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當是爲白天的事道歉。”
笨拙的小鳥想着保護後輩,想要伸手擁抱,轉頭就在拐角把後輩撞飛出去。
這件事,遲羽自然記得清楚。
但她現在更關心另一件事。
“你剛剛……叫我前輩?”女孩黯淡無光的火紅眼瞳忽的升起一點神採,彷彿無月無星的深沉黑夜裏有人點亮一束火光。
“沒有,你聽錯了。”
槐序表情不變,紅瞳平靜的看着遲羽:“你應該去找千機真人治治聽力,又或者掩藏一下自己總想當前輩的幻想,否則你怎麼會憑空聽見有人喊你??前輩?”
“還有,讀書請認真一些,只會用手指摩挲插畫,你難道是什麼幼稚的小孩子嗎?”
“即便你的種族也和鳥有關,但請你至少有身爲信使的自覺,不要真的以爲自己是什麼,可憐又脆弱的小鳥。”
“你實在是軟弱的可悲……”
遲羽頓時確信他叫過‘前輩’這個稱呼。
不坦率的人即便有心安慰,也不會太直白,一旦仔細去問,還會羞於承認。
而且這一連串的話語,更像是在掩飾。
但她還是很高興。
空洞的心裏莫名有一點微弱的溫暖,爲這份奇蹟般的偶遇而歡欣鼓舞,連悲哀的潮水也暫時退卻。
在這樣寂寥無人的夜裏,在這一座平常客人就不多的書屋,槐序卻恰好和她相遇,怎能不說是一種奇蹟呢?
“你是,怎麼找到這裏?”遲羽抱着一絲期盼的問。
“只是順路。”
槐序並無隱瞞:“有事路過這裏,恰好看見你好像很閒,所以拉你乾點活。”
他並沒有說謊,這次真的是巧合。
本來他是去尋覓靈鶴上人的蹤跡,卻在半路上一抬頭看見這座書屋,又看見窗邊呆坐着的遲羽,索性進店看看她的情況。
如果她沒事的話,就拉她一起去殺人。
作爲真人之女,一位即將晉升灰燼信使的精銳,遲羽的實力完全足以信任,可以爲行動增添極大的保障。
遲羽的內心有一絲小竊喜。
如果是槐序主動找來,說明她確實是很靠譜的前輩,有事第一時間想到的還是她,而不是別人。
如果是偶遇,那就如一種奇蹟般的巧合。
空寂的黑夜,安靜的書屋,正當心緒低落之際,卻有一個人自顧自地推開門,喝了本該給她的牛奶,又伸出手,要拉她脫離孤單一人的狀態。
問起來,還‘只是順路’。
多好的一句話。
簡直就像淋雨的時候,突然有人路過撐起一把傘。
哪怕他不坦率,冷着臉,還說是要拉人幹活,可是一種溫暖卻自然而然的暈染心間。
“多出去走走,也是一件好事。”?奶奶也附和道。
深夜一個人獨行是孤獨,兩個人並肩,卻會變成一種浪漫的散步。
“有事要做。”
槐序平靜的說:“就當是白天的賠禮,過來幫我殺個人。”
?奶奶一時有些錯愕,她還以爲這個孩子只是找個藉口約前輩出去逛逛,以此緩解她內心如潮水般的悲傷。
可是,深夜殺人是什麼意思?
現在的後輩都這麼狂野嗎?
“……真的有事情?”遲羽抿抿嘴脣,她的想法和?奶奶相似,以爲那不過是槐序的藉口。
“不然呢?”
槐序反諷道:“你真的幻想有人會在半夜裏突然找過來,沒事約你出去閒逛?”
“請你仔細想一想,這個時間段已經是深夜,大部分人都已經熟睡,除了有事需要出來,還有什麼人會在街上沒事閒逛?”
“請不要把所有人都當成是你,會因爲噩夢而睡不着覺,大半夜的跑到書屋裏,對着一個插畫幻想自己是可憐的小小鳥。”
“……你怎麼知道我在做噩夢?”遲羽只關注這一句話。
她覺得槐序簡直就像清晨從松針滴落的露水,經過一夜的苦寒,恰好落到敏感的後頸,總能讓她感受到直擊心靈。
連她半夜會做噩夢都知道?
遲羽猜測道:“你該不會,夜裏也會做噩夢吧?”
槐序一時語塞。
他又想起那個討厭的蛋糕。
當時真應該丟的再用力一點,砸到這傢伙的臉上。
……什麼話?
他像是會半夜做噩夢的人嗎?
“你以爲誰都和你一樣脆弱嗎?”
槐序說:“只是一點虛幻的片段而已,什麼人會被這種東西困住?”
