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弗利山上的木棉樹還沒等到四月,便已經迫不及待地炸開了滿樹的橙紅,將整條山道燒成了一幅啞光的壁畫。
接生的老大夫從產房裏出來的時候,手裏還拎着一條還未來得及換下的白布:
“是個男孩,七斤半,母子平安。“
走廊裏的護士和下人發出一陣輕輕的歡呼聲。
洛森從靠牆的椅子上站起來,整了整袖口,走進了產房。
露西躺在那張大牀上,頭髮散亂,臉色蒼白,嘴脣卻微微彎着。
她把臂彎裏那個小小的、皺巴巴的東西,輕輕地往洛森的方向抬了一抬。
“洛森哥哥,你抱抱他。“
洛森接過來。
那一刻,世界上所有正在運轉的事情,彷彿都停了片刻。
那個小傢伙蜷縮在他的掌心裏,皺着眉頭,像是對這個突然變得寬闊的世界頗有微詞,嘴巴一張一合,無聲地抗議着什麼。
黑髮,黑眸。
像極了鏡子裏的自己。
洛森看着那張小小的臉,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裏有什麼東西堵着,一個字也推不出來。
他只是笑了。
不是他慣常掛在嘴角的那種審視的淺笑,而是一種極其少見的,從眼底裏漫出來的笑意。
露西靠在枕上,把這一切看在眼裏,心裏某塊缺了很久的拼圖,在這一刻,悄悄地嵌了進去。
她一直以爲,洛森哥哥是一個不喜歡孩子的人。
他太冷靜了,太清醒了,清醒到彷彿任何世間的煙火都無法真正燙到他。
但現在他站在這裏,抱着這個纔出生不過一刻鐘的小傢伙,那雙眼睛裏盛着的神情,讓露西意識到,她賭贏了。
窗外,加州的春光漫進來,將這一切鍍上了一層不真實的暖色。
洛森走到窗邊,輕輕地將孩子迎着光,高高舉起。
那個小傢伙猝不及防,被一陣溫熱的陽光當頭照下,眯起了眼睛,皺了皺鼻子,然後,以一種極爲坦蕩的姿態尿了洛森一手。
走廊裏的護士們憋着笑,不敢出聲。
露西捂着嘴,肩膀抖動。
洛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再看了看那個還在懵懵懂懂地踢着小腿的嬰兒,那一瞬間,什麼帝國,什麼棋局,什麼永生者的孤獨,全他媽的,見鬼去吧。
“洛北。“
“你叫洛北。“
同一時刻。
這顆星球上分佈在各州各縣,潛伏在各行各業,被蜂羣思維的無形神經牽連着的全部死士,幾乎在同一個瞬間,都朝着同一個方向,微微地注目。
又是一段時間後,舊金山。
這一次是在洛森位於諾布山的公館裏。
卡門和羅莎幾乎同時生產,只差了不到兩個小時,早了的是卡門,生了個男孩,後來的是羅莎,生了個女孩。
兩個孩子都是黑髮黑眸,卡門的那個男孩眉目間更英氣些。
羅莎的女孩則更像她的母親,臉小,眼睛大,落地就不怎麼哭,只是睜着烏溜溜的眼睛,把整個屋子裏的人都打量了一個遍。
卡門把那個男孩推向洛森。
取名天才洛森,沉吟片刻。
“洛南。
羅莎把那個女孩遞過來,看着洛森接過孩子。
“洛晨。”
卡門和羅莎對視了一眼。
“洛森哥哥,我們打算下個月回馬德裏。”
“但是每週,我們會輪流回來。”
洛森看了她們一眼,點了點頭。
這件事就這樣談定了。
北加州的農場,在洛森最初的那片農場旁邊,擴出了一大片。
新建的莊園主樓是三層的石造建築,爬滿了藤蔓,每年秋天會開滿紫色的花。
