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嘛呢?”許文元有些奇怪的看着周晚。
周晚嚥了口口水。
她想起了那一箱子錢。
許醫生是真不缺錢啊,王鑫童拎着錢送他,他竟然不要。
昨天晚上自己分明看見許文元揹着王鑫童,拎着那個箱子。可他的注意力似乎都在後背的王鑫童身上,一點都不在意箱子。
但是!
周晚想起來剛接觸時候的一件事——許文元給自己打了個電話,要給一個老農民做手術,要用一些耗材,自己這面走損耗。
霸道而不講理。
這人真奇怪啊。
在周晚看來,遇到窮人給訂頓飯喫就已經算是好人了,然而許醫生卻寧願自己刷臉給人做昂貴無比的微創手術。
“喂。”許文元有點不高興了,狗臉在將變未變的邊緣徘徊,“周經理,問你話呢,嘛呢。”
“啊?”周晚緩過神,連忙解釋,“許醫生,我來送鈦夾。”
“這事兒我知道。”許文元笑了,“辛苦。”
“全世界所有的鈦夾都在這兒,總部催廠子生產呢。”
“嗯,等你們常務副總裁來之後,我跟他說。強生那麼大,多產點鈦夾怎麼了?成本2刀,你們進貨200刀,這不挺好。”
周晚打了個哆嗦。
許醫生真敢說啊,他要是當着威廉總裁的面說這話......
“行啊,辛苦了。”許文元笑呵呵的說道,“今天挺精神的,不像從前,看着都累。”
果然!
還是王鑫童瞭解他。
“許醫生,威廉總裁來的事兒......”
“院裏面和省市在研究,局裏也動了心思,想要弄個宣傳。”許文元聳了聳肩,“咱就不管了,你看一眼大外手術室的耗材,這幾天手術做得有點多。”
周晚心裏嘆了口氣。
升職加薪,升官發財的確是真的,可許醫生也真沒把自己當女人。
這狗東西就把自己當男人用,不,是當驢用。
除了幹活就是幹活。
“走了。”許文元抬手,揮了揮。
周晚想像王鑫童一樣撲到許文元後背上,惡狠狠的吸一口。
但好像副作用挺大,許醫生肯定翻臉。
算了,等等吧。
......
五天後。
周院長道,“強生的領導和專家開車來的,咱們一起走,在高速路口接。”
“我這面有他們需要的專利項目需要備案,還有一份可研報告。”許文元解釋道。
專利是許濟滄搞定的,但在這個時代,車馬很慢,哪怕是許濟滄也沒辦法讓事情變得更快。要是換三十年後,估計3天之內就能解決。
“小許,你這面的手術......沒問題吧。”周院長有些緊張,忽略了那些文件上的事兒。
“當然沒問題,不過這事兒我是有意見的,咱管理局有的是錢,就撥款了50萬,周院長,我真是不滿意,局裏面也不重視啊。”
周見深無可奈何的看着許文元。
別人要的專項資金都恨不得使勁往自己兜裏塞,可許文元呢?交到院裏,然後說誰都不能動,誰動就剁誰手。
他要遇到貧困患者的時候用。
幾十萬,從上得罪到下,何必呢。
要不是有許濟滄鎮着,機關臨牀最近查出來十幾個結節、息肉,都是惡性的,提前做了手術,怕是許文元未來的路很難走。
的確有點在自己家斬雞頭的風采。
周見深覺得許文元是不在意身邊的一點點小困難,也懶得敷衍。
“小許啊,你穩一點。貧困的老百姓,有專門的機構管,現在好像是民政局?”
