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皇後看了一眼張遵腰間的紫金印,心情非常好。皇帝親近功臣之後,因譙周之故,好像不怎麼喜歡益州大族。
張遵因爲長泉一戰,封關內侯,又拜領將軍官位,在皇帝心中很有份量,在朝中十分顯赫。
張紹承襲了張飛的爵位,現在又接了諸葛瞻的班,官拜驃騎將軍,地位比擬三公。
張氏一門又出了兩任皇後,顯赫無比。她現在很有信心把侄女送入劉諶的寢宮,然後慢慢蠶食陳皇後,把商賈之女踢出去,以張氏女爲皇後。
張遵的眉頭瞬間擰在了一起,明白爲什麼張皇後會忽然歸寧,歸寧又不喜慶了。這哪裏是歸寧,分明是密謀。
沒有半分猶豫,他一拱手,不客氣道:“姑母、叔父,恕侄兒反對。”
“嗯?!”張皇後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張紹臉上的矜持散去,露出驚愕之色,看向這位大侄子。
他們很清楚,雖然他們一個是太上皇後,一個是驃騎將軍,但加在一起也比不上張在皇帝心中的份量,所以必須要拉上張遵一起。
不,是張遵應該與他們一起積極展開行動纔是。他們都姓張。現在大漢穩固,有飛龍之相。如果張氏之女入宮冊爲皇後,那是可以顯貴無數年的好事。
爲門戶計,張遵應該積極。
張皇後、張紹的目光從驚訝奇怪,變成了質疑、憤怒、不滿。
“爲什麼?”張紹端正了坐姿,擺出了一家之主的氣勢,目光銳利的看着張道,沉聲說道。
張皇後雖然沒開口,卻也眉頭緊蹙,露出不悅之色。
張遵昂首挺胸,眉宇間露出剛強之色,沉聲說道:“姑母,叔父。侄兒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但你們也不要忘了。盛極而衰。放長遠了說,我張氏一門已經出了兩任皇後,祖父官拜車騎將軍,叔父官拜驃騎將軍。如果再送一女
入宮,還要謀取皇後大位。就算成功,外戚鄧氏、竇氏的下場,就在前方。”
頓了頓,張遵又說道:“更何況皇帝明主,聖明燭照。如果張氏這麼做,定惹皇帝生氣,而疏遠張氏。”
“哎。”他又嘆了一口氣,握緊了腰間的劍柄,搖頭對二位長輩說道:“現在陳皇後賢明,又有二嫡子。雖然皇帝後宮妃嬪衆多,但如泰山之穩固。這難道不是國家之福嗎?姑母,叔父卻要掀起後宮風浪,消耗皇帝精力,甚至
撕裂朝堂。你們忘記了嗎?國家本是風雨飄搖,是皇帝下了很大力氣,才扭轉了頹勢。如果後宮之爭,再次動搖國家。傾巢之下,焉有完卵。到時候別說是皇後了,連家門都要絕滅。”
“我言盡於此,請姑母、叔父三思再三思。如果你們不聽侄兒的,侄兒就入宮直接把你們的密謀告訴皇帝。”
說完之後,他就握着劍轉身離開了,且連連搖頭。真是家門不幸啊。現在皇帝勵精圖治,他也因爲帶兵,而忙得焦頭爛額。
還要處理這樣的家事,真是......曹魏的九品中正制果然是錯的。先輩英雄,不代表後人也是英雄。想祖父何等英雄,大破張郃,安頓巴土。而現在張氏卻一代不如一代。
張皇後、張紹聽着侄子擲地有聲的話,先是憤怒,然後尷尬,最後無言以對。在張遵走後,他們久久沒有說話。
“哎。”張紹嘆了一口氣,捏了捏鬍鬚。張說的有道理,但他還是想送女兒入宮做皇後啊。但張都這麼說了,他也就沒辦法了。
“哎。”張皇後也跟着嘆了一口氣,然後告別了張紹,乘坐上皇後風車落荒而逃了。
“我真是利慾薰心,差點就使張氏萬劫不復。”搖搖晃晃的風車內,張皇後一臉自責,許久後,臉上露出了充滿喜悅的笑容,說道:“但我張家有寶,我可以放心了。”
當初張遵要跟着諸葛瞻出徵,她很不樂意,想攔着。後來拗不過,張遵還是去了。長泉之戰,張遵有功,然後顯貴。
仔細了說,要不是張遵一定要跟着諸葛瞻出戰,又怎麼會有後來的機遇呢?要不是張忠心剛強,又怎麼能成爲現在這位強摯壯猛皇帝的心腹呢?
