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度靜靜聽着,面無異色,心念卻在飛速運轉。
他一邊聽取衆人敘述,一邊感知其中哪些人與他分身發生過因果契機交錯。
那自稱被救的散修,身上與他的因果線細若遊絲,幾可忽略。這不似被分身親自搭救應有的強度。
還有他們所言,被分身救出的柳青青、雲靈靈等人,也幾乎與他分身沒什麼因果契機。
這......
什麼意思?
在裏面,竟還有人假冒他的分身在行事?
苦度心中疑雲更重。
分身與本尊一體,因果相連,凡有過接觸,絕不可能毫無痕跡。
眼下情形,卻似有人披着他的皮在裏頭行事,卻未讓他這本體沾染半分因果。
“你們所說的黑龍會妖僧,是哪個?”苦度再次發問。
衆人面面相覷,終有人描述了那妖僧模樣與功法特徵。
苦度於因果網中搜尋,卻發覺根本無對應人物。便似此人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連一絲死後因果殘餘都未留下。
怎麼一點因果契機反應都沒有?
事情愈發不對勁了。
待聽完所有人陳述,苦度已摸清大概方向。
第一,查清黑龍會妖僧是誰。那人大概率是冒他分身名頭行事。這假冒者目的何在?是單純栽贓嫁禍,還是另有所圖?
第二,查清他分身在內究竟是何情形。是陷落何處?還是已遭不測?只要能與他分身會合,內中發生之事他自然知曉。此乃最核心問題。
第三,便是場中那幾個可疑人物。他要弄個明白。首當其衝者,便是那叫胡明月的元嬰女修。
他心念既定,籠罩全場的神識開始緩緩回收。
“好了,大概情況本僧已清楚。”
苦度聲音再起,帶着蓋棺定論之意。
“你們走吧。”
衆人聞言,如蒙大赦,紛紛躬身行禮,欲要離去。劫後餘生的喜悅與對化神天君的敬畏交織,令他們只想盡快離開這是非之地。
然而,苦度下一句話,卻令所有人腳步頓住。
“這個元嬰女修留一下,本僧有點事要單獨問她。”
其目光,準確無誤落在胡明月身上。
所有人如釋重負之下,又齊刷刷看向被點名的少女————那是青雲洞天的元嬰女修,據聞名叫胡明月,青雲洞天陳易的侄女。
大部分修士立露瞭然神色。
他們也能理解,畢竟胡明月是最後出來的,可能瞭解內中相關情況,被化神天君單獨問話也屬正常。
一時間,各種目光投來。有幸災樂禍的,有好自爲之的,有同情的,但更多是一種“你慘了”的默契。
被化神天君單獨“問話”,絕非好事。
衆人不敢久留,紛紛化作流光四散而去,生怕被牽連。
轉瞬間,原本擁擠的虛空變得空曠,只餘青雲洞天的玄陰仙子、陳易、寧不二,胡明月等人還站在原地,未動分毫。
而在場知曉苦度爲何獨留胡明月者,唯陳易與胡明月二人。
緣由便在通靈仙玉。
衆人剛出祕境、心神最爲鬆懈的一剎,苦度突然出手,以無形無質的因果光環籠罩全場。
那一瞬突襲,令胡明月一時不察,爲掩蓋自身更大隱祕,本能泄露一絲特殊氣息。
正是那稍縱即逝的氣息,被苦度捕捉到了。
如今,他自然要查個究竟。
此乃首次與化神天君正面對峙。
說實話,陳易心中多少有些忐忑。
畢竟論真實實力,他眼下定遠不如苦度本尊。
化神與元嬰,乃是天壤之別,縱使他手段再多、底牌再厚,面對這等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怪物,亦毫無勝算。
但,胡明月的麻煩終究是因他取走仙靈寶玉而起。
於情於理,此時陳易無論如何也不能拋下胡明月獨自離去。
何況以胡明月如今修爲,縱使她神通等級與靈魂境界再高,法力修爲終究擺在這裏,真動起手來,絕非苦度對手。
就算不提胡明月自身的天資和背景,
只提陳易答應過老胡,要照顧好胡明月。
陳易都不能捨之而去。
思及此,陳易心底忐忑被壓下。他往前踏出半步,與胡明月站在一起,表明立場。
此時衆人皆已離去,場中一片死寂。
苦度也未在意玄陰仙子、陳易等人的存在。在他眼中,這幾個元嬰修士與螻蟻無異,翻手便可鎮壓。
他盤坐虛空,身下似有無形臺,整個人氣息與天地相合。
接着,他雙目之中冒出兩道璀璨金光,如兩盞神燈,認真盯着被陳易護在身後的胡明月。
那目光彷彿能洞穿一切虛妄,直視靈魂本源。
周遭空氣似已凝固,靈氣停止流轉,一種源自生命層次的絕對壓制,令寧不二與玄陰仙子皆感心悸,呼吸都變得困難。
胡明月承受壓力最大,她面色微白,眼神卻依舊清冷,無半分畏懼閃躲。
良久。
苦度緩緩開口:“你,不對勁。”
三字平平淡淡,卻如三座大山轟然壓在衆人心頭。
他未說何處不對勁,但這不容置疑的斷言,本身便是最大壓力。
“本僧望你放開神魂抵抗,容我探查一二。”
放開神魂,便如將己身一切毫無保留地交予對方。
這不僅是隱私與祕密的暴露,更是將生死大權完全讓渡。
於胡明月而言,她身上所藏之祕,遠比性命本身更爲緊要,那是足以顛覆此界認知的驚天隱祕。
縱不談這些,便是最尋常的元嬰修士,也絕無可能做出此等選擇。
放開神魂,任由化神強者探查,與引頸就何異?
對方神識微動,便可輕易將其魂魄碾碎,令其萬劫不復。
然此刻,胡明月心中翻湧之念,卻非如何逃避或反抗。
她思緒已飄向更危險、更瘋狂的層面——
若她不計後果動用所有底牌,徹底爆發真實力量,能否在此當場格殺一位化神?
答案自是有八成機會。
但隨之而來的問題,方是真正令她忌憚之處。
殺死一位化神,會引來多少上界的目光?
胡明月前世身處高維,太清楚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是以何等心態俯瞰下界。
在他們眼中,下界不過是一方渾濁泥潭。
他們平日甚至懶得多看一眼,任由其中生靈自生自滅。
可倘若這泥潭中,忽竄出一條不起眼的泥鰍,卻猛地一記甩尾,將潭中體型遠超於它的大魚活活抽死——
此等情形,必引其注意。
他們會好奇,會探究。
他們會想看看,這條小小泥鰍,究竟是何緣由。
泥潭便該有泥潭的模樣。
他們絕不會允許泥潭中,出現有化龍之姿的泥鰍。
尤其這條泥鰍背後毫無背景,不屬任何一方勢力。
更甚者,這條可能化龍的泥鰍,其來歷或與上界某些大人物————乃至他們的敵人——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