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大飯店的謊言》還在因爲“過於沉重導致觀衆不適”而票房遇冷的時候,日本電視臺放出了之前的預熱已久的《聽見濤聲》預告片。
週五晚間的黃金檔廣告時段,原本正在播放的一則沉悶的保險廣告突然結束。
屏幕黑了一秒。
緊接着,一聲清脆的,屬於夏天的蟬鳴刺破了寂靜。
畫面瞬間亮得有些晃眼。
湛藍的天空,翻湧的白色海浪,沿着海岸線飛馳的自行車,以及那個穿着白襯衫、皮膚被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笑得一臉清爽的少年。
屏幕上打出一行清新的大字:
《聽見濤聲》
主演:北原信/宮澤理惠
吉卜力工作室若手製作人望月智充監督作品
半個月後,那個夏天,如約而至。
這一分半鐘的預告片,像是一陣帶着海鹽味的涼風,直接吹進了在這個悶熱、壓抑,到處都是壞消息的東京。
大田區,一條有些破舊的商店街角落。
名叫“大島便當”的小店裏,捲簾門已經拉下了一半。
店主大島健一正拿着抹布,用力擦拭着沾滿油漬的不鏽鋼檯面。
他的妻子大島陽子則坐在收銀臺後面,仔細地清點着這一天賺來的硬幣。
“一千、兩千......健一,今天的營業額比昨天多了五百日元呢。”
陽子把硬幣整齊地碼進盒子裏,臉上露出了一絲疲憊但滿足的笑容。
“是嗎?那太好了。”
健一直起腰,錘了錘痠痛的後背。
看着妻子那雙因爲長期浸泡在洗潔精裏而變得有些粗糙的手,他的眼神裏閃過一絲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這對大島夫婦,其實就是半年前在泡沫破裂中差點走上絕路的那兩個人。
那時候,他們還住在港區的高級公寓裏。
當證券公司的雷爆開,鉅額債務壓得健一想跳樓的時候,是那部《東京愛情故事》救了他們。
那個深夜,在那間連暖氣都不敢開的老舊團地公寓裏。
健一清楚地記得,當時自己是個什麼鬼樣子??眼神像死水,覺得自己是個把妻子從雲端拽進泥裏的廢物。
直到電視裏,香指着自己的嘴脣說“這裏賣電池”。
直到北原信飾演的完治,笨拙卻堅定地吻了上去,完成了那個“充電”的儀式。
那一刻,陽子哭着學着電視裏的樣子,指着自己的臉頰問他:“這裏有賣電池嗎?”
那個吻,把健一從地獄邊緣拉了回來。
也就是那天晚上,夫妻倆抱頭痛哭了一場後,做出了決定:賣掉最後一點值錢的東西,還清一部分債務,然後用剩下的錢開了這家便當小店。
雖然日子過得緊巴巴,每天起早貪黑,再也沒了懷石料理和名牌包,但那種活着的感覺,卻比以前更踏實了。
“這日子,總算是熬過來了啊......”
健一感嘆了一句,抬頭看了一眼掛在牆角的那臺舊電視。
正好,那個沉悶的保險廣告結束了。
屏幕一黑,隨後是一聲清脆的蟬鳴。
健一擦桌子的手停住了。
陽子數硬幣的手也停住了。
兩口子就這麼呆呆地看着屏幕。
畫面裏,少年載着少女穿過椰林大道,背景音樂是輕快的鋼琴曲,沒有絲毫的陰霾,只有撲面而來的青春氣息。
直到預告片結束,畫面切回了枯燥的新聞節目,健一才長出了一口氣。
“那個海......”
他喃喃自語,“有點像我們老家鎌倉那邊的海啊。”
“是啊。”
陽子把手裏的硬幣盒蓋上,眼神變得有些柔和,彷彿穿過了時光,看到了二十年前的景象,“以前我們讀高中的時候,你也經常騎着那輛破單車,載着我去江之島海邊吹風。那時候你比現在瘦多了,也黑,笑起來跟電視裏這
孩子一樣傻。”
“你也比現在年輕啊,那時候你頭髮多長,坐在後座上總是亂動。”
健一笑了笑,原本滿是疲憊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懷念的神色。
那是屬於他們的泡沫時代之前的記憶。
那時候沒有還不完的貸款,沒有該死的裁員,也沒有這些讓人喘不過氣的壓力。
只有夏天、大海、汽水,還有那個坐在後座上笑得很大聲的女孩。
“說起來,北原君上一部那個《大飯店》,我是真不敢看。”
陽子心有餘悸地說道,“聽隔壁肉鋪的老闆娘說,那片子太真實了,看着跟照鏡子似的,全是咱們這種人的狼狽相。我現在只想看點開心的。”
“這個看着就挺開心。”
健一指了指電視,“而且票價便宜,那個預告片上寫了,因爲時長短,只要一千日元。”
“一千日元?”
