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經無數歲月而不散的蝕骨寒霧,在山谷最深處如濃墨潑,造就了了無生機的虛無之境。
一塊斷碑,飽經歲月滄桑,孑然而立,宛如遠古巨人。
碑身之上,密佈的紋路早已被歲月的侵蝕與寒霧的啃噬磨滅,唯餘十個血色般的古字,宛若凝固血痂,一筆一劃皆透着不容置疑的詛咒之意。
“入者以魂爲祭,出者以命爲償。”
十字並非尋常工匠以刀斧雕刻而成,倒像是自碑體深處,緩緩滲出的血色怨念,帶着灼魂的燙意,又帶着蝕骨的寒意。
好像十個字本身,便是某種亙古存在的意志化身,冷眼審視着每個試圖窺探其祕密的生靈。
李元在斷碑之前,佇立許久。
其身形幾乎與周遭的幽暗融爲一體,若不細觀,幾乎難以察覺其存在。
唯有他的雙眸,如寒夜星辰,靜靜凝睇着碑上的十個古字。
片刻後,李元依舊未貿然前行,而是提步緩緩繞行斷碑一週。
其靴底踏在堅硬而冰冷的地面,發出沉悶而清晰的迴響,在這死寂無聲的環境中,顯得格外突兀。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一處被嶙峋怪石與垂落藤蔓巧妙遮蔽的角落。
角落地勢略高,三面環以嵯峨巖石,僅一面朝向斷碑方向,視野開闊卻又隱祕非常,不易被旁人輕易察覺。
此地隱約殘留着一絲極其微弱,但結構卻嚴謹有序的能量波動。
雖然細微至極,卻難逃李元的敏銳感知。
“一座防禦陣……………”李元低語,“應該是以前進入這裏的某位大能,銘刻而成。”
此陣歷經無數歲月侵蝕,威能已十不存一,但即便如此,依舊能隔絕氣息、隱匿形跡。
心念一動,李元緩步走到元陣邊緣,其眉心凝聚起一縷靈魂力量,輕輕觸碰陣紋。
剎那間,元陣表面泛起圈圈如漣漪般的波動,但並未觸發任何警報,反而好似一位久候故人歸來的老友,微微舒展,露出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李元閃身而入,繼而元陣仿若有靈,無聲無息間悄然合攏,如同無形屏障,將他與外界蝕骨寒霧徹底隔絕。
他在陣中尋得一塊相對平整的巖石,輕拂塵埃,而後盤膝坐下,身姿挺拔如松,闔上雙眼,心神沉靜,反覆推演即將踏入絕地的行動。
“爲了安全起見………………”
良久,李元睜開雙眼,眸中閃過一絲決然之色。
“本體踏入此等絕地,無異於以身試法。
“其內定然暗藏無數兇險,即便能僥倖脫困,元神亦必受創。
“入者以魂爲祭,出者以命爲償’之語絕非虛言恫嚇。
“以分身進入.......乃是最佳選擇。”
乾坤鼎所化的分身,擁有與本體相差無幾的修爲,軀體強橫如神鐵鑄就,更承載部分乾坤鼎的神通,攻防一體。
即便乾坤鼎分身受損,亦不會影響本體分毫。
但兩者雖然緊密相連,卻又各自獨立,互不干擾,能最大限度隔絕本體與分身的聯繫。
一旦魂蓮池內有什麼禁制,影響到乾坤鼎內的元神分身,到時候便得不償失。
若以骨轉分身訣,分化出分身,修爲和戰力雖弱了一些,但不會出現什麼意外情況。
此法雖強,但在這等受到大陣壓制的空間,消耗巨大,且分身於本體的聯繫過於緊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一旦分身遭遇致命攻擊,反噬之力足以讓本體遭受重創。
“此地詭異非常,明確禁忌動用元力。
“如此,最強分身的優勢蕩然無存。”
李元眼神一凝,不再猶豫,心中已有了決斷。
“骨轉分身訣!”
