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大亮,晨霧稀薄,帶着一股焦渴的怪味。
李治如今的作息越來越早,當嚴溯披着外衫走出廂房時,旁邊簡陋的竈房已是炊煙裊裊。
“嚴老,趁熱喫。”
李治從蒸籠裏取出一個熱騰騰的糉子,剝開墨綠色的箬葉,露出裏面晶瑩油亮的糯米。
嚴溯點頭接過,最初見到用葉子包裹米飯的食物時,他還很是驚奇,如今卻已習以爲常。
他咬了一口,糯米軟糯,帶着箬葉的清香。
李治看着老人佈滿溝壑的臉龐緩緩舒展開來,眉宇間積壓的暮氣似乎也驅散了幾分。
不過才喫完糉子,嚴溯便起身準備出門。
“李治,監牢裏的活死人都已化爲灰燼了。”
他聲音有些沙啞,帶着一種說不出的複雜情緒,“可新一批的活死人卻遲遲沒有出現,王捕頭心裏不踏實,我們得在城裏各處再找找看,是不是埋在哪兒。”
李治看着嚴溯佝僂的背影,忍不住勸道:“嚴老,要不…再歇息片刻?如今時辰還早。”
嚴溯腳步頓了頓,“我這把老骨頭,半條腿都邁進棺材裏了,還能動的時候,就多動動吧。”
“李治,你在縣衙守着焚屍間,有屍體就起爐。”
李治看着嚴溯消失在晨霧瀰漫的過道盡頭。
良久,才長嘆一口氣。
李治也明白嚴溯的焦急,整個青州都處在崩潰的臨界點。
旱情日益加劇,水井越挖越深,唯獨城內似乎不再缺糧,使得糧鋪的價格也在持續走低。
他能做的就是隔三差五讓嚴溯服用一個小陽糉。
“小陽糉的藥效還是不錯的,嚴老比起先前身子骨硬朗多了,只要旱災早日結束,老爺子再活個十幾年問題不大。”
“不過,鬼知道旱魃什麼時候出世,簡直在溫水煮青蛙。”
李治餘光掃過已經積灰的火爐,接着走出縣衙。
屍體?哪來的屍體,青州城每晚都有人失蹤,偏偏屍體不見蹤跡,三教九流果然是禍端。
“我不能留在青州城了,即便無法離開青州的範圍,保險起見也不能在城內參與旱魃的瓜分。”
“這幾日準備一下,找機會出城。”
他朝着集市走去,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腥臭,舞獅班卻不在原地,只是能看到一個十餘米的戲臺在搭建,進度遠超尋常。
李治有種預感,戲臺是專門爲迎接旱魃的。
“咳咳咳。”
他眉頭微皺,溝通谷種的同時環顧四周。
周遭確實有人因爲氣溫回升多有不適,但他總覺得咳嗽聲非常突兀,近日偶爾可以聽到。
“得儘快洞開奇經八脈,遭遇危險可以多出些許把握。”
李治多少有點破罐子破摔,反正已經是人材,內功修爲的高低也無法消減他人的覬覦。
他隨即注意到集市角落的李老漢。
李治與李老漢買賣草藥已經不是一回兩回,先前李老漢來販售人蔘時,他做出過提醒,讓對方年關前儘量不要進出青州城。
結果李老漢似乎沒有放在心上,如今捲入災禍。
“老丈,好久不見,手頭有沒有人蔘?”
李老漢顫顫巍巍的取出一個破布包,裏面是兩根品相不錯的人蔘,看年份起碼在十年以上。
“差爺,我是三天前來的,一直沒有遇到你。”
“多少錢,我要了。”
李老漢臉上沒有半點喜色,反而佈滿恐懼的溝壑,“差爺,青州城到底出了什麼事兒?”
“小老兒想回鄉下老家,但這青州城它…它不讓我走啊!”
李治接過人蔘,不動聲色的問道:“何出此言?”
“邪門,太邪門了!”
李老漢聲音發顫,下意識的壓低,“昨夜我收拾好東西出城,明明看着城門就在眼前,可走着走着,不知怎的就又繞了回來。”
李老漢眼底滿是恐懼,“差爺,您說這是不是…鬼打牆。”
李治沒想到三教九流已經把青州城封鎖了,這絕不是一個好消息,完全打亂自己的計劃。
“老丈,多少錢?”
“不不不,不要錢,差爺,你能…不能送我出城。”
李治遲疑幾息,接着輕聲說道:“你聽我的,到夜晚子時後,你便沿着河道走向城外,無論什麼動靜也別回頭,應該能出去。”
“行行行,老漢家裏都快揭不開鍋了。”
李治把一根頭髮絲悄然綁在李老漢的腰帶後側。
河道連通郊外,如果人魔宗能送李老漢出去,代表着自己同樣可以藉此辦法離開,即便不成,看在他面子上也不會加害李老漢。
李治又在集市裏閒逛半天,可惜青州匱乏到沒有草藥出售。
剛打算返回縣衙時,卻有一個看似普通的攤販叫住李治。
攤販面容憨厚,穿着打補丁的粗布衣。
李治敏銳的注意到,攤販嘴角有着結痂的痕跡,而人皮修士就是把骨肉從嘴裏塞進體內進行填充的。
“這位差爺,聽說您在找補身的藥材?”
攤販壓低聲音,堆着討好的笑容,“小的這兒倒是有點私藏,不敢說多好,但年份足,都是四五十年的老山參、黃精,藥性溫和,最是補氣養血。”
“您看,要不要瞧瞧?”
“可以。”
李治心中冷笑,不動聲色的看着攤販展示藥材。
藥材確實並非作假,他分辨不出什麼四五十年,但光是湊近就有淡淡的藥香撲面。
他也意識到,人皮門那名授?道士最近需求骨肉了。
或許三教九流不敢殺死大批衙役,但一兩個還是不放在眼裏的。
先前陳捕頭與趙六甲談論的內容,自己也一字不差的聽在耳中,所以,如今準備養豬了?
“我…身上銀錢不夠,唉,還是算了吧。”
李治用着前世討價的慣用套路,攤販一見連忙攔住,“差爺你也知道大荒之年,我哪敢要你的銀錢,給個十幾文買糧米就行。”
攤販生怕李治懷疑,言語隱隱動用術法讓前者不生懷疑。
李治順勢取出銅錢,接着只聽到攤販繼續叮囑。
“老山參藥性醇厚,切忌直接用猛火煎煮,而黃精也是小火慢煮方爲上品,你可以各取一點每日服用。”
“若是不夠呢?喫完依舊身子骨虛浮。”
“那…那你再來集市,我長久都待在此處。”
李治緩步離開,掐斷一根人蔘須含在嘴裏,不得不說,半百的草藥對於武夫確實大補,洞開奇經八脈至少能縮短三日。
但跑路還是必須跑路的,他可算不準養肥的豬何時出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