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點。江州市臨時指揮部。
電話像發了瘋一樣響成一片,紅色的指示燈閃爍不停,每一個電話都是一條戰報。走廊裏腳步聲密集如鼓點,工作人員拿着文件跑進跑出,每個人臉上都繃得緊緊的,但眼底深處,有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張振華落網!”
“賈仁傑落網!”
“劉主任落網!”
一份份報告像雪片一樣飛回來,落在會議桌上,落在孫強面前。
紅旗廠,封了。
JY公司,封了。
賬目、證據、人證、物證——那些曾經被藏得嚴嚴實實的東西,此刻一樣一樣被翻出來,擺在陽光下,整理、清點、歸檔。
孫強站在窗邊,陽光透過玻璃照在他身上,照得他的影子長長地拖在地上。他轉過身,看着坐在桌後的陳遠山。老人頭髮全白了,背卻挺得筆直。
“陳主席,”孫強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進空氣裏,“收網完成了。”
陳遠山沒有動。
他坐在那裏,手裏還握着那個U盤。小小的不起眼的東西,此刻彷彿有千鈞之重。他看着它,看着金屬的外殼在燈光下泛着冷光。他想起那天晚上,想起那個簡陋的出租屋,想起那個滿臉菸灰的年輕女人把這東西遞到他手裏時,眼裏的那種光。
那種光,叫信任。
他把U盤放在桌上,輕輕推給孫強。
“交給該交的人。”他說。
孫強接過U盤,握在手裏,握得很緊。他能感覺到那個小小的東西硌着他的掌心,像一個承諾,沉甸甸的。
“會的。”他說。
陳遠山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天還是灰濛濛的。厚重的雲層壓在城市上空,看不見太陽。但他知道,太陽就在那雲層後面。一直在。就像正義,也許會遲到,但從不會缺席。
走廊裏,張誠還靠着牆站着。腿已經麻了,腰也酸得不行,但他不想動。蘇晚站在他旁邊,安安靜靜的,像一株長在牆角的小白楊。
他們聽見裏面的電話聲,聽見那些簡短而有力的命令,聽見孫強那一聲——
“收網完成了。”
張誠低下頭。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爲害怕,是因爲——是因爲太久了。
太久了啊。
從那天在河邊看到那些管子開始,到周明死,到陳鋒失蹤,到一次次被威脅、被警告、被調走——他以爲自己扛得住,他以爲自己是鐵打的。可這一刻,當那句話真的落進耳朵裏,他忽然發現,自己不是什麼鐵打的,只是一個有血有肉、會累會怕會哭的人。
蘇晚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隻手很涼,很瘦,但握得很緊,緊得讓他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
他抬起頭,看着她。
那張被菸灰燻過的臉,此刻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有一種奇異的美。不是那種精緻的、化妝間裏出來的美,是那種乾淨的、透亮的、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美。
“走吧,”她說,聲音輕輕的,“媽說,今晚包餃子。”
張誠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老太太說過的那句話——
“把豆漿熬好。等人來喝。”
現在,那些人來了。
那些願意爲真相站出來的人。那些願意相信正義的人。
他們等到了。
他點了點頭。
“好。”
兩個人轉身,向樓梯口走去。
身後,那扇門開着,裏面的人還在忙碌,電話還在響,命令還在下達。前面,走廊盡頭,一扇窗戶開着,透進來一點點陽光。很淡,很弱,但那已經是光。那是衝破黑暗的第一縷光。
可是,形勢哪有這麼簡單。
會議室裏煙霧繚繞,七八個人圍坐在那張長條桌旁,沒有人說話。菸灰缸滿了,菸蒂堆得像小山。窗外的天灰得像塊鉛板,厚重的雲層壓得極低,彷彿隨時會砸下來。空調出風口發出低微的嗡鳴,像個垂死之人的喘息,把那些煙霧吹得散開又聚攏,聚攏又散開。
孫強坐在主位,面前的菸灰缸裏躺着六個菸蒂。他剛點燃第七支,吸了一口,又狠狠掐滅在缸沿上。那支菸扭曲着躺在那裏,像一個被拋棄的、沒完成使命的戰士。
他把那份剛打印出來的審訊情況彙總,用力推到了桌子中央。
“你們自己看看。”
沒有人伸手。
但每個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張薄薄的紙上。那目光裏,有沉重,有憤怒,更有一種說不出的壓抑。
張振華的審訊記錄。第一頁,第二頁,第三頁——
滿篇只有三個字:
不承認。
不承認知道排污的事。
不承認指使過任何人。
不承認那些錢的去向。
“那是正常的商業往來。”
“那是合法的技術服務費。”
“那些年經濟形勢好,盈利多,很正常。”
每一句都滴水不漏,每一句都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彷彿那些死的人,那些被污染的水,那些消失的錢,都跟他張振華沒有半點關係。
賈仁傑的更簡單。
他什麼都不說。
從被帶進審訊室到現在,他開口的次數不超過十次。每一次開口,都只有一句話:“我要求見我的律師。”
然後就是沉默。
那種沉默不是恐懼,不是慌亂,是一種冷硬的、早有準備的、像城牆一樣的沉默。他的律師明天就到,省城來的,專打經濟案的知名律師。據說那人一張嘴,能把黑的說成白的,能把死人說成活人。
劉主任倒是說了很多。
他說自己只是個打工的,聽上面安排,什麼都不知道。
他說泵房的事是意外,楊副主編是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
他說那些排污管的事,是廠裏的正常生產需要,他不知道那些管子通到哪裏。
他說着說着還會笑一下,那張臉上堆滿了無辜和委屈。可那笑容落進別人眼裏,卻讓人想起一條滑膩的、永遠抓不住的魚。你明明看見它在你手裏,一用力,它就從指縫裏溜走了。
賈副局長在看守所裏,倒是比他們幾個都老實。
他交代了一些事——那些工程項目審批的違規操作,那些他經手的不合規報銷。態度誠懇,語氣愧疚,像極了真心悔過的樣子。
可每次問到關鍵的地方,問到JY公司那個合作協議後面的東西,他就搖頭。
不知道。
說那是他哥哥賈仁傑和張振華談的,他沒參與。
“不知道”這三個字,像一堵牆。
所有人都在牆後面。
除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