耳朵”阿克索男爵騎着戰馬匆匆趕來。
“北霜港又有新消息了。”
他喘着氣。
“巴爾德爾那老東西聽說奧祕殿堂折損了三艘飛艇,當場拍案而起,宣佈要讓王國“鐵拳”來收拾海蛇!”
羅德挑眉:“他要出兵?”
“何止!”阿克索冷笑。
“之前他當夜就召開了緊急會議,巴爾德爾要調集兩百艘戰船由拉格納之怒號率領。”
“不過具體出發時間不明。”
“現在聯合艦隊亂得很。”
“想必國王應該也收到了消息,只是不知道他何時纔會出手中止這場鬧劇。”
阿克索男爵有些唏噓。
這明明就是胡搞!
羅德也在心中嘆了一口氣。
王國內部貴族派系衆多,權力的紛爭無處不在。
每個封地貴族都是個“小王國”,在此基礎上會顯得很混亂也是相當正常的。
要不爲什麼說貴族成年後的社交就是最重要的投資?
“隨他們去吧。”
“願哈德良司令還能忍受巴爾德爾侯爵的任性。”
羅德大致知道那裏的情況,只是他更關心黑灘鎮的發展。
聞言,阿克索男爵也不由得聳了聳肩。
這幾日他對羅德越發的欽佩了。
對方取得的戰果是一方面,種種神奇的造物和發展策略又是另一方面。
最重要的是,他勇敢堅毅,而且相當體恤士兵。
鎮內正在修建的那座紀念碑就是最好的證明。
他要把所有陣亡者的姓名和籍貫都刻在上面,還慰問了負傷者。
更是命人鑄造了勳章,準備在未來幾日進行功勳儀式。
這是一位了不得的領主,做的比他更好!
至少他在碎巖郡是完全做不到這種程度的。
更何況,碎巖郡和家族領地更多的還是家族一代代發展傳承下來的。
他只是一個承轉合的軸體,實際上並沒有太多突出的貢獻。
這也是大多數貴族的正常狀況。
像拜倫伯爵那樣能在和平時期擴大家族領地的反而是少數。
實際上除非是戰亂期,或者從王族那裏得到拓荒許可且領地周圍有荒野過渡帶,否則鮮少能有機會擴大地盤。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在地多人少的局面下,大多數貴族開疆擴土的慾望並不強烈。
除非當地有開好的礦產或是其它資源。
基本大家都想着去喫一口現成的,不用去費什麼勁。
在這樣的前提下,羅德的銳意進取就顯得彌足珍貴了。
“對了,關於博斯邦的貝索斯男爵和狼主的消息,有什麼後續嗎?”
羅德現在是北境的一份子。
他不需要有額外的情報渠道,因爲阿克索男爵等王國派的北境貴族自然都會去不遺餘力的調查。
卻見阿克索搖了搖頭,神色古怪的說道。
“沒有什麼特別的異聞……………”
“只是貝索斯派人在商路上攔截鹽商,他在不計代價的大肆收購精鹽,數目遠超博斯邦和其家族領地的正常消耗。”
“精鹽...”羅德蹙起眉頭。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之前海蛇麾下的走私犯也是將精鹽販往博斯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