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震天神色凝重,慢慢擺擺手,“讓他說吧。蔣大哥,你罵得好。這筆賬就記到我陸震天頭上吧。是我小肚雞腸,愛面子,沒把孩子教育好。”蔣長福咳一口痰,“爲保你們陸家這棵苗,還鄉團殺了我們一家六口。我們圖的什麼?你的肚量確實太小了……我和翠蓮青梅竹馬,在一起讀了五年私塾。不是我蔣長福搶了你的妻,是你陸震天奪了我的愛。她父母想高攀你們陸家,生生把我們拆散了。前因後果,我要給你說清楚。她和你訂親前,我拉過她的手,親過她的口。這六十年,她只是我的掛名妻室,在家裏我們都是兄妹相稱。她願意爲你陸震天守節,有什麼辦法。”說着,擤擤鼻子,抹把眼淚,從懷裏掏出一隻皺巴巴的紅綢小包,“我不說了。這裏面有我和翠蓮民國二十六年冬月二十,在清江寫的字據。爲保護你陸震天的兒子,我們以夫妻相稱,如果你陸震天戰死了,叫白狗子逮住殺了頭,翠蓮再嫁給我爲妻。這裏還有翠蓮去年春天寫給承志的遺言,都交給你吧。”把紅包遞給史天雄,狠狠地補一句:“你狗日的命真大,不但沒有死,還跟着共產黨坐了天下。”陸震天流着眼淚打開紅包,看到了前妻那熟悉的蠅頭小楷:
承志兒,你離開娘已經四十五年八個月零三天了,娘真想你。娘深染重疾,自知不久於人世,很想給你留幾句話。也不知這些話你看得見看不見,娘還是想寫。你爸和我的婚事,是你爺爺和你外公辦的。你爹和我都不願意。但嫁進陸家,我就發過誓:生是陸家人,死是陸家鬼。娘做到了。我早知你恨娘改嫁,幾十年不來看我,我不怪你。爲保全你的性命,死了十幾口人,我失了名節又算什麼?知你終於成了國家棟梁材,娘很高興,覺得受的一切苦都值。我和你長福伯,只有夫妻之名,沒有夫妻之實,因爲你爹還活着。長福哥苦守我六十年,我對不起他……
陸震天泣不成聲,喊一聲:“翠蓮,我錯怪你了……”蔣長福站了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長嘆一聲,“晚了,她聽不見了。陸震天,翠蓮臨終前說,她希望能入你們陸家的祖墳,你答應不答應?”陸震天動情地喊一聲:“大哥,震天也對不住你呀,陸家也對不住你呀。我馬上讓承志回來,把他娘遷回祖墳去。這樣辦你看行嗎?”
蔣長福表情怪異,突然從陸震天腿上拿起那塊泛着黑色的紅綢,“這是她十三歲那年,我送她扎辮子的東西。”面向墳包,帶着哭腔說:“翠蓮,蒼天有眼,你託我的事我都辦成了。這一輩子,我沒有得到陸震天的大富大貴,可與你相敬如賓廝守一個花甲,知足了。”說罷,扔下幾個人揚長而去。
回到陸川賓館,陸震天流眼淚,打噴嚏,神情木然,暗中跟隨的專家小組忙碌起來。
蘇園和陸小藝問史天雄帶陸震天幹了什麼,史天雄只能沉默着。蘇園罵了起來,“你們鬼鬼祟祟,搞了什麼勾當?你不知道他呼吸道有問題?承偉正在修的路,他都不願意去看,你,你是不是巴不得他早點死呀?你爸,不,老頭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小心着點!”
所幸陸震天只是傷心過度,受點風寒,經過一夜治療、觀察,病情已經徹底控制住了。蘇園和陸小藝認爲陸川的各方麪條件都太差了,建議馬上回西平去。陸震天就是不發話,急得母女又去求史天雄做陸震天的工作。
正在這時,秦思民又跑來告訴史天雄一個讓人難以置信的消息:蔣長福老人夜裏無疾而終了。
陸震天聽到這個消息,沉默了好一會兒,說道:“通知承志,讓他帶着全家回來,以兒孫的身份厚葬蔣長福。把他們倆合葬一起吧,他們兩個應該長眠一起。讓承志給他們立個碑,三年內,每年帶孩子給他們掃掃墓。”
史天雄順便勸說陸震天該回西平了。陸震天道:“你們是怕這回把我這把老骨頭丟在老家吧?!有水平那麼高的醫療小組不離左右,我想死恐怕也死不了。說不驚動地方,做不到哇。走吧,一家人住這麼大一個賓館,過分了。”史天雄說:“還住了不少別的客人。”陸震天嘆道:“如果不是你成心騙我,那就是你白當了幾年偵察連長。老的是醫療小組的專家、教授,姑娘們是隨行的護士。那些小夥子們,都是身懷絕技的便衣警察。真的太過分了。五十年代,毛主席出外巡視,也沒有這種排場。真的有那麼多壞人嗎?中國自古少刺客,出了一個荊軻,還被秦始皇用劍刺死了。這麼做,只能讓我們離老百姓越來越遠。敬畏離仇恨也差不遠了。”史天雄佩服地說:“爸,你的目光真敏銳。”(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