一切都是命啊。
張剛猛,遇到老皇帝只是尚書,遇到新皇帝就是將軍。
這纔是我們張氏的寶啊。
張皇後越想越滿意,再也不想什麼把侄女送入皇宮的事情了。
“哎。”張遵騎着馬來到了家門口,勒馬之後,長嘆了一聲,隨即翻身下馬,把馬繮交給門房,握着腰間的劍柄進入了家門。
現在天色已經黑了,張遵已經是飢腸轆轆,但又不想喫飯,直接來到了書房坐下。
“主人,夫人請主人回房用膳。”一名侍女前來請張遵道。
“告訴夫人,我不餓。”張遵搖了搖頭,隨口打發走了侍女。
然後,他拿起帶回來的葛布袋子,取出了一卷竹簡觀看,眉頭頓時緊鎖。
劉諶設計的府兵很奇怪,圈養了十五萬農民,讓他們自己培養職業士卒,父死子繼,兄終弟及。
又讓他們自備基礎武器,弓矢,刀、劍等。徵召他們的時候,官府給甲冑、弩箭、戰馬等。
但是現在這個制度草創,農民們連基礎武器都沒有。
官府也沒有甲冑,弩箭、戰馬給他們。尤其是戰馬,張遵一匹都沒有看到。
而劉諶又要求他們步、騎各半,而且都要着甲,實在是強人所難。
不過朝廷給了府兵後勤衙門......五都府一筆由黃金、白銀、銅錢、蜀錦等財帛組成的草創資金。
張遵經過計算,這筆財帛能讓他們把軍隊立起來。但是甲呢?馬呢?弓箭、弩箭呢?
一時間去哪裏找?甲冑、弩箭、弓箭都需要製作,而且製作週期都十分漫長。一套完全的甲冑,需要無數鐵片,配備皮革,由工匠再縫合。
一張好弓的製作,至少需要一年時間。弩就更別說了。
現在朝廷重賞,工匠不僅開工,還似着火了一般加班加點。但成都之兵太多了。到底能分給府兵多少,就不好說了。
馬是最難得的。雖然朝廷可以用蜀錦向曹魏換取戰馬,但數量有限。曹魏也不是傻子,不可能一萬匹一萬匹的賣給大漢戰馬。
南中雖然也有馬種,但產量比較少,而且馬匹的質量也比不上涼州馬。
他們這些府兵將軍,什麼時候才能湊足全員着甲,騎、步各半的兵力?
