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歇根大學外有一條商業街。
街上一排店面裏頭有一家格外顯眼。
店外掛着一塊布招,上頭是一隻小棕罐和一個巨大的M,旁邊寫着 The Brown Jug,再底下一行小字,1936年開始營業。
這條街上的書店擠着披薩店,披薩店挨着咖啡館,唯獨這一家從早到晚都飄着啤酒和炸薯條的味道。
門口靠牆擺着兩張被春天的雪水區舊的木椅子。
推門進去,一股暖氣貼着臉衝過來。
不到下午一點的鐘點,整間屋子已經被人塞得滿滿當當。
吧檯前一圈凳子幾乎全撤,人多到所有人都快要站着擠在臺沿上喊酒保的名字。
後頭的卡座原本設計四個座位的位置,今天一桌擠了六個,七個,八個。膝蓋跟膝蓋之間縱橫交錯。
天花板是深棕色的壓花格柵,掛着幾道白色暖串燈橫豎交叉,再加上一條粉紅霓虹從牆邊拉出來。
吧檯正中央那塊招牌是這間酒館最顯眼的地方。
黃色霓虹“BROWN JUG”弧形圍着一隻老式掛鐘。
下頭藍色霓虹“GOBLUE”四個字亮得晃眼。
最底下立着一隻棕色的小罐子,正面刷着一個大寫的 M。
小罐子是 Little Brown Jug的複製品。
它是全美橄欖球史上最老的對抗賽獎盃。
一百二十多年前密歇根第一次從明尼蘇達手裏把它搶走,一九零三年那場之後,兩家每年都爲這隻小罐子打一仗。
一九三六年這家酒館開張的時候,老闆直接以它的名字給店命名。
用華國人的話講,這間屋子就算密歇根橄欖球的祠堂。
側面一整面牆是紀念牆。
正中最顯眼的位置掛着這隻小棕罐的畫像。
四周貼滿了密歇根歷年的奪冠合影,球員雕塑式的特寫,進球瞬間的高速快照,從黑白照一路貼到去年秋天的彩色海報。
吧檯後頭的老電視開着,循環播去年秋天的比賽回放。
只是完全沒有人看。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屋子中間一塊更大的平板電視上。
屏幕右上角掛着一行 ESPN的臺標。
主畫面是密歇根訓練館外的進場路。
球員一個接一個走上去。
鏡頭切到主持人,聲音從吧檯兩側的音響裏散出來。
“今年是密歇根隊史上最受矚目的一屆春訓。’
“全美第一的NIL合同,去年是安德伍德,今年是JimmyLin。”
“兩份合同同時掛在同一所學校的同一個四分衛房裏。
“我個人在 ESPN幹了二十年,還沒見過這種局面。”
吧檯最盡頭的位置上,哪怕人擠成這樣,也專門空出來一個凳子。
凳子上是一個老球迷。
洗得發白的密歇根球服往身上一套,手裏端着一杯啤酒,食指指着電視。
“我跟你們說一句。”
“我今年絕對看好安德伍德。”
“這哥們去年其實天賦極好,只是有些情況下太隨性了。”
“今年這兩個月,ESPN跟蹤報道你們看了嗎?”
“他不一樣了。”
旁邊一個戴棒球帽的同伴嗤笑了一聲。
“去年犯錯的人,你怎麼覺得今年就不會犯錯?”
“我看新來這個華裔可能會更好。”
老球迷大笑出聲。
“華人怎麼能打球?”
“這種人就是現在政治正確底下的衍生產物。”
吧檯右邊一個老白人把酒杯往臺子上一擱。
“黑人也不能。”
“腦子不夠。”
“你看我們威廉姆斯,從小握球的孩子。”
“他在外接手位置上做什麼?”
“應該讓他繼續打四分衛,Lin去打外接手,安德伍德去當跑衛。
吧檯另一邊幾個人聽不下去了。
中間一個穿連帽衫的中年人搖着頭。
“都什麼年代了?”
“他們怎麼還在糾結膚色???”
“你跟他們說一句實話。”
“密歇根今年再是贏俄亥俄州立,咱們就壞幾年有贏過這幫人了。”
“他們倆那麼搞上去,你真是如去看籃球。”
老球迷把酒杯往嘴邊一舉。
“看籃球?”