陽子眼睛亮了一下,“那就是兩份便當的錢。”
夫妻倆對視了一眼。
在這個大家都捂緊錢包的寒冬裏,兩份便當的錢,換一場久違的,關於青春和大海的美夢,似乎是一筆很劃算的買賣。
“那就去看看吧。”
健一把抹布扔進水桶裏,語氣很乾脆,“等上映了,咱們關店半天。反正生意也就那樣,不差這半天。咱們也去充電。”
“嗯。”
陽子笑着點了點頭,“我想看海了。
世田穀區的一棟老宅裏。
七十多歲的田中老太太正戴着老花鏡,一邊喝茶一邊看電視。
“哎喲!”
看到預告片裏那個穿着校服的北原信,老太太驚訝地拍了一下旁邊正在看報紙的老伴,“老頭子快看!這不是那個......那個誰嗎?”
“誰啊?”
“就是之前演那個大河劇裏的小武士那個!”
老太太指着電視,“你看這臉,多啊。之前他在那個什麼飯店裏演個死氣沉沉的服務員,看着怪嚇人的。現在變回這副學生模樣,看着順眼多了。”
老爺子推了推眼鏡,湊近看了兩眼。
“還真是,這小夥子戲路挺寬啊,怎麼越活越回去了?看着跟個真高中生似的。
“這就叫演技嘛。”
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這片子看着喜慶,亮堂。不像現在的電視劇,整天在那哭哭啼啼的,到時候讓孫子給我買張票,我也要去湊湊熱鬧。”
銀座的一家居酒屋。
幾個剛下班的OL正聚在一起喝悶酒。
“真由美,你最近怎麼無精打采的?”
“別提了,公司又要裁員,我每天上班都提心吊膽的。”
真由美嘆了口氣,把杯子裏的啤酒一飲而盡。她是北原信的死忠粉,之前因爲《東京愛情故事》徹底迷上了那個溫柔的完治。
但前段時間那個《大飯店的謊言》,她是真的不敢看,也不想看。
聽看過的同事說,那片子太壓抑了,看完想辭職。
她本來就快崩潰了,實在不想去花錢買罪受。
就在這時,居酒屋懸掛的電視上播出了預告片。
原本還在抱怨的真由美,眼睛瞬間亮了。
“啊!是北原君!”
她指着屏幕,聲音都高了八度,“這也太帥了吧!這就是我想看的啊!這種清爽的感覺,這種藍天白雲,我的眼睛被治癒了!”
“女主是宮澤理惠啊......”
旁邊的閨蜜美?皺了皺眉,“她最近名聲可不太好,聽說還在跟她媽媽打官司呢,搞得滿城風雨的。”
“那有什麼關係!”
真由美看着屏幕裏那個倔強又漂亮的少女側臉,擺了擺手,“這是看電影,又不是選道德模範。而且你看這畫風,多美啊。反正我要去看,我就想去電影院做個夢,哪怕只有一個多小時也好。”
雖然外界對於宮澤理惠的爭議還在,雖然大家還沒從泡沫經濟的打擊中緩過勁來。
但這個預告片,就像是在渾濁的泥潭裏開出的一朵小白花。
太乾淨了。
乾淨得讓人忍不住想靠近。
半個月後。
《聽見濤聲》正式公映。
因爲這部電影是作爲一次大膽嘗試,也是爲了適應電視播放的節奏,全片時長只有72分鐘。
比起那些動輒兩個小時的正經大片,它的票價也定得格外“親民”。
普通電影票要1800日元,而這一部,只要1000日元。
如果是學生,憑學生證只要800日元。
上映首日的早晨。
新宿的一家電影院門口,意外地排起了長隊。
那種穿禮服、搞排場的大人物一個都沒見着。
放眼望去,排隊的盡是些剛下班,或者剛放學的活生生的普通人。
有像伊藤夫婦那樣穿着樸素的中年人,有嘰嘰喳喳的高中生,也有趁着午休溜出來的上班族。
“真便宜啊。”
排在隊伍後面的一個大叔手裏攥着一張千元大鈔,“才一千塊,也就是一頓午飯錢。進去吹個空調,看個帥哥美女,怎麼算都不虧。”
“是啊,而且才一個小時出頭,也不會耽誤下午上班。”
大家的心態都很放鬆。
這不像是去看一部需要正襟危坐的“藝術大作”,更像是去便利店買個飯糰,或者去公園散個步。
在這種低成本、低預期的氛圍下,人們懷着一種“反正也沒多少錢,看看也不喫虧”的心態,紛紛走進了影廳。
檢票口的工作人員忙得不可開交,臉上卻掛着久違的笑容。
誰也沒想到,在這個所有人都捂緊錢包的寒冬裏,這種“便宜大碗”的青春片,竟然成了大家最願意買單的慰藉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