“信不着他們,再說市裏面窮的跟什麼似的,局裏面也不管這些,畢竟是企業。”許文元道,“我這人心善,見不得人受苦。”
周見深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吹吧就。
至於許文元爲什麼不往自己兜裏塞,周見深覺得是膽子小。
這類人周見深見多了,不差許文元這麼一個。
“你去送材料,然後去高速口,要不我讓司機送你吧。”
“沒事,我這麼大的一個人還能丟了麼。”許文元笑道,“再說,材料送去就可以,市裏面早都過了,直接上報省裏,這就是個流程。專利那面也是備個案,國家專利局已經過了。”
周見深有些羨慕活力滿滿的許文元。
“省市的相關領導都在,你可別有什麼紕漏。另外,所有示範手術的患者你都再過一遍,一定要確保萬無一失。”
說起示範手術,周見深就覺得許文元不可理喻。
做兩臺手術,他非要給患者減免費用,用的患者還都是附近農村的。
這人腦殼有包。
許文元客客氣氣的拿着材料離開。
強生的確有很大的能量,省裏面也相當重視。現在雖然還沒入世,但各級領導對引進外資都相當感興趣。
小外資都能直接找到省裏的一二把手,至於強生這種級別的跨國公司,雖然只是一個意向,卻也驚動了省裏各部門。
許文元從前沒意識到這一點,更沒機會在1999年接觸到類似的事情。
如今身臨其境,他這才深深感知到這個年代從上到下所有人對資金,對發展的渴求。
或許正是因爲這種迫不及待,只爭朝夕的勁兒,才能用30年一飛沖天。
當然,這也是獨屬於國人的績效考覈之一,連神仙的香火都要績效考覈,紅塵俗世中的普通人又多啥。
許文元出了機關樓,走到路邊。
路邊有25路小客,招手即停,和燕京的面的差不多。
許文元隨便上了一輛,找了個位置坐下。
這還是重生後第一次坐這玩意。
之前許文元都打車來着。
應該買臺車了,要是沒車,的確特別不方便。比如說去接王晰,還要等啊等的。不說奧迪100,虎頭奔,蝴蝶奔,開個捷達去也方便麼。
許文元胡思亂想着,一點睏意都沒有,感受着這個時代的烙印。
車很快開動,車門開着,售票員半邊身子在裏面,半邊身子在外面,大聲的吆喝——新村新村,兩塊兩塊。
二十多分鐘,在火車站上來幾個人,其中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姑娘坐在許文元前面。
具體長什麼樣許文元也沒看,許文元對老火車站已經人羣裏賊眉鼠眼的那羣人特別感興趣。
現在的火車站亂,看不好的話錢包幾分鐘就沒。
所以現在很多人的內褲上都縫個口袋,有拉鍊,可以裝錢。
這和二三十年後截然不同。
火車站廣場上很多一看就不正經的人,許文元掃了一眼就找到五六個人。但什麼時候開始好轉的呢?許文元卻已經不記得了,應該是一個春風化雨的過程。
然後到了10年代,開始打黑除惡,掃黑除惡,幾次專項後社會治安井然有序。
離開火車站十分鐘,有人招手,小客停下。
那人一腳踩着車門處,一邊招手。
幾道黑影從站牌後面竄出來,上車,關門,一把雪亮的刀落在司機脖子上。
“開車,別特麼嗶嗶。”
另外一人手裏拎着刀,“都別說話,求財,把錢拿出來。”
許文元瞪大眼睛看着這一幕。
自從掃黑除惡以後,社會治安迅速變好,而且掃黑除惡和現在的打嚴不一樣,持續高壓,漸漸的連許文元都忘了這個年代有多粗獷。
剛剛只是看,沒想到現在就遇到了。
如今看見雪亮的刀,許文元沒害怕,就像是看一場電影似的,而且更多的是小興奮。
這可是時代的烙印。
“你,錢拿出來。”
一把刀指着許文元。
滿車裏就許文元又高又壯又年輕,是這夥人最擔心的。
許文元卻很溫和,甚至沒忘笑了笑。他拿出錢包,對着手拿刀的男人,讓他看清楚。
“喏,這裏有八百六十五,我留五塊錢,出門辦事還要回家。”
那人也笑了,道上規矩的確要留錢。
“行啊,兄弟你夠大方的。”
“看見刀就害怕,你們求財麼,又不求色,也不傷人。”許文元笑了笑。
“你這裏是什麼。”男人看了一眼許文元懷裏的檔案袋。
許文元打開給他看了一眼,“文件,要向市裏面交。”
那人見裏面沒有錢,也就作罷。
收了許文元幾百塊錢,發了一筆橫財,隨後一個座位一個座位的收。
等到許文元前面的那個女乘客的時候,她膽子也小,手抖着把錢交出去。
“呦,二十了?”
