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昭一句開青樓,直接給朱棣幹懵了。
他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捂着胸口咳嗽了兩聲,臉色都白了。
開青樓?這是能隨便說的嗎?
朱棣坐直身子,語速都快了幾分:“宋先生,你這開青樓的說法,可是玩笑否?這事兒豈能隨便開玩笑?”
咱們是去松江府主持開海的,不是去胡鬧的,這青樓要是真開起來,用不了幾日,消息就得傳到父皇耳朵裏,到時候父皇定然會帶兵殺過來,咱們倆都得死!”
朱棣越說越急,他是真怕了。
朱元璋的脾氣他最清楚,別說開青樓,就是稍微越矩一點,都得挨頓狠揍。
宋昭卻一臉平靜,微微擺了擺手,示意他別急。
“殿下稍安勿躁,我這開青樓,可不是胡鬧,而是爲了開海大計。”宋昭緩緩說道。
朱棣皺着眉:“開海是開海,青樓是青樓,這兩者能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了去了。”宋昭坐得更端正了些。
“殿下你想想,開海需要什麼?
需要大量的商人來參與,不管是運送朝廷的物資,還是出海做民間貿易,都得靠商人來運作,沒有商人,開海就是一句空話。”
朱棣點了點頭,這話說得沒錯。
開海確實離不開商人,可這跟開青樓還是沒聯繫啊。
“那也不用開青樓吧?”朱棣追問。
“咱們直接張貼告示,召商人來合作不就行了?”
“殿下久居深宮,怕是不懂民間的生意門道。”宋昭搖了搖頭。
“做生意講的不是冷冰冰的告示,而是人情世故,商人出門在外,圖的就是個舒服自在。
要是能有個地方讓他們喫好、喝好、放鬆好,生意纔好談,我要開的這青樓,不單單是尋歡作樂的地方,得開得又大又好,裝修得氣派些,算是未來松江府的牌面。”
“到時候,咱們把江南各地的大商人都請過來。
他們在青樓裏喫舒服了、玩高興了,咱們再跟他們談開海的合作,是不是就容易多了?”
朱棣還是沒轉過彎:“可這畢竟是青樓,父皇那邊……”
“殿下放心,我自有考量。”宋昭打斷他。
“商人在青樓裏消費,咱們可以抽成,這筆錢能用來建設松江府的碼頭、驛站。
到時候商人得了好處,松江府也得了實惠,陛下就算知道了,也未必會怪罪。
再說了,那些商人要是在松江府賺了錢,自然願意出錢出力,幫着建設松江府,到時候松江府越來越繁華,開海大計也能順利推進,這不是一舉兩得的事嗎?”
朱棣沉默了。
他仔細琢磨着宋昭的話,好像確實有點道理。
可他還是覺得不放心,朱元璋的性子太剛烈,最看不慣這些烏煙瘴氣的地方。
“可我還是覺得懸。”朱棣皺着眉。
“父皇要是知道了,大概率會掀桌子。”
宋昭心裏冷笑一聲。
他要的就是朱元璋掀桌子!
朱元璋越生氣,他死得就越快。
但這話他不能說出口,嘴上還得裝出大義凜然的樣子。
“殿下多慮了。”宋昭語氣堅定。
“陛下深明大義,定然能懂其中的玄妙,開海是利國利民的大事,爲了這事,就算有些變通,陛下也會理解的,退一萬步說,就算陛下真的怪罪下來,也與殿下無關。
此事是我提議的,到時候我一力承擔。
我食君之祿,爲君分憂,就算死也不足惜!”
這話一出,朱棣是感動的一塌糊塗!
什麼是忠臣?
這就是啊!
爲了國家大計,甘願承擔這麼大的風險,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
朱棣眼睛都有點紅了,連忙開口:“宋先生大義!棣萬不能讓先生一力承擔!這開海事宜,我也有份參與,真要是出了什麼事,我願與先生共同承擔!”
“誒誒誒,別別別!”宋昭連忙打斷他。
他就是想裝個逼,好找機會讓朱元璋殺了自己。
誰都不能耽誤他死!
“殿下莫要再勸。”宋昭語氣堅決。
“此事本就是我的主意,自然該我來承擔後果,殿下是皇子,身份尊貴,不能因爲這事受牽連。”
再說了,殿下跟着我去松江府,是爲了歷練,爲了將來能爲陛下分憂。
要是因爲這事落了把柄,影響了殿下,我可擔待不起。”
朱棣還想再說什麼,馬車突然吱呀一聲停了下來。
外面傳來了侍衛的驅趕聲,還有一個女子怯生生的哀求聲。
“你快讓開!耽誤了行程,你擔待不起!”
“求求你們,給虎妞點喫食吧,虎妞好幾天沒喫飯了……”
宋昭眉頭一皺,朝着外面喊了一聲:“外面何事?”