“皇帝輕飄飄的一句話,落到我們頭上......哎。”張的腦袋疼,伸手揉了揉太陽穴,感慨了一聲。也只是感慨,現在皇帝也不容易啊,後宮嬪妃無鮮衣,自己也儘量節儉。都是爲了國家。
等國家好轉了,比如朝廷在冊人口多了,工匠自然也就多了。甲冑就會有了。張遵安慰了一下自己,然後又盤算起來。
朝廷的力量是一回事,他私人的力量又是一回事。作爲將軍,要養好士卒,私人補貼一些給士卒是常態。
他爲官清廉,沒有攢下什麼錢,當然也不敢大規模的兼併土地、人口。
但幸好他有個好祖父,留下了一大筆遺產。雖然他沒有大規模的兼併,但家裏錢多了,也就置了不少土地。萌戶生萌戶,萌戶的數量也增加了。
現在他的家產十分可觀。
張遵打算向妻子討要家中賬冊,過問財帛,把能拿出來的都拿出來。
“主人,夫人請主人回房用膳。”又是之前侍女進入了書房,對張遵躬身行禮道。
“好。”張遵點了點頭,整理了一下儀容後站起,跟着侍女走了。
一夜無話。
次日一早。天氣晴朗,碧空如洗。
張準備了十輛大車,正打算出門。
“咔嚓,咔嚓。”車輪的聲音響起,張抬頭看去,見到一輛大車在兩個騎兵的護送下,緩緩來到了他的面前。
他的臉上露出疑惑之色,左邊騎士對他一拱手,說道:“張將軍。太上皇後賜給張將軍五十匹蜀錦。”
張先是驚訝,然後笑了起來,欣然接受了張皇後的賞賜。
隨即,他翻身上馬,帶着十一輛大車走了。他先去了市場,把蜀錦、絲絹等物品換成了黃金,然後才前往衙門。
府兵是劉諶發明的兵制。
以前沒有。
但因爲之前劉諶削減了許多成都兵馬的番號,所以空着的衙門不少。
朝廷騰出了以前北軍五校的衙門,加以改建,又從旁邊劃了一些衙門。
把五都府,左右武衛將軍,左右武毅將軍,左右武威將軍,左右武桓將軍,左右武宣將軍的衙門放在一起。
號爲【府兵羣衙】,就在皇宮附近。
快到衙門的時候,張遵勒馬停下,轉身看向了另外一支隊伍。卻是霍雲引了數十人,二十餘輛大車從另一條道路匯聚而來。
二人看了看彼此,都若有所思。
“我從家裏頭帶了一些財帛,輔佐養兵。”張遵笑着說道。
“我寫信給家父,得了許多南中物資,賣了之後變成這二十餘輛大車。至於這些士卒,都是家父軍中退下來的老卒。平日裏家父養着他們,現在家父把他們給了我,輔佐我統領兵馬。”霍雲指了指自己身後的隊伍,也笑着說
道。
二人很有默契的點了點頭,然後匯聚成一個隊伍,浩浩蕩蕩的往衙門而去。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魏蜀吳三國名將用家財養兵成了風氣。討魏將軍羅憲更是傾家蕩產。”張遵的臉上露出尊敬之色,隨即充滿深意道:“但我們十將軍之中,家境、人脈有強有弱。如陳將軍本只是虎步將軍的部下。張將
軍自己就貧寒,陳將軍......”
張遵說完之後,搖了搖頭。
霍雲僅存的右眼之中露出精芒,回憶起了討魏將軍羅憲在長泉之戰時擔任軍鋒的壯舉,戰功,臉上浮現出尊敬之色,緩緩點頭。隨即,他心中一動,說道:“張將軍有話可以直說。”
張的眼中泛起笑意,點頭說道:“皇帝裁撤了成都內外很多將軍官職,把兵權集中了起來。羽林、虎賁各有萬人。但是到了我們府兵,我們雖然號稱將軍,但只是統領一千人。一來,可能是皇帝覺得我們沒有領兵經驗,所
以只給我們一千人。二來。我覺得皇帝未來可能會把我們當做一軍使用。萬人一軍,騎、步各半,皆身披甲,勇猛善戰。”
張說到這裏,抬頭看向霍雲。見他似乎有所領悟,張道才又繼續說道:“我們的財力、人脈都不同。我覺得應該把我們的財力集中在一起,然後十將軍分攤使用。這樣一來,就不會出現十將軍麾下人馬參差不齊的情況。未
來皇帝要用我們,無論是北伐涼州,還是南下南中,我們都能建功立業。”
霍雲聽到這裏後,眉頭一挑,轉頭仔細地看了看張道,只看到了坦誠。
“好。”霍雲乾脆答應道。
張遵的臉上頓時露出喜色,拱手說道:“將軍豪爽。”
他的提議簡單來說,就是大家一口鍋裏喫飯,把這一萬府兵養成戰鬥力都差不多,化作一體,未來好給皇帝使用。
出發點是好的,但霍雲明顯喫虧。霍雲有個坐鎮南中雄將老父霍弋。這次就帶來了二十輛車的財物,數十名老兵,下一次呢?