“十九。”姑娘小聲說道。
“就這點?你肯定藏錢了。”男人沒拿刀的手伸向姑孃的衣領子。
許文元微微皺眉。
“呀~~~”姑娘喊了一聲,身子一躲,躲開了鹹豬手。
“啪~”一巴掌抽在她臉上。
“老子摸你一把是給你面子,真是給臉不要臉。”
許文元沒動。
他坐在那兒,左手拿着檔案袋,右手搭在膝蓋上。
那個男人的手還懸在姑娘衣領前面,剛要再伸進衣領子裏,許文元忽然動了。
右腳蹬地,許文元整個人從座位上彈起來,左肩下沉,右拳從腰側翻上來,短促的一記平勾拳,砸在男人太陽穴上。
拳頭收回來的時候,男人的頭往旁邊一歪,眼睛已經翻了白,身子軟下去,刀從手裏滑落,噹啷一聲砸在地上。
前面那個拿刀架司機脖子的同夥聽見動靜,剛扭頭——許文元已經到了。
一步跨過座椅靠背,左手抓住他握刀的手腕,往下一壓,往上一擰。
“咔吧”一聲,肘關節脫臼的脆響。
男人的嘴剛張開,許文元的右掌根已經託在他下巴上,整個腦袋往後一仰,後腦勺撞在車門鐵皮上。
悶響過後,人順着車門滑下去,癱在地上,一動不動。
第三個在最後排收錢,聽見動靜剛轉身,手裏的刀還沒舉起來,許文元已經轉過身。
左腿蹬地,右腿微微抬起,一腳踹在他脛骨外緣。
那條腿往內一折,男人整個身子往旁邊栽,摔在旁邊的乘客身上。
許文元的左手捏住他拿刀的手腕,拇指扣住腕骨縫,食指和中指壓住手背,往下一掰,刀脫手而出。
右手橫肘跟上,肘尖砸在他腮幫子上,血沫子從嘴角噴出來。人軟了,順着乘客的身子往下歪。
許文元鬆開手,退後一步。
前後不超過三秒,三個男人橫七豎八地倒在車廂裏,一個翻着白眼,一個靠着車門口吐白沫,一個趴在車座上,腮幫子腫起來老高。
刀在地上,三把,都在許文元腳邊。
車裏安靜極了。
沒人說話,沒人動。售票員蹲在車門口,雙手抱頭,驚訝的看着這一幕。
許文元彎腰,撿起地上那八百多塊錢,塞回自己錢包裏。
他看了那個姑娘一眼。
姑娘縮在座位上,雙手捂着被扇紅的臉,眼睛瞪得溜圓,看着他。
許文元注意到那姑娘左邊的臉頰紅了一片,從顴骨往下,一直蔓延到嘴角。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不過只是皮外傷,許文元只看了一眼就不再關注。
“把他們仨扔下去。”許文元沒讓小客去派出所,他覺察到了不對,隨後讓乘客們自己拿錢。
車又開起來。
司機和買票的交換了幾次眼神,雖然比較隱晦,但許文元看的清清楚楚。
一裏多地,許文元讓司機停下,準備下車。
衣服忽然一緊,許文元下意識回時準備給對方來一記肘擊。
這是殺招,許文元剛剛暴起的時候都沒用。
可肘尖剛要碰到太陽穴的一瞬間許文元停住,是那姑娘。
“我......跟你下車。”
許文元沒說話,只是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售票員。
下車後,許文元想了想,拉着那姑娘一路快跑。
沒多久,那姑娘就喘的不行。
“這車應該是黑車。”許文元道。
姑娘雙手拄着膝蓋,彎着腰,胸口一起一伏。
呼吸從嗓子眼裏往外擠,嗬,嗬,嗬,像破風箱漏了氣,又像夏天井沿上趴着的老狗,舌頭都恨不得伸出來。
許文元嘆了口氣,這姑娘眼睛是尖,可身體也太差了。
她抬起頭看了許文元一眼,想說什麼,嘴張了張,只發出一聲含混的拉風匣子的聲音。
然後她又低下頭,肩膀跟着呼吸一聳一聳的。
毛衣貼在身上,能看見底下的骨頭一動一動的。
甚至她的腿也在抖,從大腿開始抖,膝蓋打顫,小腿繃着,腳後跟幾乎要離地,站都站不穩。
她試着往前邁一步,腳剛抬起來就落回去,整個人晃了一下,差點栽倒。
趕緊伸手去扶許文元。
“吼………………吼……………不行了……………………………”她直起腰,又彎下去,彎下去又直起來。
額頭上的汗順着臉頰往下淌,淌過那道被扇紅的臉頰,淌到嘴角。
那件白毛衣的領口歪了,露出下面一小片皮膚,膩白膩白的,上面蒙着一層細密的汗珠,亮晶晶的。
她抬手想擦,手抬到一半又放下,太累了,連擦汗的力氣都沒有。
“等......等等......吼………………”她彎着腰,雙手撐着膝蓋,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貓。
腿還在抖,抖得越來越厲害,膝蓋幾乎要撞在一起。腳底下那雙白色運動鞋,鞋帶散了一根,拖在地上,沾了灰。
許文元回頭,見遠處的小客停了下來,雖然極遠,但肯定有問題就是。
他把姑娘背在肩上,一路狂奔。
許文元倒也沒害怕,就是忽然想起了一個段子,是急診科醫生講的。
一女學生有先心病,具體是什麼他沒說,就說和男朋友約會的時候忽然心臟驟停。
她男朋友揹着她跑到醫院,結果進急診室的時候已經復跳了。
因爲平麼,一路顛簸,不斷做胸外心臟按壓,機緣巧合下人就過來了。
這段子倒是有點意思,許文元跑着跑着差點沒笑出聲。
轉過幾個彎,繞了倆樓區,前面就是市zf的大樓。
許文元也沒放鬆,而是一口氣跑進大門,這才把姑娘放下。
看門的大爺看傻了眼,他還是第一次見人揹着一個,跑着來這裏辦事的。
“你沒事吧。”許文元問。
“我沒事,緩過來了,你跑的可真快。”姑娘坐在地上,昂頭看着許文元。
脖子真長,標準的天鵝頸,膩白膩白的,泛着光。
光應該是出汗後汗水貼在皮膚上反射的光。
許文元點了點頭,“有錢麼?”
