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
小魏把東西放在桌上,臉上帶着幾分不好意思。
秦庚放下筷子,看着他,眼裏帶着一絲詢問。
小魏一屁股坐在秦庚旁邊,把酒和肉往中間一推,臉上帶着幾分紅暈。
打開油紙包,裏面是一整隻燻得焦黃流油的豬臉,香氣一下子就竄了出來。
他又拍開酒壺的泥封,一股醇厚的酒香頓時瀰漫開來。
“小五,這頓酒,算我給你賠罪的。”
小魏給秦庚倒了一滿碗酒,又給自己倒了一碗,端起來,神情很是鄭重。
“賠罪?”
秦庚有些詫異:“魏哥,這話從何說起?”
“你先喝了這碗。”
小魏堅持道。
秦庚看了他一眼,也沒多問,端起碗,一飲而盡。
小魏見他喝了,自己也仰頭幹了,然後才長出了一口氣,像是放下了什麼重擔。
二人就着那燻豬臉,你一碗我一碗地喝了起來。
酒過三巡,小魏的話匣子也打開了。
“小五,不瞞你說。是我爹託了人情,才把我塞進葉府當長工的。試期三個月,這就剩最後幾天了。”
小魏低着頭。
“這院子不大,活計就那麼多,一個長工就夠。你來了之後,我……我怕你搶了我的飯碗。”
“小五,是哥哥我心眼小,不地道。我總想着把重活累活都推給你,想讓你想讓你知難而退熬不住走了。”
“我還動過壞心眼,想找人把你趕走。但我看你幹活實在,人也沒壞心眼。我……我做不出那種事。”
“今天我又想拿錢給你,讓你走,可我又覺得自己太不是東西,是我對不住你。”
“這碗酒,我再敬你一次,給你賠不是了。”
秦庚聽完,這才恍然大悟。
感情這小魏,一直把他當成是來跟他搶長工飯碗的了。
秦庚不由得有些想笑,但看着小魏那副真誠悔過的樣子,他還是忍住了。
他端起酒碗,跟小魏碰了一下,然後一飲而盡。
“無妨。”
秦庚放下碗,說道:“魏哥,你也沒真把我怎麼樣。那些活,我幹着也不累。至於你心裏那些想法,君子論跡不論心。只要沒做出來,就算不得惡。”
他這話,是真心話。
這世道,誰活着都不容易。
小魏爲了一個長工的位子,動點歪心思,再正常不過。
只要他沒真的動手害人,秦庚也懶得跟他計較。
更何況,陸掌櫃當初把他介紹過來,就明說了,這位葉老爺子是有真本事的武道高人。
小魏能被他爹介紹到這裏來當長工,想必他爹也不是一般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結個善緣,總比結個仇家好。
當然,秦庚也沒把自己是來學武的底細說出來。
“君子論跡不論心……”
小魏反覆咀嚼着這句話,眼睛裏流露出一絲異樣的光彩。
他定定地看着秦庚,彷彿是第一天認識他一樣。
小魏沒想到,這個平日裏悶聲不吭幹活的小子,嘴裏能說出這麼有嚼頭的話來。
他越發覺得羞愧,二話不說,又給自己滿上一碗,一口乾了,然後重重地敬了秦庚一杯:“小五,你這個兄弟,我認了!”
二人推杯換盞,一頓飯喫得倒也暢快。
喫過之後,秦庚看了看天色,站起身來。
“魏哥,我還有事,先走了。”
他說道:“正午我得去宏盛車行那邊劃個道,得趕緊回去。”
“行,你忙你的。”
小魏也站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個兒留不留的住,以後咱都是兄弟,我家在津門龍門縣魏家村,我爹叫魏老皴,你一打聽就知道,有事常走動。”
“成。”
秦庚衝他點了點頭,轉身便大步流星地離開了葉宅。
……
葉宅,正堂。
小魏恭恭敬敬地站在堂下,心裏忐忑不安。
太師椅上,葉老爺子正閉着眼睛,隨着椅子輕輕地晃悠着。
過了許久,老爺子才緩緩睜開眼,那眼神渾濁,卻又像是能把人看個通透。
“小魏啊。”
老爺子開口了,聲音不疾不徐。
“哎,老爺。”
小魏趕緊應道。
“你這一個月,偷懶耍滑,按規矩,早就該讓你滾蛋了……”
老爺子慢悠悠地說道。
小魏一聽這話,心“咯噔”一下,臉都白了。
“遑論秦庚來了之後,你那些小心思,髒活累活都給他幹了……”
老爺子的話還在繼續。
小魏的心沉到了谷底,完了,這下全完了。
沒想到自己做的那些事,老爺子早就看在眼裏了。
他爹說得沒錯,這位葉老爺子,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什麼都瞞不過他的眼睛。
自己真是豬油蒙了心,竟然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耍小聰明。
就在小魏萬念俱灰,準備捲鋪蓋滾蛋的時候,葉老爺子的話鋒卻是一轉。
“但秦庚說的沒錯,君子論跡不論心。”
“看在你爹的面兒上,你就留在這兒幹吧。”
葉老爺子說道,“今天回去,跟你爹好好問問規矩。明天再來,就直接住下了。”
小魏的心情,簡直就像是坐了一趟過山車,從萬丈深淵一下子又被提到了雲端。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留下了?
自己竟然被留下了?
他這才明白,自己那些自作聰明的小動作,在老爺子眼裏,根本就是一出笑話。
老爺子早就把他看得透透的了,之所以沒着急趕他走,一是看在他爹的面子,二是他最後確實沒做出什麼出格的事。
今天這頓賠罪酒,怕是也落在了老爺子的眼裏,救了他一命。
“老爺,那……那小五呢?”
小魏定了定神,還是忍不住多問了一嘴。
“小五?”
葉老爺樂了,說道:“他不是來幹長工的。”
這句話,更是讓小魏當場愣住。
不是來幹長工的?那他是來幹嘛的?
感情鬧了半天,自己從頭到尾都搞錯了?
自己把人家當成搶飯碗的對手,又是排擠又是提防,結果人家根本就不是來幹這個的!
小魏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去吧。”
葉老爺笑道:“回去問問你爹規矩,你就知道他來幹什麼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