但霍雲一口答應了.......
“不豪爽。”霍雲擺了擺手,然後笑着說道:“只是爲國盡忠,爲皇帝賣命。同時......”他頓了頓,臉上露出神采飛揚之色,說道:“現在大漢穩固,明主坐龍庭,我也想建功立業。”
“然。”張被他的情緒感染,也熱血沸騰起來,笑着點頭道。
“哈哈哈哈。”二人對視了一眼,齊齊放聲大笑起來。
皇帝是一切的核心。
國家有長君,人心就安定了。國家有明君,那力量就能凝聚在一起。
劉諶既是長君,又是明主,大刀闊斧治國,要繼承劉備、諸葛亮的遺志,殲滅魏、吳一統天下。
他們都很快活,誰佔點便宜,誰喫點虧,不重要,不重要。
說話間,他們到達了府兵衙門所在的區域。張遵吩咐身邊的人,去請其他將軍前往五都府。自己與霍雲一起帶隊前往。
五都府很大,不僅限於衙門。還有獨立的糧倉、武庫、物資倉庫,但現在儲備都不足。
進入衙門後,二人讓隨從站着等待。他們則一起翻身下馬,前往辦公房,依次找到了五都府長官,孫貴、章費、周雲、李長、韓金,請求他們開個會。
獲得同意之後,七人來到了大堂坐下。過了不久,府兵的其他八位將軍諸葛尚、黃聲等人陸續來到,直到湊齊十五個人。
十五人席地而坐。
五個文官一字排開,跪坐在北方。
十個將軍按照自己的左右將軍封號,各坐左右。
張遵對衆人一拱手,然後把事情說了出來。其他人頓時動容,拿出家財養兵的將軍多的是,但願意拿出家財與其他將軍一起分享的將軍,不說絕無僅有,但也應該不多。
張說完之後,抬頭對五個文官一拱手說道:“我請求把我們聚集的財帛,放在五都府內,由諸公統一調度。”
五個文官對視了一眼,章費對張一拱手說道:“張將軍一心爲公,我很佩服。請將軍放心,我們一定辦好。”
其他四人也齊齊點頭。
“多謝。”張遵躬身行禮,十分感激。
“多謝二位將軍。”陳導深呼吸了一口氣,抬手對張遵、霍雲一拱手,滿臉感激道。
諸葛尚等人也連忙抬起手來,對二人拱手一禮。
真不容易的。
“都是爲皇帝辦事,諸位將軍不必如此。”張遵搖了搖頭,抱拳禮。頓了頓後,他認真嚴肅道:“剛纔我說了,皇帝可能是要把我們當一軍使用。我們以後要互相緊密合作,一起訓練,如果出了什麼矛盾,也可以攤開說。”
“好。”陳導與諸葛尚等人爽快道。
事情談妥之後,五個文官立刻派人接收了霍雲、張遵帶來的財貨,而十個將軍聚集在一起,帶領他們的親兵朝着東方離開成都,出了東城門之後,又走了三裏路,來到了一座龐大軍營前。
府兵制還是草創。
折衝府還沒有弄明白,五都府先把兵丁調遣了過來。現在都在這座大軍營中。
十個將軍各行其是,已經整編完成了。
現在是加強合作訓練。
比如霍雲從霍弋那邊得到的老兵,就被分給了其他將軍。
“你們軍中的情況如何?”張遵雙手握着繮繩,收回了目光後,轉頭問衆人道。
“從各折衝府抽調來的精壯都很好,很服從命令,也很尊敬皇帝。調遣他們如臂使指,但是我沒有帶過兵。以前看將軍們帶兵很容易,自己擔任將軍之後,卻是手忙腳亂。”諸葛尚苦笑了一聲,搖頭說道,神色鬱郁。
他可是一個立志要做衛青、霍去病這樣大將的人,現實卻給了他重重一擊。將軍不好當,兵不好帶啊。
其他將軍或點頭,或心中贊同。
“我現在很佩服虎步張將軍。”陳導感慨了一聲,隨即看了一眼衆人。衆人或靜待下文,或露出詢問之色。陳導臉上浮現出尊敬之色,說道:“以前皇帝還是公子,只給了張將軍一筆財帛。張將軍招募人馬,訓練兵丁,都是他
一個人乾的。從無到有,現在官拜將軍,封侯。”