姑娘搖搖頭。
許文元拿出一張綠色的百元大鈔遞給她,“自己打車回家,打車,別坐小客。最近一個月都別出門。”
說完,他轉身就走,來到門衛那。
“你幹嘛的。”門衛大爺好奇的問道。
“市裏面找我來辦事,科學技術處。我是油二院的,叫許文元。
看門大爺一頭問號,拿起內部電話打了一個,知道有這事兒,就讓許文元登記上樓。
許文元去交了材料。
市裏面也很懵,有些倉促,事情做的也不夠細緻。要不是許文元早都習慣了寫這些東西,怕是根本來不及。
但有領導的話,一路綠燈,事兒辦得倒也順利。
幾分鐘就把所有手續辦完,快的一逼。
只是,許文元下樓的時候越想越氣。
他就不是一個受氣的人。
劫財就得了,那夥人竟然還要劫色,要不是自己在,不知道會鬧出多大亂子。
帶姑娘進小樹林,在這個年代可不是個段子。
媽的!
許文元沉下心,琢磨該怎麼辦。
他是不怕報復,反而對報復那夥人躍躍欲試。
來到一樓,許文元赫然看見那姑娘站在門口還沒走。
“怎麼不走?”許文元上下打量了下,問道。
那姑娘穿着一件白色的圓領毛衣,領口有點大,歪到一邊,露出脖子——很長,細細的,就是看起來有些凌亂。
聽見詢問聲,她抬起頭。
眉毛是天然的,沒修過,彎彎的,像兩筆淡墨。
眼睛不算大,但黑眼珠多,亮亮的,左邊的臉頰還紅着,那道巴掌印從顴骨往下,一直蔓延到嘴角,紅得發亮。
“我還沒問你聯繫方式,你也是東油的麼?來這裏做什麼?”
也?
哦,東油的學生。
只是看起來似乎有些先入爲主,她怎麼會認爲自己是學生呢?
許文元笑了笑,“不是,我上班了。你打車回東油吧,別惦記着還錢。對了,你錢夠不夠花?”
“夠,但總歸是要還的。”
姑娘膽子挺大啊,許文元心裏想到。
遇到這麼大的事兒,一點都不見慌亂,竟然還知道問自己聯繫方式。
“而且我害怕。
“......”許文元嘆了口氣。
“要是再遇到壞人怎麼辦。
“好吧,那我送你回去。”許文元無奈,出門打車。
“是東油吧。”
“是。”
東油這時候已經不算油田了,行政劃分比較古怪,歸隔壁市,但各種文件上都寫着屬於油田。
這是歷史遺留下來的問題,許文元也懶得管。
雖然說是隔壁市,但安達距離這面很近,爺爺剛來打井的時候,那面纔是市中心。
出租車開起來,一溜煙的奔着安達開去。
許文元見方向對,便鬆了口氣。
司機師傅雖然健談,可他不管說什麼都沒人搭話。許文元不說話,那姑娘也不說話。
沒多久,車到了,許文元交錢下車,讓司機師傅等自己一下。
這面的車不太好打。
“行,你走吧。”許文元道。
“怎麼聯繫你?”姑娘忽閃着眼睛問道。
正說着,手機響起。
“喂,許文元,你怎麼還沒到!”周院長滿心不高興。
“周院長,我遇到劫車的了,受了傷,人已經要不行了。”許文元沒好氣的說道。
許文元壞心思多多,根本不是擔心找不到辦法,而是要在幾種辦法裏找一種最合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