他深吸口氣,雙手緩緩結印,靈紋噬命骨開始運轉,體內元力沿着特定的經脈,匯聚於一處。
剎那間,一滴璀璨若流霞的精血,自李元指尖悠悠滲出,懸浮在虛空,微微顫動。
緊接着,其眉心處一縷本源靈魂之力疾射而出,瞬間融入那滴精血之中。
精血仿若被注入強大靈魂,頓時化作一團朦朧縹緲血色光影。
“呆呆——”
光影內部,骨骼雛形隱隱浮現,發出細微而清脆的生長聲,迅速膨脹、凝實,如同一團正在凝聚成形的混沌之氣。
血肉、經脈、皮膜......好似被無形之手精心雕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層層地覆蓋其上。
每絲血肉生長,每條經脈貫通,每寸皮膜形成,皆蘊含着天地造化,玄妙非常。
不過數息之間,一具與李元本體容貌毫無二致的分身便已成型。
分身雙目緊閉,氣息微弱如遊絲,宛如一具剛剛誕生於世間的凡胎,純淨而脆弱。
唯有眉宇間,依稀可見李元的幾分堅毅輪廓。
“沒想到,在聖靈魂宮遺蹟之中,施展骨轉分身訣竟如此艱難。
“以往可輕易分化出的分身,在這裏差點未能成功。”
李元輕嘆一聲,聲音中帶着一絲疲憊與無奈,旋即抬手一招,分身仿若被無形之力牽引,飄然而至身前。
他指尖再次凝聚精血,如一顆晶瑩剔透的紅寶石,點向分身眉心,低喝一聲:“醒!”
分身雙眼緩緩睜開,眼中閃過一絲迷茫之色,仿若初醒嬰孩,對世界充滿好奇與慒懂。
下一刻,迷茫之色迅速消散,恢復清明。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抬頭望向李元本體,眼中的瞭然與決然清晰可見。
“記住……………”李元本體凝視分身,“此行遇險即退,切莫逞強好勝。
“若見生機斷絕,便毫不猶豫地毀去此身,保本體安然無恙。”
分身緩緩點頭,但受此處空間壓制,動作略顯僵硬,如同被束縛於無形的枷鎖之中,尚需一定時間適應此間環境。
一切準備妥當,李元本體雙手結印,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自他體表緩緩泛起,將他與分身籠罩其中。
此乃他爲本體重重佈下的護身禁制,以防分身行動期間出現意外變故,波及本體安危。
“去吧。”李元輕聲說道。
金光散去,分身的氣息徹底獨立,轉身邁步走出防禦大陣,沒有絲毫遲疑,徑直來到那塊散發着不祥氣息的斷碑之前。
分身停下腳步,身姿挺拔如松,昂首凝視古字,眸中無絲毫懼色。
他能真切地感覺到,那些文字之中蘊含的詛咒之力,正試圖悄然侵蝕他的靈魂,妄圖將他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骨轉分身訣所化的分身,受本體掌控,如提線木偶,一舉一動皆在本體的意念之中,反而對這種純粹的惡意侵蝕有了一定的抗性。
他深吸口氣,目光越過斷碑。
斷碑之後,並非坦途,而是一座橫跨深淵的骨橋。
骨橋狹長而詭異,仿若一條自幽冥之地蜿蜒而出的蒼白巨蟒,橫亙在深淵之上,連接着陰陽兩界,通往恐怖之地。
橋面由不知名種族的粗大脊骨並排鋪就,每一根脊骨皆有成人腰粗,支撐着這座死亡之橋。
其表面佈滿乾涸的暗紅色血跡,歷經歲月洗禮依舊鮮豔如初,不知是何年代的遺骸葬身於此。
分身不再猶豫,毅然抬腳踏上橋面。
“叮鈴——”
剎那,一聲聲極輕卻又清晰無比的脆響從腳下傳來,匯成細碎而連綿的聲響,宛若萬千亡魂跨越時空阻隔,在耳邊低語呢喃。
分身腳步陡然一頓,靈魂仿若遭重擊,不由自主地顫慄了一下。
縈繞在骨橋上的寒霧,如一條條陰冷之蛇,向他纏繞而來。
刺骨的陰寒,直透靈魂,強烈的拉扯感,欲將他的靈魂從這具身軀之中強行剝離出去。
此刻,身處防禦元陣中的李元本體,牙關緊咬,面色凝重,運轉起骨轉分身訣。
驀地,一層薄薄的灰色光暈自分身體表緩緩泛起,如一層輕紗,將那些寒霧的拉扯之力隔絕在外。
分身穩住了心神,得以繼續向前走去。