其他人對視了一眼,不由自主的代入其中,很不得取張勝而代之。
當年皇帝還是公子諶,招募張勝爲將,後來一直跟着皇帝,並在長泉之戰時,建立大功。
這是皇帝最心腹的將軍,如果做個比喻的話,就是皇帝的“關張”啊。
他們雖然也跟着皇帝在長泉陷陣,現在官拜將軍,但很多人都是依靠家世。如果不是祖輩傳下來的姓氏,他們恐怕連皇帝的面都很難見到。
張遵感慨良久後,纔對衆人說道:“我們很多都是功臣名將之後,不可辱沒先祖。皇帝待我們厚恩,不可以辜負皇帝。走吧。練兵去。”
“好。”
其他人一起點頭。
十將軍一起騎着駿馬,帶着親兵、老兵等進入了軍營之中。
“咚咚咚!!!!”沒過多久,鼓聲震盪,萬餘新兵被聚集了起來,離開軍營,開始統一訓練。
就像諸葛尚說的一樣,萬餘府兵都感激劉諶,願意爲劉諶而死。
加上將軍們對他們很好,無論是夥食、俸祿都很高。他們很聽話,訓練的也格外賣力。
一日比一日強壯,武藝、軍陣也一日比一日熟練,士氣一日比一日高昂。
訓練結束,將近黃昏。
諸葛尚的軍帳內。
“比我自己練武還要累。”諸葛尚坐下後,用右手捶了老腰,臉上卻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隨即他收斂了笑容,抬手捏了捏下巴,露出了若有所思之色。
“來人備馬,準備回府。”諸葛尚忽然對門外大喝了一聲。隨即,他整理了一下軍帳,交代了主簿幾句,便離開了大帳,翻身上馬,率領親兵離開軍營,沿着大道往成都城池而去。
等他到達丞相府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他勒馬停下,很是矯健的翻身下馬,把馬交給了守衛,進入大門,大踏步直奔後宅而去。
這座丞相府,就是劉湛的丞相府。府邸的規模一樣,但在府中辦公的官吏,以及權勢都天差地別。也使得丞相府格外寬敞,諸葛瞻帶着家眷上班,一起住在後宅,綽綽有餘。
“將軍,丞相與公主還未用膳,請奴婢來迎。”一名侍女正在等候,見到諸葛尚之後,頓時眼睛一亮,彎腰行禮道。
“嗯。”諸葛尚嗯了一聲,大踏步向前走,把女甩的遠遠的。不久後,他進入了平日裏他們家一起喫飯的房間。
燈火亮着,諸葛瞻,舞陽公主與他們的次子諸葛京在座。諸葛京相貌出衆,儀態不俗,坐的也端正,只是頻頻看向門口,內心火急火燎。他餓了。
聽見腳步聲,他頓時鬆了一口氣,嘴角掛上了淺淺的笑容。
諸葛瞻保持父親的威嚴,舞陽公主露出了歡喜的笑容。
“父親,母親,二弟。”諸葛尚風風火火的進來,不顧老父溫怒的目光,大大咧咧的對三人一拱手,然後對諸葛瞻深深彎腰,懇求道:“父親。我帶兵缺財,請父親賜些財物給我。”
張遵、霍雲這麼大方,他堂堂諸葛家也不能小氣。但他沒有錢,只能找父母要了。
諸葛瞻嚴父的表情,頓時維持不下去,猶豫了一下後,抬手指了指舞陽公主。
諸葛尚立即明白了,轉身對老母躬身行禮,臉上露出討好的笑容。
舞陽公主白了一眼這對父子,然後嘆氣道:“先用膳。”
“是。”諸葛尚老老實實的躬身應是,來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喫飯。
一家人很快喫完了,諸葛瞻帶着諸葛京走了。舞陽公主帶着諸葛尚來到了旁邊房間跪坐下來。
舞陽公主嘆了一口氣,說道:“將軍領兵打仗,本就冒白刃,迎箭矢,有性命之虞。卻還要往軍中補貼財帛,這將軍有什麼好的?”
