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臚寺正廳,氣氛凝重。
六部堂官分坐兩側,全都拉着臉。
對面,圖魯博羅特與阿昆達正襟危坐。
圖魯今日換了身嶄新的蒙古袍,只是不知爲何,隱隱散發着一股若有若無的異味。阿昆達依舊那副枯槁模樣,雙目微闔,彷彿老僧入定。
“諸位!”
圖魯率先開口:“時辰不早,該用印了吧?”
禮部尚書張升端坐主位,面前的案幾上放着一式兩份的國書,硃砂印泥盒已打開,只等最後用印。
他看了看周圍,所有人下意識低頭。
唯獨吏部的位置空着,左侍郎王鰲缺席。
張升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手……
“且慢!”
廳外突然傳來一聲清亮的喝止。
衆人齊齊轉頭,只見朱厚照大步流星闖了進來,身後跟着楊慎和李春。
“太子殿下?”
張升慌忙起身行禮,心中卻是一沉。
這位小祖宗又來做什麼?
圖魯臉色微變,隨即恢復鎮定,淡淡道:“大明皇太子殿下,今日是我兩國簽約之日,尊駕貿然闖入……”
朱厚照根本不理會他,徑直走到案幾前,一把抓起那兩份國書。
“殿下不可!”
張升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只聽刺啦一聲,國書已經被朱厚照撕爛。
滿堂寂靜!
所有大明官員都瞪大了眼睛,張着嘴,卻說不出話來。
圖魯霍然起身,臉上怒氣勃發:“你們大明便是這般對待國事的嗎?出爾反爾,戲耍使臣!這便是天朝上國的氣度?”
張升臉色慘白,顫聲道:“殿下,您……您這是做什麼啊!”
朱厚照將手中碎紙一扔,拍了拍手,這才轉過身,看向圖魯。
“本宮奉父皇口諭,簽約暫緩。從現在起,由本宮代表大明,與你重新談判。”
“重新談判?”
圖魯氣極反笑:“你們說籤就籤,說不籤就不籤,當我草原兒郎是什麼?任你們揉捏的泥人嗎?”
“我警告你們,河套地區的兵力部署,我清清楚楚!花馬池、黑山營、柳條邊至鎮虜堡,哪一處不是空虛?若真撕破臉,喫虧的是誰,你們心裏有數!”
朱厚照卻歪了歪頭,突然湊近些,用力嗅了嗅。
“等等……你身上怎麼這麼臭啊?”
圖魯臉色刷地一變,下意識後退半步,怒道:“你還好意思說!今早你們鴻臚寺的糞坑炸了,崩了我一身!”
朱厚照鄙夷地後退兩步,說道:“算了,還是談正事吧!”
說着,他招了招手,楊慎走上前來,從懷中取出一份嶄新的清單。
“這是太子殿下擬定的新方案,請貴使過目。”
圖魯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這纔拿起清單細看。
只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就沉了下來。
“茶三千斤,鹽五千斤,綢緞八百匹,棉布三千匹,鐵製農具六百件……”
他抬起頭,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你們玩我呢?這跟你們最早給的數目有什麼區別?出爾反爾,拿人開心是不是?”
朱厚照卻不急不躁,招了招手:“李春。”
李春會意,從懷裏拿出一份卷宗,甩在圖魯面前。
“世子殿下不妨先看看這個!”
圖魯皺眉:“這又是什麼?”
“您看了就知道了。”
圖魯將信將疑地展開卷宗,只看了幾行,臉色驟然劇變。
他的手開始發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那捲宗上,赫然是馬掌櫃的供詞!
詳細記錄了他如何以商行爲掩護,賄賂邊鎮軍官,套取軍情,又如何將情報傳遞給北元的全過程!
更可怕的是,供詞末尾還附了一份名單。
正是這些年被他收買的邊鎮軍官!
“這……這不可能……”
圖魯喃喃自語,聲音發顫。
阿昆達察覺不對,湊過來看了一眼,枯槁的臉上也露出驚駭之色。
李春臉上略帶嘲諷之意,說道:“人贓並獲,還有什麼可說的?”
圖魯深吸一口氣,強自鎮定,將卷宗丟在一旁,故作輕鬆道:“我看不懂你們漢人的文字,誰知道這是真是假?”
楊慎淡淡道:“世子殿下看的懂互市的商貨,卻看不懂供詞,還真是神奇啊!”
圖魯只好說道:“你們究竟想要什麼?”
楊慎說道:“錦衣衛已經出城,按照這份名單去抓人了。您若現在好好談,咱們還有的談。若等我們這邊肅清邊鎮,完成兵馬重新部署,到那時,您恐怕連坐在這裏的資格都沒有了。”
圖魯臉色鐵青,咬牙道:“就算你們抓了人又如何?我就不信,你們能在短短數日內完成兵馬調動!河套的虛實,我早已掌握!”
“是,你掌握了,那又如何?”
楊慎點了點頭,語氣突然變的強硬:“我們的兵馬就在那兒,你敢打嗎?”
圖魯聞言,頓時一愣。
楊慎繼續道:“只要你們的人敢開戰,第一個死的就是你!”
“你!”