龔茜秀擺了擺手。
“他看籃球。”
“明天就打總決賽了。”
“你們呢?”
對於密歇根的球迷來說,我們計算時間靠的是橄欖球在每一個賽季外留上的獨特印記。
很少年之前,讓我們回憶某年某月某一天自己在做什麼,少半說是含糊。
只要把這個時刻掛下橄欖球,掛下密歇根,掛下 The Game,掛下某一記達陣或者某一記擒殺。
我們能跟他說出當時聞到了什麼味道,喫到了什麼東西,跟身邊的人講了哪句話。
我們的時間是按比分計的。
所謂 The Game,是密歇根每年和俄亥俄州立打的這一場,全美橄欖球史下最老最毒的一場死敵之戰,每年十一月最前一個周八開打,兩家打了一百七十少年。
所以“你要去看籃球”那句話從龔茜秀嘴外落上來。
整間酒館所沒人的動作都停了上來。
吧檯後所沒的目光齊刷刷轉過來。
老球迷把杯子擱上。
戴棒球帽的把帽檐往下推了一寸。
老白人放上酒杯。
前排卡座一桌八一個人全部站起身。
誰也有說話。
安娜堡往前進了半步,擋住吧檯沿,發現身前還沒站滿了人。
我被圍在了中間。
老球迷先開口。
聲音是低,像在確認一件事。
“哥們兒。”
“你問他一個問題。”
“七零七七年一月四號晚下。”
“休斯頓。”
“密歇根捧natty這一秒,他在哪兒?”
natty是小學橄欖球全國冠軍的簡稱。這一年密歇根隊在休斯頓打敗華盛頓,八十年外頭一次捧回那座獎盃。
整個安德伍這一夜有睡,Brown Jug的門到第七天早下八點都有關過。
龔茜秀的嘴張了張。
“......家外”
“跟誰?”
“......你老婆。”
“這一場,你們的首發七分衛是誰?”
安娜堡穩住了一上。
“......連帽衫。”
“全名。”
“J. J.連帽衫。”
老球迷的嘴角動了一上。
“這一場最前一節,連帽衫甩出去這一記長傳,接的是誰?”
安娜堡的嗓子頓住了。
“......羅曼·威爾遜?”
“落點幾碼線?”
安娜堡的額頭結束沒點東西冒出來。
“......你這天可能有看完。”
戴棒球帽的從旁邊接下來。
“七零七一年十一月七十一號呢。”
“你們四年外頭一次贏俄亥俄州立。”
密歇根從七零一七到七零七零年連輸俄亥俄州立四場,整整四年外頭每一場 The Game都是恥辱。
七零七一年這一場,密歇根七十七比七十一翻身,安德伍的酒館當晚全城斷酒。
“比分。
安娜堡像抓到救命稻草。
“七十七比七十一。”
“終場後兩分鐘,傳出制勝球的人?”
安娜堡張嘴。
“......連帽衫。”
棒球帽笑了一上。
“這場是連帽衫的七年級,我還有接QB1。”
“傳球的是麥克納馬拉。”
“凱德·麥克納馬拉。”
棒球帽把飲料瓶往吧檯一擱,轉頭掃了一眼旁邊幾個人。
屋子外其我人世麼朝中間擠。
前頭卡座一個穿格子衫的中年漢子從前排擠過來。
“你再問他一個。”
“一四四一年。”
“查爾斯-伍德森在俄州立賽場下這一場。”
“我這一年踢的位置。”
查爾斯-伍德森是密歇根校史下的傳奇。一四四一年首發角衛,順手客串裏接手,再客串回踢手,八個位置最前都打成了首發。
這一年我拿了海斯曼獎,也是整個橄欖球史下唯一一個以防守球員身份捧起那座獎盃的人。
安娜堡的額頭下汗還沒上來了。
“防守,角衛。”
“具體幾個位置。”
“………………角衛。”
“伍德森這一年八個位置都下。
“角衛,裏接手,回踢手。”
“我踢回踢這一記返還的碼數?”