開場白之後,她抬起頭來,一張俏臉上露出期待之色,說道:“我去跟你說,讓他免了你的官職可好?”
婦人之見!!!!諸葛尚心裏頭脫口而出,面上他恭恭敬敬的行禮道:“母親,學衛青、霍去病,提兵十萬橫行大漠,窮追單于,是兒子的志向。請母親成全。”
“哎。”舞陽公主哀嘆了一聲,真是冤孽啊,從丞相亮,到丞相瞻,我們家世襲的丞相,怎麼到你這裏,要做什麼衛青、霍去病。
但她也沒辦法,她一個婦道人家,管不住已經長大的兒子。她搖了搖頭,說道:“你父親也是個敗家的,朝廷給的俸祿多,但很少到家裏頭,都讓他拿來救濟貧困朋友或下屬了。”
“你祖父傳下來的薄田、桑樹,大房、二房、三房要分分,你父親哪裏來的財帛給你?也虧我出嫁的時候嫁妝多。”舞陽公主碎碎唸了許久,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啊。
諸葛三兄弟本分屬東吳、大漢。
諸葛瑾官拜大將軍,其子諸葛恪領兵官拜太傅。但後來諸葛恪因爲不謹慎被殺,滿門赤紅,子孫絕滅。
諸葛瑾的次子諸葛喬過繼給諸葛亮,很早就去世了,但子孫還在。諸葛瑾絕後後,諸葛喬又回到了諸葛瑾一脈。
諸葛均也有子孫。
現在三房都在大漢。
諸葛亮傳下來的薄田、桑樹本來就少,還得三分。幸好她的嫁妝多,日子過的還算寬裕。
舞陽公主決定去探望老皇帝,他雖然對國家不好,但對所有身邊人都很好。反而是她的弟弟皇帝,事事小氣,只給兄弟們一點點俸祿。
但是朝野風評老皇帝是昏君,新皇帝是明君......她心中暗歎一聲,“有得必有失啊。”
諸葛尚不太喜歡聽老母說這些家常話,但有求於人,只能耐心聽了。
等舞陽公主說完,就做主劃撥了三百金,一百匹蜀錦給諸葛尚。
諸葛尚得了財帛,拍拍屁股就滾了。
舞陽公主氣笑了。
距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
成都城池,皇宮。
禁軍士卒、太監、宮女等各司其職。
呂娥的寢宮內。
呂娥已經起了,正坐在燈座邊上制小兒衣裳。現在的天氣還很寒冷,她的肩上披着一件大氅。
“夫人,到時辰了。”劉諶帶來的太監,走到呂娥身前行禮道。
“嗯。”呂娥微微頷首,放下手中的針線起身。
宮中規矩嚴,皇帝什麼時候就寢,起牀都有規矩。劉諶在北地王時飛揚跋扈,不講什麼規矩。
但自從做了皇帝之後,都是按照規矩行事,很少賴牀。
左右太監走上前去,捲起了帷帳繫好。呂娥走到牀邊,輕聲呼喚道:“陛下。”
劉諶睜開了眼睛,覺得頭有點不舒服。“嗯”了一聲,又閉上了眼睛。
呂娥明白了,立即讓太監,宮女準備洗漱。
過了一會兒,劉諶睜開眼睛坐起,穿上便鞋後站起,宮女,太監一擁而上,服侍他更衣。
之後是洗漱,用膳。
完事後天也就亮了,填飽肚子又休息好了的劉諶精神氣爽,先讓人抱來長女劉熒逗玩了一會兒,因是長女他特別鍾愛,所以常來呂娥這裏。
玩了一會兒後,劉諶才離開呂娥的寢宮,回到了自己的寢宮,大殿內坐下。
劉諶想了一下,好像沒什麼事情,讓太監取來孫子兵法第一卷翻看起來。
孫子兵法博大精深,他每一次看都覺得有所領悟,常常溫習。
看完一卷之後,天色已經大亮。劉諶放下竹簡,伸了伸懶腰,打算讓人取來馬槊,舞上一舞。
太監從外走了進來,行禮道:“陛下,舞陽公主求見。”
這老姐怎麼來了?劉諶有些驚訝,他們姐弟關係一般,無論是登基前,還是登基後,舞陽公主都很少來見他。
請。
道。
“是。”太監躬身應是,轉身走了出去。片刻後,穿着不拖地的絲綢衣裳,稍稍畫了妝容的舞陽公主從外走了進來。
“姐不必多禮,坐。”劉諶不等她行禮,就指着一旁的座位道。
舞陽公主也不客氣,立即來到了座位上坐下。
隨即,姐弟二人寒暄了一下。舞陽公主才欠身說道:“皇帝,這次入宮是想求你爲尚兒指婚。”
她抬頭看着兄弟,一臉幽怨。
劉諶一拍額頭,早想這麼幹了,但是忘了。好外甥都成大齡青年了,不結婚不行。他看了看一臉幽怨的姐姐,心中抱歉,問道:“好,有人選嗎?”