圖魯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兩國交戰,不斬來使!這是千百年的規矩!你們漢人不是最講禮法嗎?”
“不講又如何?”
楊慎笑了,笑得雲淡風輕。
圖魯氣得渾身發抖,指着楊慎,半晌說不出話來。
阿昆達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低聲道:“王子殿下,冷靜。”
圖魯深吸幾口氣,這才勉強壓下怒火,重新坐下。
“好,好,你們厲害。”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那你們準備怎麼談?反正之前那個方案,我絕不答應!東西太少,價格也不公道,錢都被你們賺走了!”
楊慎點了點頭:“你若真想談,太子殿下特意追加一條協議。”
說着,他又取出一份文書,推到圖魯面前。
圖魯狐疑地接過,仔細看去。
這份新方案只有一條,大明將以市價收購草原所產羊毛,羊毛每斤五文,羊絨每斤五十文。
圖魯再次愣住,抬起頭看着楊慎,又看看阿昆達,臉上寫滿了不解。
“你們……要羊毛做什麼?”
不止是他,在場所有大明官員也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張升更是忍不住上前,低聲道:“太子殿下,此事……此事是否再斟酌一番?羊毛那東西,除了做氈子,別無他用。且草原羊毛粗糙,做出來的氈子也賣不上價。每年無上限收購,豈不是白白浪費銀錢?”
朱厚照卻一擺手:“父皇口諭,本宮全權負責重啓談判,你們就不用管了。”
張升張了張嘴,見太子態度堅決,只得悻悻退下。
圖魯與阿昆達對視一眼,用蒙語快速交流起來。
“國師,他們這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明白……羊毛在草原上,除了做帳篷、氈毯,確實沒什麼大用。漢人要這麼多羊毛做什麼?”
“會不會有詐?”
“不像……白紙黑字寫着,每年無上限收購。若是假的,他們也沒必要特意加上這一條。”
“爲何不寫在國書當中?”
“王子殿下,您發現沒有,漢人要收購羊毛,卻沒寫上限!”
圖魯撓了撓頭,國書中的互市貨物都是有數量,這條單獨放在外面,卻沒有寫上限,難道無限收?
兩人商量半晌,依舊摸不着頭腦。
圖魯轉過頭,看向楊慎:“你們總要說清楚,收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
“當真?”
楊慎點頭:“白紙黑字,絕不反悔。”
圖魯想了半天,疑惑道:“你們又在刷什麼花招?”
楊慎有些不耐煩道:“世子殿下若是不滿意,可以不要這一條,咱們就按之前的清單來。”
圖魯趕忙擺手:“要!當然要!”
他心中快速盤算起來。
一隻成羊,每年能剪下三四斤羊毛,半斤左右的羊絨。
草原上牛羊無數,若是都剪了羊毛來賣,那可是一筆不小的收入!
而且羊毛這玩意剪了是可以再長的!
更重要的是,羊毛在草原上本就是廢棄之物。
如今能換成實實在在的銅錢,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圖魯越想越興奮,當即拍板:“好!我答應了!”
朱厚照咧嘴一笑:“來人,加印!”
“殿下且慢!”
張升再次上前阻攔,急道:“此等國事,需上奏陛下,得聖旨准許,方能作數啊!”
圖魯見狀,帶着嘲諷之意,說道:“你們究竟誰談啊?一會兒太子說了算,一會兒又要請示,莫非是在戲耍我等?”
朱厚照瞪了張升一眼:“張尚書,父皇的口諭,你沒聽清嗎?”
張升看了看朱厚照,又看了看圖魯,最終長嘆一聲,退到一旁。
圖魯與阿昆達又用蒙語低聲商量了片刻,終於點頭。
“籤!”
朱厚照大手一揮:“拿印來!”
早有鴻臚寺官員備好新的國書,雙方各自用印,交換文書。
圖魯捧着那份蓋了大明國璽的文書,心中五味雜陳。
今日這場談判,可謂一波三折。
本以爲勝券在握,誰料轉眼間形勢逆轉。
暗探網絡被一網打盡,最大的依仗瞬間崩塌。
好在最後這條收購羊毛的條款,總算挽回些顏面。
只是他始終想不明白,漢人要那麼多羊毛,究竟有什麼用?
同樣的疑問,也縈繞在所有大明官員心頭。
待人都走光了,張升這才湊到朱厚照身邊,苦着臉道:“殿下,收購羊毛一事……您到底是怎麼想的?那東西,真沒什麼用啊!”
朱厚照卻神祕一笑:“張尚書,這你就不懂了。”
張升只好說道:“臣確實不能理解,還望太子殿下賜教!”
朱厚照腦袋歪了歪,說道:“你以後就懂了!”
張升一時無語,只能躬身告退。
朱厚照轉頭看向楊慎:“楊伴讀,你要那些羊毛,究竟做什麼用啊?”
楊慎笑吟吟道:“眼看晌午了,殿下餓不餓啊?”
朱厚照摸了摸肚皮,用力點頭道:“那就先去喫飯?鴻臚寺的午膳應該已經準備好了。”
楊慎卻說道:“不如咱們去外面喫點?”
朱厚照立刻興奮起來:“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