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天雄脫下軍裝在部裏工作了八年,親眼目睹了紅太陽集團公司由盛變衰的整個過程。拿破崙在落難的時候,曾發出這樣的感嘆:從光榮到可笑只有一步之遙。陸承業這十年的經歷,充分印證了這一點。那麼,從可笑到光榮是不是也只有一步之遙呢?不是的。但史天雄認爲,只要努力不懈,肯定能進入逆向而升的甬道。二哥陸承業在四五年裏還沒能止住紅太陽下滑的勢頭,史天雄認爲一個重要原因是陸承業太孤獨了,孤獨太久,一要感受高處不勝寒的涼意,一要用剛愎自用掩飾內心對孤獨的恐懼。史天雄認爲自己是可以幫助陸承業重回光榮的最佳人選。親眼看到陸承偉在家裏第一次亮相後,史天雄知道不能再等了。如果紅太陽這樣的國有大型企業都步履維艱,而只有陸承偉們的事業日新月異,再過十年八載,市場經濟前面的社會主義將如何談起?!直覺告訴他,該行動了。
下午兩點鐘,史天雄把一份情緒激動、字斟句酌的請調報告直接遞到陳部長手裏。陳部長埋頭把不足八百字的請調報告足足看了二十分鐘,微微抬了抬頭,目光從眼鏡框的上邊越過,落在史天雄臉上十幾秒鐘後,問道:“你這個想法,找承志同志談過沒有?”史天雄道:“部長,我已經過深思熟慮,你是第一個知道我這個想法的人,因爲你是部黨組書記。我相信你一定會支持我走出這一步。”陳部長把身子朝靠背上仰去,擱在桌上的手指彈出幾個聲響,又問道:“你是否徵求過陸承業同志的意見?”史天雄迎着陳部長如春水般淡遠的目光,答道:“他應該不會反對。”陳部長停頓好一會兒說道:“哦,承志同志還在青海。天雄同志,這個報告我收下了,你的想法是不錯的。回去吧,部黨組會認真考慮你的要求。”
兩點四十分,史天雄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三點整,一個身穿陸軍上校軍服的中年漢子走進了史天雄的辦公室。史天雄迎上去,當胸打了漢子一拳道:“你小子,三年都沒打照面了。加了一顆豆,不錯。世光,出差還是休假?說說咱們團的事。坐,坐下說。”
楊世光沒有坐,說道:“老團長,老大哥,我是來請你收留我的,這身軍裝早晚得脫。我沒別的任何要求,只想到你手下工作。北京太大了,我看只有到你手下才踏實。”史天雄馬上想到了圍城這個著名的比喻,頓時感到一種怪怪的荒謬,自顧自地笑了幾聲,“你想來這裏工作?這個部有正副部長六名,正副司長十八名,正副處長七十二名,正式編制人員七百六十二名,現在這幢大樓上班的人員有近九百名。你來這種單位湊什麼熱鬧?”楊世光毫無心理準備,聽得一頭霧水,木了半晌,慢慢站起來道:“老團長,你說我這種帶了半輩子兵的粗人,好不容易轉業進了北京,能到這種大機關工作,我還不滿意嗎?老團長,我知道北京像我這種縣團級幹部,沒十萬八萬,也有三萬五萬,所以我根本不想要什麼職務,這太難了。我也知道,如今轉業幹部想謀個好位置,不出三五萬血,也辦不到。我也準備了一些……不多。你知道小娟一直不肯隨軍,兩地分居太費錢了。老團長,小娟她們家,七妗八姨帶拐彎的親戚都算上,都是清一色的工人階級……”
史天雄怔怔地聽了好一會兒,這纔回過神兒,忙走過去,把楊世光扶坐下,“對不起,對不起。世光,你真想到這裏上班,我肯定會竭盡全力促成此事。剛纔,我還處在一種慣性思維狀態,講的全是我的感受。不過,我要給你提個醒兒,到了這裏,你恐怕得做好第三次起跑的準備。這麼臃腫的機構,不動大手術,怎麼得了!你進這幢大樓,我可以幫你。不過……實話對你說吧,我已經下定決心離開這裏,徹底換個活法了。”楊世光聽得目瞪口呆,結結巴巴地說:“你,你,換什麼活法?要高升了?”
“高升?”史天雄笑出聲來,“你怎麼儘想着往上上呢。在真人面前我不說假話,最近我突然發現,這八年像是白過了一樣。八年前我剛來時,企業虧損面積只有百分之十五點三,今年三季度虧損面積高達百分之三十五點八了。想想真覺着可怕呀。我剛剛交了個請調報告,準備調到西平的紅太陽集團,做點……”楊世光從沙發上彈了起來,“你說什麼?你想去紅太陽?西平人都知道,兩萬多人的紅太陽集團已經無米下鍋了。你這時候去幹什麼?”(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