每走一步,腳下的叮鈴聲便愈發密集,如驟雨擊打窗欞;黑暗中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窺視,無數張嘴在無聲地詛咒。
深淵之下,更是伸手不見五指,漆黑如墨,只能偶爾瞥見幾點幽綠磷火閃爍,如鬼魅眼睛,在黑暗中閃爍不定,充滿惡意與誘惑,似欲將人引入萬劫不復之地。
不知走了多久,時光在此處彷彿凝固,或許是片刻,又或許是一個世紀,分身的身影終於抵達骨橋盡頭。
骨橋盡頭是兩扇巍峨聳立的九重骨門。
門板由層層疊疊的骨骸熔鑄而成,每層骨骸皆呈現出不同的形態。
它們被未知的黑色物質粘合在一起,厚重得彷彿承載着整個世界的重量,讓人感到窒息般的壓迫感。
似有源自遠古的死亡氣息,從門板每寸縫隙中滲透出來,瀰漫於四周。
門環更是詭異絕倫,竟是由數十根骷髏指骨相互勾纏、緊扣而成。
指骨的顏色焦黑,仿若被烈火焚燒過一般,關節處還殘留着斷裂的痕跡。
兩扇骨門間的縫隙,滲出絲絲縷縷的灰白寒霧,所過之處,連光線都似乎被凍結,仿若時間在此刻停止。
李元分身駐足於骨橋盡頭,距九重骨門尚有十數丈之遙,但那股如洶湧潮水般撲面而來的死亡威脅,已然清晰可感。
分身抬起頭來,目光穿透瀰漫四周的濃重寒霧,死死盯住兩扇如同連接着黃泉幽徑的九重骨門,臉上並無恐懼之色,唯有一片沉靜,以及眼底深處屬於李元本體的那份決然。
他邁開沉重步伐,一步一步向着散發着無盡兇威的九重骨門走去。
與此同時,斷碑之外,原本死寂一片的谷口地帶,有數道身影陸陸續續自迷濛的蝕骨寒霧中顯現。
他們或凌空,如仙人馭風而行,瀟灑飄逸;或徒步穿霧,步伐沉穩,神色各異。
但無一例外皆被斷碑上“入者以魂爲祭,出者以命爲償”十個血色古字所震懾,腳步在碑前紛紛頓住,仿若被一道無形的枷鎖束縛。
有大能略作猶豫,目光在斷碑與其後陰森的深淵間來回掃視,臉上的血色漸褪,仿若被抽去生機,終是咬了咬牙,猛地轉身,毫不猶豫地退入來時的霧靄之中,生怕多停留一刻,都會被無形詛咒拖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亦有天驕神色狂熱,眼中燃燒着對機緣的貪婪火焰,甚至連一絲停頓都沒有,身形一晃,便如撲火的飛蛾般,徑直跨過斷碑的界限。
此間諸般景象,皆被盤坐在防禦大陣之內的李元本體盡收眼底。
他認出了幾道熟悉的身影。
其中一人,乃是一位身着黑裙的中年婦人。
黑裙裙襬上繡着諸多詭異的毒蟲暗紋,針法細膩,栩栩如生,好像那些毒蟲隨時皆會破裙而出。
隨着她的走動,若有若無的腥甜氣息瀰漫開來,令人聞之,心中不禁泛起一絲寒意。
李元在淵溟樞墟入口外的碎墟之地,與此女有過一面之緣,赫然是毒幡宗的那位大能。
彼時,她手段狠辣無情,行事果斷決絕,給李元留下了極爲深刻的印象。
此女在斷停留了一會兒,修長而蒼白的手指輕輕摩挲着下巴,似在權衡利弊。
良久,她終是一跺腳,隱於一側的霧靄之中,身影若隱若現,顯然是打算伺機而動,或是欲與其他人匯合,以謀更大的利益。
另一人,則是一身金色長袍,袍服之上以祕銀絲線繡着繁複的瞳狀圖騰,針腳細密,圖騰精緻,華貴非凡,氣勢沉凝如山嶽。
此人正是乾瞳宗的段玉堂。
他到達此處時,並未過多猶豫,只是深深凝望一眼斷碑後的深淵,便毅然決然地跨了進去,踏上骨橋。
還有一道身影,身形嬌小玲瓏,宛如女童,卻穿着一襲剪裁合體的絳紫色裙裾。
此人乃是魑冥宗的明櫻。
即便其修爲已達命靈境,但其體態卻依舊保持着孩童般的嬌小。
她歪了歪頭,那雙本該天真爛漫的眼眸此刻卻深邃如淵,閃爍着與外貌絕不相稱的狡黠與狠厲之色。
她沒有半分遲疑,小小的身影如一道絳紫色閃電,悄無聲息地滑過斷碑,瞬間消失在霧氣深處。
只留下一縷若有若無,帶着陰冷笑意的香風,在空氣中緩緩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