很快,一個士卒掀開車簾,鑽了進來,他臉上帶着爲難的神色,躬身說道。
“回宋大人,前面有一……有一姑娘攔路,說要些喫食。
吾等不敢擅自決斷,特來請示大人和殿下。”
朱棣一聽,有點不高興了:“這種小事,你們也用得着請示?這都是我大明的百姓,既然她餓了,給她點糧食就是了。”
宋昭雖然一心求死,但他處理政務的能力確實不差,也看不得百姓受苦。
他對着士卒說道:“你先出去等着,這事交給我來處理。”
“是!”士卒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宋昭整理了一下衣服,掀開車簾下了車。
剛下車,他就開口喊道:“姑娘莫怕,糧食本官這裏還有一些,你儘管說,不知姑娘從何而來?
爲何會在此地攔路求食?”
說着說着,宋昭覺得有點不對勁。
現在明明是傍晚,天色雖然有點暗,但也不至於黑得看不清東西。
可他抬頭一看,眼前的姑娘身影極大,擋住了不少光線,顯得周圍都暗了下來。
不對勁,這哪是姑娘?
宋昭仔細一看,瞬間傻了眼。
眼前這人,身高九尺有餘。
她的一個胳膊,比宋昭的大腿還粗,肩膀寬得像扇門板,渾身都是結實的肌肉,看着就跟個鐵塔似的。
這……這是姑娘?
宋昭都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那姑娘見宋昭下來了,連忙走上前。
她的腳步很重,踩在地上都發出咚咚的聲音。
緊接着,一個軟軟糯糯的聲音響了起來:“這位大人,小女子虎妞,是從揚州來的,家中遭了災,沒有餘糧了,一路乞討到這裏。
還望大人收留虎妞,虎妞有力氣,能幹活,什麼粗活重活都能做,好不好嘛!”
這聲音聽得宋昭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他強壓下心裏的震驚,剛想說話,就聽到身後傳來朱棣的聲音:“宋先生,這事本王答應了,不就是給點糧食……”
朱棣說着,也掀開車簾下了車。
可他剛走到宋昭身邊,看清虎妞的樣子,後面的話直接嚥了回去,整個人都傻了。
朱棣本身就比宋昭矮一些,現在還沒完全長開,身形單薄。
站在虎妞面前,跟一隻小雞仔沒什麼區別。
他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此是人乎?
虎妞見朱棣也下來了,而且穿着華貴,知道是個大人物。
她眼睛一亮,連忙又重複了一遍:“這位大人,求你們收留虎妞吧,虎妞能幹活!”
朱棣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下意識地就點了點頭:“好……好啊。”
他話音剛落,虎妞瞬間就開心了。
她一把伸出兩隻大手,直接將宋昭和朱棣抱了起來,緊緊地摟在懷裏,還不停地晃了晃,撒嬌道:“太好了!虎妞有家了!多謝兩位大人!”
“唔……”
宋昭和朱棣被勒得差點斷了氣,臉都憋紅了。
宋昭掙扎着喊道:“放我下來!快放我下來!要死了!”
朱棣也跟着哀求:“快鬆開!喘不過氣了!”
周圍的侍衛見狀,嚇得魂都快沒了。
他們連忙衝上前,一邊喊着鬆手,一邊去掰虎妞的胳膊。
虎妞的力氣極大,侍衛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把她的胳膊掰開,將宋昭和朱棣救了出來。
宋昭和朱棣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氣,胸口還在隱隱作痛。
過了好一會兒,兩人才緩過來。
朱棣看着虎妞,心裏有點發怵。
他活了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見這麼有力氣的人。
宋昭也回過神來了。
他看着虎妞,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人定有萬夫不當之勇!
要是把她留在身邊,說不定能派上大用場。
而且這麼一個人在身邊也不用擔心安危了,最起碼朱元璋賜死的命令下來前他就不怕死了!
宋昭站起身,對着虎妞說道:“既然答應收留你了,那你就跟着我們吧。”
虎妞一聽,立馬高興地跳了起來。
她跳得很高,落地時又發出咚咚的聲音,震得地面都有點顫。
“謝謝大人!謝謝大人!虎妞一定好好幹活!”虎妞大聲說道。
宋昭擺了擺手:“天色也不早了,咱們就在這裏原地休整一晚,明天再趕路。”
“是!”周圍的侍衛齊聲應道。
侍衛們很快就行動起來,有的去搭帳篷,有的去生火,有的去準備喫食。
宋昭和朱棣走到一旁的石頭上坐下,稍微閒聊了幾句。
“宋先生,這虎妞的力氣也太大了。”朱棣心有餘悸地說道。
“剛纔差點把本王勒死。”
“確實有力氣。”宋昭點了點頭。
“有她在身邊,也能多一份保障,這一路去松江府,說不定會遇到什麼危險。”
朱棣深以爲然:“先生說得對,有虎妞在,一般的小毛賊肯定不敢靠近。”
兩人聊了沒幾句,侍衛就把喫食準備好了。
一鍋熱粥,還有不少大白饃和幹羊肉。
虎妞早就餓壞了,看到喫食,眼睛都直了。
她也不用筷子,直接上手拿起大白饃,大口大口地喫了起來。
宋昭和朱棣就坐在一旁,看着虎妞喫東西,兩人都看愣了。
虎妞的喫相極快,一口一個大白饃。
沒一會兒,十個大白饃就被她喫完了。
緊接着,她又拿起一斤幹羊肉,撕開後往嘴裏塞,兩三口就喫完了。
喫完這些,虎妞摸了摸肚子,對着侍衛說道:“還有嗎?我沒喫飽,只喫了個半飽。”
侍衛們都驚呆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敢說話。
宋昭也有點驚訝,這飯量也太大了。
但他還是對着侍衛說道:“再給她拿點,讓她喫飽。”
“是!”侍衛連忙應道,又去拿了不少喫食。
虎妞這下可放開了喫,又喫了十幾個大白饃和兩斤幹羊肉,才終於放下了手,滿意地打了個飽嗝。
宋昭看着她,開口說道:“虎妞,從今天起,你就跟着侍衛們一起。
要是看到那些賊眉鼠眼、不懷好意的人,直接動手幹他就行,不用客氣。”
虎妞一聽,眼睛一亮,立馬點頭:“好嘞!大人放心,只要有虎妞在,誰也別想欺負你們!”