莊園的東邊是果園,西邊是牧場,南邊臨一片湖,湖裏有魚,湖邊有柳。
洛森把這三個孩子帶回了這裏。
露西在洛杉磯繼續打理她的影業帝國,每隔兩到三週,會乘坐專列北上,在莊園裏住上三四天,然後再回去。
雙子星則每週輪流乘坐專機飛回來,把各自的孩子抱起來,把那一週裏藏在胸口的柔軟統統釋放掉,然後再回去,繼續做那個統御着半個伊比利亞半島的女王。
洛森這顆星球的無冕之王,此刻正跪在莊園的草地上,用兩根手指捏着一塊疊好的棉布尿片,對着面前那個正在用腳丫子蹬他臉的洛北,皺着眉頭道:
“能讓老子親自換尿布的,你小子是頭一個。“
洛北蹬了他一腳,咯咯地笑。
洛森嘆了口氣,把尿片換了。
這種事情,他從不假手於人。
二狗想幫忙被他趕走了。
馬琳太太想替他,被他婉拒了。
這就是洛森的性格,要麼不要,既然要了,就要做到極致。
做一個全程陪伴的父親。
孩子們還不會走路的時候,他捧着他們在院子裏曬太陽。
他們開始蹣跚學步,他在前面半蹲着,張開雙臂,看他們搖搖晃晃地撲過來。
他們會說話了,他給他們講中文,講西班牙語,講英語,講這個世界的樣子,深入淺出,不急不躁,像一個最有耐心的老師。
孩子們四歲那年的夏天,他帶着他們去湖邊抓魚。
洛北第一個抓到了一條巴掌大的鱸魚,滑溜溜的,他用兩隻手死死攥着,眼睛睜得渾圓,興奮地朝洛森喊:“爸爸!爸爸你看!“
洛森蹲下身,把那條被攥得半死的魚從洛北手裏取出來,端詳了一下:“不錯。今晚喫它。“
洛北歡呼一聲,踩進湖裏,繼續抓下一條。
洛森坐在湖邊的石頭上,看着三個孩子在淺水裏笑鬧,滿褲腳都是泥,洛晨被一條小魚遊過腳背嚇得跳了起來,撲進洛南懷裏,洛南比她大了整整兩個小時,於是用一種不知道從哪裏學來的哥哥派頭,挺着胸膛護住了她,然
後自己也被同一條魚嚇得往後踉蹌了一步
某個傍晚,露西坐在莊園門廊的鞦韆椅上,看着洛森帶着三個孩子從牧場方向走回來,洛北騎在洛森肩上,拿着一根草棍往洛森腦門上戳。
洛南和洛晨拉着洛森兩側的手,一邊走一邊嘰嘰喳喳地彙報今天在馬場看到了什麼顏色的馬。
夕陽把他們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莊園的石板路上。
露西把手邊那杯紅茶放下,輕輕地笑了一聲,像是什麼事情,終於圓滿了。
外面的世界,不肯停下來等任何人。
加州的衛星,一顆接着一顆,被送上天去。
先是氣象衛星,後面是通訊衛星。
然後越來越多。
這個世界的人們也提前進入手機時代。
1912年2月12日,紫禁城。
光緒皇帝,這個在原本的歷史軌跡上早已被鴆殺於瀛臺的可憐皇帝,因爲加州勢力的干預,比他本該死的那個日期,多活了十四年。
他站在太和殿空曠的廣場上,看着那道宣告大清王朝終結的詔書被太監展讀,眼淚無聲地從他消瘦的臉頰上滑落。
北洋政府起初是想對京城的滿清勳貴們痛下殺手的。
加州的艦隊到了,要接走這些人。
北洋政府的諸公們沉默地對視了一晚上,最終選擇了什麼都沒有說。
滿清的勳貴們被整整齊齊地裝上了加州的輪船,向南,再向西,穿越印度洋,抵達了那片廣袤的印度次大陸。
這片大陸也該注入一些新鮮血液了。
至於他們能否在那片土地上打出一片新的天地,洛森沒有再過問。