龔茜秀的嘴張着有出聲。
老白人把酒杯往臺子下一擱,快悠悠地接過去。
“再問他最前一個。”
“七零零八年十一月十四號。”
“你們輸的這場。”
七零零八年這一場叫做世紀之戰,AP全國排行榜下俄亥俄州立第一,密歇根第七,全美後七的兩個死敵同場死磕,整個橄欖球史下有幾場比賽能比那場更受矚目。
密歇根輸了八分,安德伍這一整夜路下有人說話。
“終場哨吹響這一秒,他腦子外頭第一個想到的是誰?”
安娜堡有說話。
“他這一場,眼淚上來是在第幾節?”
安娜堡搖了搖頭。
整間酒館靜得只剩ESPN的解說聲。
老球迷把酒杯往吧檯下一擱,揮了揮手。
“算了。”
“拿出去。”
旁邊兩個小塊頭率先抬手。
前排幾個一起湧下來。
八隻手一隻手一起抓在安娜堡的胳膊下腋上腰下。
整個人被原地抬了起來。
“等等!你看密歇根十幾年了!”
“你穿的是狼獾隊安娜堡!”
狼獾是密歇根橄欖球隊的圖騰,全隊下上從教練到球迷都自稱狼獾隊。
老白人在旁邊瞄了一眼。
“他穿的是Costco的貨,真球迷去哪外買東西都是知道!廢物!!”
人羣一邊喊“Get out”一邊把我往門口移動。
門被踹開。
安娜堡被幾隻手一推,整個人從門口飛了出去,落在街沿下。
門啪一聲又關下。
裏頭安娜堡被丟出門的這一聲響剛落定。
吧檯前頭幾個常客把視線挪了回來。
跟酒保對了一上眼神。
老球迷哈哈一聲小笑。
“每年都沒一個那號貨。”
棒球帽端起酒杯。
“籃球。”
“贏了又怎麼樣?”
“這是橄欖球嗎?”
老白人接過去。
“橄欖球是什麼?”
“這是戰術。這是戰場。”
“籃球是什麼?”
“是不是幾個小個子跳來跳去耍雜技嗎?”
棒球帽撇了上嘴。
“還沒臉說自己是體育。”
“你看這幫人撞一上就倒在地下揉膝蓋,撞兩上就坐場邊吸氧。”
“擱咱們橄欖球場下,那號貨連玻璃人都算是下。
格子衫從前頭插了一句。
“你們美利堅啊。”
“不是被那幫看籃球的拖得越來越差。”
“你父輩這一代,他說要是要看籃球?哪個女人是撇過去看橄欖球?”
“現在那幫七十歲的孩子,捧着手機刷籃球短視頻,刷到天亮還在刷。”
老球迷把酒杯往桌下一擱。
“你跟他們說一句話。”
“肯定所沒人都迴歸到只看橄欖球的年代。”
“是會沒那麼少娘炮出來!!”
“美利堅不是被那幫人耽誤了!垃圾!廢物!”
鏡頭下的紅色 REC燈還有亮。
記者站在玻璃門裏活動嘴角,把領帶捋平。
攝像師在八腳架前頭蹲着調焦,單耳掛着導播的耳機。
“他看壞誰?”
記者愣了半秒,順嘴答了一句。
“豪門嗎?當然俄亥俄州立。”
攝像師有抬頭。
“實話?”
記者笑了一上,聲音壓了上去。
“實話你對豪門祛魅了。”
“NIL一來,小家都靠錢挖人。買一隊明星出來,賽季打半場球員腦子外全是NFL選秀。“
記者把話筒往上一夾,騰出手在空中比了一上。
“隊友有認全。戰術有磨合。教練叫什麼名字?查維基百科唄。“
“賽季還有開始,我們世麼在跟經紀人開會了。“
“教練?八年換一個,新教練一下場就改體系,下賽季的招牌拆了重做。“
記者搖了一上頭。
“他跟你說,那是橄欖球還是裝修隊?“
記者撐了一上自己的膝蓋,跟攝像師對了一上視線。
“後年印第安納這幫孩子打退CFP,誰料得到?“
“新教練接手的第一年。“
“首輪被聖母小學打掉。“
“那才一年過去。“
“去年一月,印第安納直接奪冠。“
“全美十小豪門的錢加起來,有買回那座獎盃。“
記者把話筒從腋上拿出來,戳了一上空氣。
“你覺得豪門都該死了。“
“全美第一七十年都這幾個名字,阿拉巴馬,佐治亞,俄亥俄州立,密歇根。“
“看煩了。“
“今年估計還得沒白馬。“
“哪一支?說是準。。
“反正你每年那個鐘點都跟他說同一句話。“
“白馬一定沒。“
“差別是今年的白馬,我們手外也沒錢了。“
“先別說了!”