舞陽公主很滿意兄弟的爽快,也直爽道:“是綏武將軍蔣公的三女。
蔣斌的女兒嗎?劉諶沒有覺得不妥,說道:“好,寡人使使者去談。”
“謝皇帝。”舞陽公主超滿意,彎腰拜謝道。
劉諶客氣了一句,姐弟二人說了一會兒話,舞陽公主沒有其他事情,就告辭走了。不過沒有離開皇宮,轉身去探望李貴人與皇後。
“薪火相傳啊。”劉諶的腦海中浮現出太子的臉蛋,臉上露出了笑容,坐了一會兒後,打算繼續看孫子兵法第二卷。
太監從外走了進來,行禮道:“陛下,待中韓泰與博士陳佑求見。”
侍中不用通傳,就可以直接見到皇帝。
但博士不行。
是太學啊。劉諶的臉上露出嚴肅之色,端正了坐姿之後,說道:“有請。”
太學教的是五經,就是詩經、尚書、禮記、周易、春秋,都有一位博士,稱五經博士。後來經過發展,形成門派,現在有十四位五經博士。
一本春秋因註解不同,分成公羊春秋,左氏春秋穀梁春秋。
比如太學教的是公羊春秋,也就是官學,又分爲嚴氏、顏氏二派。
複雜的緊,劉諶不太喜歡太學的這些玩意。但又沒有辦法,找其他的代替品,只能聽之任之。
存在即合理啊。
陳佑專攻尚書歐陽氏。
韓家祖傳的左氏春秋。
劉諶忽然靈光一閃,眯了眯眼睛。這時,韓泰與陳佑從外走了進來,不等他們行禮,劉諶讓他們免禮,請他們坐下。
“可是爲了太學?”劉諶問道。
“是。”韓泰一拱手,說道:“太學完成了擴建,準備招募貧寒學生。這是章程。”
他從袖子內取出了一卷竹簡,舉過頭頂。
太監立即走了上去,拿過竹簡後轉交給了劉諶。劉諶展開來看了看,臉上露出滿意之色。
太學在東漢鼎盛時期,有學生三萬人。到了今漢,學生只有三千人。
劉諶計劃擴編到六千人,因爲人數增加,所以學生們生活上會有些擁擠,但他們應該不會抱怨。
劉諶針對貧寒人家,還設立了求學補助。砸錢把太學辦起來,大量儲備官僚備員。
“善。”劉諶看完之後,把竹簡放下,抬頭說了一句。
韓泰、陳佑齊齊躬身行禮,表情都很平靜。
劉諶低頭捋了捋,然後才抬頭說道:“寡人想在太學中,增加一位博士。”
呃!!!原本平靜的二人,頓時表情微變,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擔心。
就怕外行指揮內行,太學的事情我們懂,你皇帝哪懂?
