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娘子的話,如同冰錐墜地,砸得滿室死寂。
桂嬤嬤聽着聽着,臉色由白轉紅,胸口劇烈起伏,終是忍無可忍,戟指怒斥:
“你這村婦!滿口胡唚可要過過腦子!我家夫人腹中日漸隆起,月事斷絕,前些時日更是嘔逆茶飯不思,這若不是懷胎,還能是什麼?!”
她越說越激憤,唾沫橫飛:
“老爺得知夫人有喜,歡喜得幾日都合不攏眼,闔府上下誰不盼着這小主子降生!自從……自從大小姐……”
她猛地剎住話頭,惶急地瞥了一眼牀上瞬間僵直的身影,硬生生扭過話鋒,
“……夫人這是年歲大了,供養胎兒辛苦,才顯了憔悴!請你來是爲安胎進補,你倒好,紅口白牙竟敢咒我家夫人,咒這小主子!你……”
“夠了!”
一聲嘶啞卻尖厲的喝斷,從牀帳內迸出。
陳夫人竟強撐着坐了起來,枯瘦的手死死抓住牀沿,指節泛白。
她死死瞪着林娘子,渾濁的眼中燃着偏執的火焰,每一個字都像從齒縫裏擠出:
“庸醫!你憑什麼……憑什麼說我的孩兒不在?她剛剛……剛剛還在踢我!你憑什麼詛咒她?!滾!給我滾出去!”
林娘子面對這疾風驟雨般的指控,只牽了牽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上次來,是這般說辭。今日來,還是這般說辭。”
她目光轉向一旁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陳小姐,語帶譏誚,
“既然次次都認定我是庸醫,陳小姐又何必三番兩次,將我這庸醫請來,自討沒趣?”
這句話成了壓垮陳小姐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冰涼的手攥住林娘子素色的衣袖,卻仰起滿是淚痕的臉,朝着牀榻哭喊:
“娘!求您別再騙自己了!您看看您自己啊!”
她聲淚俱下,
“您腹漲如鼓,人卻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不是沒有大夫說過您無孕,可只有林娘子敢對您直言!”
“她說您這是氣鬱血滯,痰瘀互結,腹中脹滿非胎,乃是‘氣鼓’之症啊!”
“您不信她,可我偷換了您平日喫的藥,煎了林娘子上回開的方子……您喫了,那兩日是不是能稍進飲食,腹脹也輕了些?”
“娘!那是林娘子的藥起了效!求您信她一次,就信女兒一次吧!”
跪在一旁的丫鬟也磕下頭去,泣不成聲:
“夫人明鑑!小姐爲了偷換藥方,被老爺發現後關了許久,今日是拼着受罰偷跑出去請的人!小姐一片赤心,天地可鑑啊!”
陳夫人怔怔地看着跪在冰冷地上的女兒,看着她哭得紅腫的雙眼和單薄顫抖的肩膀,一陣尖銳的心痛攫住了她。
她下意識抬手捂住心口,可下一刻,手掌滑落,再次撫上那微隆的腹部。
她的手撫上腹部時,眼神也變得有些渙散,她突然低低喚道:
“孩兒……我的孩兒……”
似乎只是一瞬間,她的思維瞬間回籠,目光又看向了跪在地上哭求的小女兒。
剎那間,似乎什麼東西擊中了她,她眼中的悲痛被一種更爲強烈的,近乎瘋狂的決絕所取代。
“不……不……”
她搖着頭,眼神渙散又凝聚,猛地揮手,將牀邊小幾上的藥碗狠狠掃落!
“哐當——!”
瓷片碎裂,褐色的藥汁潑濺一地。
“滾!都給我滾出去!”
她嘶聲力竭,手指顫抖地指向門外,
“我有孕!我的孩兒就在這裏!誰也不能傷害她!誰也不能把她奪走!”
“趕出去!把她們都給我趕出去!”
桂嬤嬤如夢初醒,連同幾個健壯僕婦一擁而上,不顧陳小姐的哭求拉扯,幾乎是硬生生將林娘子和唐玉推搡出了內室。
厚重的門簾在她們身後“唰”地落下,隔絕了內裏崩潰的哭喊與哀求。
門外,林娘子被推得一個趔趄,站穩後,她面無表情地拂了拂被扯皺的衣袖下襬,帶着一種置身事外的冰冷。
然後,她抬眼,看向一旁的唐玉,目光裏淬着毫不掩飾的嘲諷與“早已料到”的漠然。
好似在說,看吧,就是這樣。
如今你可知道了,好言難勸該死的鬼!
她冷哼一聲,從唐玉手中近乎奪過藥包,語調冰涼:
“文玉姑娘,可看‘清楚’了?”
見唐玉抿脣不語,她又從鼻間逸出一聲嗤笑,
“還杵在這兒作甚?等着主人家備轎相送麼?”
說罷,她不再停留,轉身快步離去,背影決絕。
唐玉望着那背影,先前盤旋在心頭的疑雲驟然被狂風吹散。
原來,林娘子口中的“高門貴婦的病”,並非指病症多麼奇詭難治。
而是指這深深宅院裏,有些東西被看得比命還重要。
比如一個能“沖喜”的子嗣盼望,比如家族的體面光鮮。
或許……還有別的什麼……
唐玉回想起陳夫人剛剛輕撫肚子時的神情。
她不由得心生疑惑。
作爲已經生育過的婦人,會分不清自己是否有孕嗎?
還是說,她也只是因着某些事,欺騙自己罷了。
想到此處,唐玉不再猶豫,抬步朝林娘子離去的方向追去。
“林娘子,請稍等!”
林娘子腳步未停,只側過半邊臉,譏誚道:
“怎麼?還不死心,要回去自取其辱?今日我便教你一課,別人的家務事,莫要指手畫腳,否則,裏外不是人!”
唐玉知道,林娘子不只是讓她不要插手陳府的事,也是在敲打她今日插手她決定的事。
唐玉在她身後停下,垂首,姿態恭謹:
“今日是文玉僭越,激怒娘子,林娘子訓誡的是。文玉低頭受教,是應當的。”
“如今這陳夫人,不認可娘子的診斷,娘子心中有氣,也是情有可原。”
唐玉頓了頓,抬頭望向林娘子,目光清明,眼神懇切,
“可……陳夫人終究是病入膏肓,正等着娘子救命,若我今日這片刻低頭,能換得陳夫人一線生機,文玉覺得……值得。”
林娘子背影似乎凝滯了一瞬,終究沒有回頭,也沒有再趕她,只冷冷丟下一句:
“隨你。”
腳步卻是不再急着離開了。
唐玉心中微定,轉身走向迴廊另一側。
陳家小姐正倚着硃紅廊柱,肩頭無聲地劇烈聳動,壓抑的抽泣破碎在風裏。
唐玉緩步走近,從袖中抽出自己一方乾淨的素帕,輕輕遞到那隻緊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的小手邊。
“小姐,”
她聲音柔和,像晚風拂過檐下鐵馬,
“您今日甘冒大不韙,也要爲母親求得一線真言。這份赤子之心,蒼天可鑑,夫人……終究會明白的。”
陳小姐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向她。
唐玉迎着她的目光,語氣懇切,字字清晰:
“只是,夫人如今之症,身病易治,心病難醫。那鬱結於五內、盤亙不去的‘結’,恐怕遠比腹中之‘脹’,更要沉重千鈞。”
“不找到那‘結’的源頭,縱有良藥,也難入奇經八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