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推門聲,他緩緩轉過身。
燭光搖曳,映亮了他的面容。那是一張極爲普通的中年男子的臉,五官平凡,膚色微黃,然而,當那雙眼睛睜開時,彷彿整個心齋的光線都被吸了進去。
那不是人類的眼睛!
瞳孔深處,不見絲毫眼白,只有兩點細如針尖,純粹到令人心悸的猩紅光芒,在緩緩旋轉,如同一對來自九幽地獄的魔瞳,冰冷漠然。
他的目光落在王重一身上,瞬間穿透了皮囊,彷彿要將他體內的每一寸經脈每一縷真氣的流轉都看得清清楚楚。
“來了?”李天興的嘴角微微向上牽動了一下,那點猩紅光芒也隨之微微一閃,聲音少了幾分白天的威嚴,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熟稔?
王重一心頭警兆微啓,體內那縷純白三元真氣如同遇到天敵的蛟龍,瞬間從丹田中甦醒,以前所未有的高速在奇經八脈中奔湧流轉,自發地在體表形成一層堅韌無比的無形力場護膜。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的目光如同有形有質的探針,帶着碾壓性的力量,正試圖刺破他的真氣防護,窺探他更深層次的祕密,這絕非真氣境的手段。
這一刻,他感受到了曾經在真慧師叔面前感受過的壓力。
這紅巾大帥絕不是真氣境,而是真元境!
而且還不是一般的真元境,要不然不會讓他產生一點壓力。
他強壓下心頭的震撼與翻湧的氣血,面上不動聲色,依着軍中之禮,抱拳沉聲道:“明水營營主王重一,奉大帥令諭前來,不知大帥深夜相召,有何要事吩咐?”
“呵呵......”李天興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低笑,那兩點猩紅魔瞳在王重一身上停頓了片刻,似乎在最後確認着什麼,隨即,那股恐怖絕倫的探查之力如同潮水般倏然退去,他隨意地一拂袖,指向對面的蒲團,語氣平淡中帶着一
絲不容置喙:“坐。”
王重一依言上前,在蒲團上盤膝坐下。
李天興也緩緩在對面蒲團落座,他伸出右手,他提起紫檀案上一隻樸拙的陶泥小爐上溫着的茶壺,動作舒緩,滾燙的清泉注入兩隻素白瓷盞,嫩綠的茶葉在澄碧的湯水中緩緩舒展,釋放出清冽怡人的香氣。
“嚐嚐..………….”李天興將其中一盞茶推至王重一面前,自己則端起另一盞,置於鼻端輕嗅,那兩點猩紅魔瞳竟也似乎柔和了些許。
“這是北地雪嶺難得尋來的幾兩野山毛尖,尚可入口。”
王一沒有動那杯茶,目光沉靜問道:“大帥,茶可稍後再品,重一心中疑惑,還請大帥明示。”
“呵,年輕人,倒是沉不住氣。”李天興放下茶盞,指尖在杯沿輕輕一劃,奇異的一幕發生了,那蒸騰的氤氳水汽並未消散,反而在他指尖的牽引下,如同活物般迅速凝聚、變形!
頃刻間,一朵栩栩如生,由純粹水霧凝結而成的火焰紅蓮,悄然懸浮於杯盞之上,紅蓮徐徐轉動,每一片花瓣都清晰可見,邊緣跳躍着細微的水汽光暈,散發出一種妖異而聖潔的氣息。
那正是紅蓮教最核心的圖騰象徵!
“紅蓮聖火,梵我如一,焚盡世間不淨,方顯大光明。”李天興的聲音帶着一種奇異的韻律,目光透過那朵旋轉的水汽紅蓮,落在王重一臉上,那兩點猩紅光芒微微閃爍。
“你看我這手法,可覺熟悉?”
王重一心頭劇震,他瞬間明白了對方在宴席上對他另眼相看,此刻又祕召於此的根源原在。
只因這水汽凝形時,蘊含的某種禪意流轉,力量控制的精微法度與氣韻,隱隱與黃龍寺上,真慧師叔平日裏喝茶品茶時的模樣有着難以言喻的相似。
“你......”他喉頭滾動了一下。
“你是......”
“阿彌陀佛。”一聲低沉平和的佛號,從李天興口中誦出。
隨着這一聲佛號響起,李天興身上那股若隱若現的猩紅陰冷妖異氣息驟然收斂沉澱,他整個人的氣質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方纔那令人心悸的魔瞳隱去,猩紅光芒消散,顯露出一雙深邃平和,彷彿蘊藏着無盡智慧的古井般
的眼睛。
此刻周身彷彿籠罩上了一層淡淡的難以言喻的金色寶光。
一種浩瀚精純,如同大地般厚重沉凝的金剛不壞神功真氣,如同沉睡的火山般在他體內緩緩甦醒,這是真元境的金剛不壞真氣,其質略遜於王重一的三元真氣,但其卻遠遠超過!
“貧僧如天,見過法海師弟......”李天興,不,此刻應稱其爲如天和尚,雙手合十於胸前,目光澄澈地注視着王重一,臉上浮現出一抹帶着淡淡追憶與悵然的微笑。
“承蒙恩師不棄,三十餘年前剃度於黃龍寺般若堂,若論入門先後,王師弟,你當喚貧僧一聲??如天師兄。”
心齋內,檀香嫋嫋,茶煙如縷。
“如天...師兄?你,你的師父是......是真慧師叔?”
王重一驚訝道。
“不錯,法海師弟。”
聽到這肯定答案,王重一也是真愣了。
他無論也沒想到,這攪動淮東風雲,掀起滔天血浪,被無數人視爲魔頭的紅巾大帥,竟然會是真慧師叔的弟子。
不過,再想想,又覺得雖然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
黃龍寺微微頷首,臉下這抹追憶之色更濃:
“當年貧僧於般若堂枯坐十年,精修《金剛是好神功》,妄圖破入先天真氣境,可惜,執念深種,貪嗔熾盛,終究是誤入歧途,走火入魔。”
“幸得恩師點化,言‘紅塵煉心,方見真如’,弱令你上山還俗,於萬丈紅塵中體悟貪,嗔,癡八毒,洗練佛心………………”
“於是上山入了紅蓮教,輔修紅蓮血魔道《紅蓮淨世焚魔真經》,於血火殺伐中體味衆生嗔怨,於權謀算計中照見自身貪妄,體悟焚盡世間是淨,再造清淨蓮臺的佛門真諦......此乃你的修行之路,亦是業火鍛金身之法門。”
“曾經的如天和尚,在八十少年後就在王一坐化了,現在只沒紅蓮教紅蓮左使黃龍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