宋昭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虎妞突然走到宋昭和朱棣面前,臉上帶着一點羞澀,聲音更軟了:“大人,殿下,天色晚了,有點冷。
虎妞可以給你們暖牀,虎妞身上暖和,好不好嘛?”
宋昭和朱棣一聽,嚇得差點從石頭上跳起來。
讓這麼一個將近三米高的鐵塔暖牀?這
要是睡在旁邊,不得被壓死?
宋昭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們自己能取暖,不用你暖牀!”
朱棣也跟着瘋狂擺手:“對對對!不用你幫忙,你自己找個地方休息就行!”
兩人一邊說,一邊往後退,生怕虎妞過來拉他們。
虎妞見他們拒絕了,有點委屈地低下頭:“哦,好吧。”
宋昭和朱棣這才鬆了口氣,連忙轉身走到旁邊的帳篷裏,不敢再出來了。
侍衛們看到這一幕,都憋着想笑,又不敢笑出聲,只能低着頭假裝幹活。
而在他們身後不遠的一片樹林裏,毛驤正帶着幾個拱衛司的小旗,藏在樹後面看着這一切。
一個身材瘦小的小旗忍不住小聲說道:“老大,這……這是黑熊成精了嗎?怎麼長得這麼唬人?”
毛驤一聽,反手一巴掌就打在了他的後腦勺上,低聲罵道:“黑熊個屁!就是長得壯了點!
都給我閉嘴,仔細盯着,不許出任何差錯!”
那小旗被打得一個趔趄,不敢再說話了,老老實實地盯着外面。
隨後毛驤對着身邊的幾個小旗說道:“你們在這裏等着,不許亂動。我去前面看看,確認一下情況。”
“老大,要不我們跟你一起去吧?”另一個小旗說道。
“那女人看着太嚇人了,萬一出事怎麼辦?”
“不用,我是何人豈怕一女子?”毛驤擺了擺手。
“再說了我只是去探查一下,不會驚動他們,你們在這裏守着,別暴露了行蹤。”
說完,毛驤翻身下馬,貓着腰,朝着馬車的方向摸了過去。
樹林裏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毛驤的動作很輕,腳步放得極慢,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音。
他常年在拱衛司任職,乾的就是偵查、暗殺的活,隱蔽行蹤的本事極爲高超。
很快,他就靠近了宋昭等人休整的地方,藏在了一棵大樹後面。
他探頭觀察着周圍的情況,侍衛們都在各自的崗位上警戒,宋昭和朱棣在帳篷裏沒出來。
看起來沒什麼異常。
不對那黑熊精呢?
就在毛驤剛想再靠近一點的時候,突然,一股強烈的寒意從他身後升起。
不好!
作爲常年在刀尖上討生活的人,他的直覺極爲敏銳。
這股寒意告訴他,要是不回頭,他可能就死定了。
毛驤沒有絲毫猶豫,猛地轉過身。
可他剛轉過來,就看到一個巨大的黑影揮拳而下。
拳頭帶着呼嘯的風聲,如同戰馬踐踏一般,朝着他的面門砸了過來。
吾命休矣!
這是毛驤腦子裏的最後一個念頭。
緊接着,一個聲音炸響:“看你賊眉鼠眼的,就不是什麼好人!喫虎妞一拳!”
“嘭!”
一聲沉悶的巨響。
毛驤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防禦的動作,就被虎妞這一拳結結實實地砸在了胸口。
巨大的力量瞬間傳遍了他的全身。
下一刻,毛驤如同斷了線的風箏一樣,身體倒飛了出去,在空中噴出一口鮮血,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了,生死不知。
虎妞收回拳頭,拍了拍手,然後朝着宋昭和朱棣的帳篷方向大聲喊道:“大人!大人!有賊子!虎妞把他打跑了!虎妞好怕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