“請不要自以爲是的把感受套到別人身上。”
遲羽以爲是自己又說錯話,沉默着站起來,合攏書本,又把那本書放回書架上的原位,小心翼翼的恢復成上次取用後的模樣,讓粉色的小書籤稍微露出來一點。
上次來讀這本書,還是和幾個朋友們一起。
當時她們沒人的心思完全在書上,只是藉着書來找話題,幾個人喝着牛奶咖啡,享受着店裏溫馨的氛圍和友誼的溫暖。
等到聚會結束,隨手加了個粉色的小書籤,隨手放進書架。
而後,物是人非。
“走吧。”她不顧?奶奶的婉拒,固執的結清賬單,認爲以後也不會再來。
很有格調的漂亮木門被拉開,門鈴聲響起,遲羽站在門口,久久地望着門外的黑夜,沒有邁步,而是回頭看向槐序。
臨出門,槐序隨手從櫃檯拿了一顆紅色糖果,沒給錢。
他隨意的指指遲羽:“記在她的賬上。”
?奶奶會心一笑,輕輕點頭。
遲羽沉默一會,看着槐序,卻說:“……我以後應該不會再來了。”
這裏沒有她的朋友。
一個人過來,只是徒增傷悲。
槐序卻並不理會她,徑直側身從門口出去,然後冷淡的說:“誰管你,我就是單純的不想給錢而已。”
“你如果不想給,下次我路過給了就是。”
這地方還算不錯,比較僻靜,下次他夜裏如果閒的沒事幹,就過來看看書。
反正遲羽往後也不會來。
店裏應該不會有太惱人的客人。
遲羽最後還是沒掏錢包。
她禮貌地向?奶奶道歉,跟在槐序身後離開店內,兩個人一前一後的走在深夜的雲樓街巷,望着那些高矮不一的屋檐,月光高懸,時而有風鈴響動。
世界是安靜的,沒有白晝嘈雜的人聲與各種聲響,夜幕裏連捉老鼠的貓都墊着腳,偶爾可以在樹梢上看見一兩隻昏睡的鳥兒,諸靈安穩如長眠。
世界又是喧鬧的,遙遠的風鈴聲,風搖晃樹葉和樹枝的聲響,蟋蟀的鳴叫,還有兩個人漫步於黑夜裏的腳步聲,不知爲何有些雀躍的心跳??如此清晰。
她心中如潮水的悲傷正緩緩退卻,被這種夜幕所安撫。
槐序全程都沒有說過話,他走在前面領着路,步伐沉穩迅捷。
少年纖瘦的黑色背影行於黑夜,令人難以忘懷。
他們一連輾轉幾個地方,槐序都只是看了一眼就轉頭離開,繼續奔向下一個地點。
一路上始終沒有遇見槐序所說的那個人。
遲羽甚至感覺他們或許就是在散步,只不過走的速度比較快。
可是看槐序的表現,走到後面,他甚至開始疲憊的喘息,不惜運用【牽絲戲】來強迫身體去前進,也不肯停下。
這樣焦急,不像是單純的散步。
他的壓力似乎很大。
就像有人在身後逼着他走,拿着鞭子抽着他前進,稍微停下喘口氣也不行。
潔癖,討厭接觸,不坦率的性格,殺人乾脆利落,做事果斷迅速……還有這種逼着自己不停前進,快速的向前狂奔的態度。
他到底經歷什麼了?
是因爲龍庭槐家?
還是他也知道雲樓在幕後的那些祕密?
“找到了。”
槐序頓足在一座亮着燈光的院落前,伸手向二樓的一個房間指了一下:“朝這裏,打一發狠的。”
“不要留手。”
遲羽微微點頭,沒問爲什麼,選擇相信槐序的判斷。
她纖細修長的雙腿向後退出幾步,站在遠處,抬頭望向槐序所指的位置,火紅的眼眸凝視着那個房間的窗口,伸出食指。
焰流奔湧,赤金色的火焰頃刻間自指尖爆發,貫穿黑夜,撕裂夜空,熾烈的高溫讓半途上的一株榆樹瞬息間碳化成灰,半面牆體被摧垮。
焰流未至之時,便有人察覺不對,踢碎窗戶化作一道白影,試圖飛躍夜空。
可是此舉只不過爲他多爭取半秒的存活時間。
無情的烈焰瞬間就把整棟房子都給炸開,磚石在恐怖的爆炸聲裏如泥點一樣濺上高空,周圍的街坊鄰居紛紛亮燈,被嚇得不輕。
而匆忙逃竄的靈鶴上人,只來得及逃出半截身體,下半身被焰流的高溫剮蹭,瞬間化作飛灰。
他的上半身墜落,在殘留的高溫裏迅速碳化。
‘砰!’
槐序補了一槍,撿個人頭。
一截燒焦的碳塊落於焦土之上。
此乃遲羽所修之術。
【離火】
“還有嗎?”遲羽仍然舉着食指,望向槐序。
她以爲這不過是個小蟲子,後面還有同級的精銳強者,屆時她便可以過去與之大戰,徹底樹立作爲前輩的威嚴形象。
槐序搖搖頭,又說:“剛剛被你隨手點死的那個,就是這次要殺的人。”
“沒有其他人嗎?”遲羽有些失望。
好不容易被稱作前輩,在深夜裏一起悄悄做事,結果敵人隨手就被點死了。
好弱啊。
感覺完全沒有展現出作爲前輩的風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