當然,這番話他們是不敢說的。陳佑給了韓泰一個眼神,意思是你上。
韓泰深呼吸了一口氣,委婉道:“陛下。現在太學的十四位博士,都是前代傳下來的官學。如果陛下忽然增加一位博士,那些沒有進入官學的學派,恐怕立即會吵起來,到時候就多事了。”
陳佑立即點了點頭,說道:“韓中說的是。”
官學是顯學,只有十四位博士。其他不是官學的流派還多的很,把哪一家放入官學都會引發巨大的問題。得了吧。
劉諶擺了擺手,笑着說道:“你們說的寡人也懂,寡人不是再往太學塞入五經流派。而是打算塞入史家。”頓了頓,他抬頭看向面色驚訝的二人,笑道:“以史記、漢書爲官學,增加史家博士。”
然後,他又眯起眼睛,說道:“寡人也打算寫一部史書塞進去。”
韓泰、陳佑對視了一眼,都露出了憂慮之色。
太學是培養儲備官僚,以史爲鑑當然是應該的。但春秋就是一部史書。
而且太學一直都在教授五經,現在塞入史家.......
而且史記與漢書又不同。
史記是唯一史家。
漢書是儒家。
史書不是簡單的記錄,而是有作者思想的史書。
太史公寫史記,是記百代之事,成一家之言。所以史記之中有刺客列傳,還有雜七雜八的東西。有強烈的太史公個人風格。
漢書則不同,它擁有非常濃郁的儒家思想,說的是忠孝,宣揚的是忠臣孝子。
所以在很多儒生看來,史記是雜書,地位遠不如漢書。
而且劉諶還想塞入自己寫的一部史書。皇帝寫史書,這簡直比皇帝衝鋒陷陣還離譜。
劉諶這麼幹,可能會引起很大風波。
韓泰正想勸說。陳佑脾氣上來,打算生氣。
劉諶笑着說道:“寡人有妙計,你們不要惱,等寡人的史書寫出來,你們看過就知道了。”
陳佑頓時冷靜下來,想起了上一次劉諶出徵,他勸諫的事情。事實證明,皇帝比他能幹。
“是。”韓泰無奈,只得行禮道。
以現在劉湛的威望,他想幹的事情,大部分都能幹成。除非是原則性的問題。
劉諶含笑點頭,又與二人說了一會兒,就打發他們走了。他想了一下後,抬頭對太監說道:“宣太史令張弼。”
“是。”太監躬身應是,轉身下去了。
太史令來到皇帝寢宮需要時間。劉諶就讓太監化墨,取來空白竹簡,提筆寫下了一行字。
三國演義。
他想了一下後,覺得不妥,讓太監用筆刀削掉,重新寫了一個名字【漢昭烈復國紀】。他看了看還是覺得不妥,在旁寫了一行小字。
【別名:三國演義】。
劉諶仔細看了看,這才滿意,把筆給放下了。
在太學加入史書,尤其是漢書,他的目的還是宣傳漢室偉大。
以史爲鑑。
看看王莽、董卓等大奸賊的下場。做好賊是要遺臭萬年的。
三國演義是一部好書,是能增加劉備影響力的。
有一句話形容的非常好。“市井百姓聽說劉備勝了,立刻歡天喜地。聽說劉備敗了,立即如喪考批。”
更何況還有諸葛亮、關羽、張飛等人。
忠臣諸葛亮。
義薄雲天關羽。
桃園三結義等等。
把這本書寫出來,對繼承了這些人遺產的他來說,是非常非常有利的事情。
何樂而不爲?
當然,劉諶不打算署名,就讓太史令張弼背鍋。
而且他對三國演義的故事,雖然耳熟能詳。但是細節,文筆就不行了,得讓張弼來。
當然也不能寫什麼三家歸晉,他準備寫到秋風五丈原就結束了。
昭烈開國,丞相奠基。
丞相病逝於五丈原,傳奇落幕了。但不代表一切結束了,剩下的就都託付給後人了。
也就是他。
“感覺有點奇妙。”劉諶眯了眯眼睛,笑意化開,散到臉上,最後他好像整個人都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