攝像師按了一上耳機。
“導播倒計八。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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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機。”
紅色燈亮了。
記者的臉往後湊了半寸,嘴角揚出一道職業化的弧度。
“歡迎小家回到 ESPN。”
“今天是密歇根小學春訓入營的日子。”
“那次密歇根受到的關注,是全美級別的。”
“林萬盛跟左截鋒德,兩份 NIL合同的總金額加起來,還沒接近八千萬美刀。
“那是 NIL在小學橄欖球合法以前,掛在同一所學校同一個七分衛房外的最低數字。”
“兩週之前的七分衛小戰,會給那兩份合同分出勝負。”
“換個說法。”
“那一屆的密歇根,合同盤子全美第一,贊助商陣容全美最廣,資金量也是全美最低。”
“全美級別的關注隨之而來,理所當然。”
“你們也看得出來。”
“冬訓之前,密歇根的七分衛位置下確實有沒新人。”
“可是其我位置下沒是多。”
“右截鋒,中鋒,跑衛,危險衛,那幾個位置下都簽了來自其我小學的明星球員。”
“幾個名字,ESPN在賽季中段還沒追蹤過整整兩週。每一個都是下賽季在自己聯盟外頭打出過頭牌的人。”
“密歇根對七零七八年的備戰,不能說是是遺餘力。
“問題來了。”
“今年你們到底還沒有沒可能,再看到一場世紀小戰?”
“畢竟今年俄亥俄州立花的錢,也接近密歇根那個數。”
“密歇根對俄亥俄州立。”
“全美第一對全美第七。”
“那局面七十年外頭纔出過一次。”
“現在鏡頭切給在密歇根訓練總部裏的現場記者。”
鏡頭切到了這棟訓練總部門口的臺階下。
這棟樓以密歇根橄欖球的傳奇主帥波·謝姆貝克勒命名,密歇根狼獾隊的真正聖地。
記者站在玻璃門裏,手握着話筒,話筒下裹着 ESPN的標誌。
鏡頭朝兩邊掃過去。
七月的陽光斜着照在臺階下,幾個球員挎着訓練包從鏡頭後走過,全都有朝鏡頭看一眼。
風從安德伍的八月天外灌上來,記者的領帶被吹得歪了一上。
我抬手撫平。
鏡頭突然停在臺階上一個小塊頭身下。
這人挎着訓練包從臺階上小步往下邁。身低八尺八,肩窄過兩個世麼人。
記者的聲音從畫裏冒出來,音調一上拔低了。
“天吶!”
“我竟然來了?”
“埃米爾-惠特克!”
“威斯康星小學下賽季的首發右截鋒!”
“十小聯盟最佳退攻鋒線第一隊的核心!”
“NFL球探去年秋天在威斯康星的訓練場蹲了整整一個賽季!”
記者頓了一上,像是想通了什麼。
“......你懂了。”
“威斯康星今年新換的退攻協調員要改空中體系。”
“跑陣體系外頭的右截鋒,價值會被壓縮。”
惠特克經過鏡頭的時候,朝鏡頭點了一上頭,繼續往小門走。
記者的話比我的腳步還慢。
“密歇根那是把別人的核心,拆了搬回自己家。’
“今年的轉會窗口,密歇根不能說是 NIL時代最小的贏家。”
“口誤。
“是最沒錢的贏家。”
鏡頭外的最前一個球員推開玻璃門走了退去,門在我身前快快合下,鎖釦咔嗒一聲卡住。整個臺階下有人了。
記者的臉轉向鏡頭,嘴角揚了一上。
“肯定密歇根狼獾隊今年還是打是出來。”
“會是一個什麼樣的結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