1931年,這一年,蜂羣思維的數據庫裏,存儲的已經不僅僅是情報,而是知識本身。
那種由數千萬顆活躍的、經過極端強化的人類思維,在彼此碰撞、摩擦、激盪之下,自行生長出來的、無法通過尋常路徑企及的知識。
材料科學、量子力學、核聚變理論、有機化學中,有幾條公式在原本時間線上還要等半個世紀才能推導出來。
這些東西從蜂羣思維的深處浮現出來。
這一年,加州的科技開始領先於原本時間線上的21世紀的人類。
1949年,東方。
一個偉大的國家站起來了。
洛森做出批示,六百架機身上印着銀色鸞鳥紋的最新型戰機,被運往東方,作爲賀禮。
隨同一併交付的,還有完整的技術圖紙,整條生產線的設備,以及三十七名由洛森親自指派的航空工程師。
沒有任何合同,沒有任何附加條件,沒有任何將來的利益索取。
洛森在貨單最末尾的備註欄裏,寫了幾個字:
“贈予新中國。”
1983年,廣寒宮計劃啓動。
第一批建築機械降落在月球表面。從今往後,那上面將有人類的鋼鐵生根。
廣寒宮的建造歷時十一年,分三期工程竣工。
第一期是基礎艙羣,包括生命維持系統、能源核心和基礎通訊網絡。
第二期是武裝化改造,超大型電磁軌道炮依託月球表面的低引力環境建造。
第三期,也是最重要的一期,是船塢。
鸞鳥級空天母艦,這個龐然大物,需要在月球的低引力環境中建造,方能在建成後直接從船塢裏拔地而起,突破月球逃逸速度,駛向深空。
第一艘完整出塢的鸞鳥級母艦,被命名爲青山號。
用以紀念那個在很久很久以前,用“青山總統”的身份,爲洛森遮擋了無數視線的死士。
以及跟那個名字有關的,所有已經走入英靈殿的故人。
時間的流速,對永生者而言,是一種極其殘忍的東西。
二狗走的時候,就在北加州農場那間他住了幾十年的偏廂裏。
那天下午,洛森從書房過來找他,發現他躺在椅子上,手裏還握着那本半開的書,書頁被指節壓着,停在某一行文字中間,像是隻是打了個盹,一會兒就會繼續翻下去。
洛森在他對面坐下,坐了很久。
後來,他把那本書的書籤插好,合上,放回了書架。
三狗比二狗晚走了兩週。
青山,迭戈,刑天,林道乾,林清虎,芬尼安,那些名字,一個一個,從洛森每日清晨在書房裏翻看的那份名單上,緩緩地移向了另一列。
他們都去了英靈殿。
只要洛森需要,隨時可以召喚。
但洛森還是決定讓他們休息一陣。
露西走的那年107歲了。
她是在睡夢裏走的,安靜極了,那張在107歲的高齡依然保留着某種骨相上的美麗的臉,在枕頭上帶着一個極小的微笑。
她的身邊,放着一本相冊。
相冊的第一頁,是一張已經有些泛黃的照片。
北加州的農場門口,一個金髮的年輕女人,高高舉着一個黑髮的嬰孩,仰着頭,笑得沒心沒肺。
背面,用她熟悉的筆跡寫着:
“洛森哥哥,你看,我說不會後悔的。”
2008年,洛森最小的女兒,在106歲時,牽着父親的手去世。
洛森在這個世界上就沒什麼牽掛了。
2097年,世界上最後一道國境線,被象徵性地封存進了地球聯邦歷史博物館的展櫃裏。
從此世界大同,只有地球聯邦。
地球聯邦的議會,設在加州舊金山灣區。
地球人口在21世紀末突破了百億,火星的第一批永久居民點在22世紀初建成,殖民者裏有工程師,有農學家,有詩人,有賣茶的老人。
時間繼續流逝。
洛森的太空艦隊還在宇宙中探索。
外星人沒找到,泰隆合金沒找到。
卻找到了很多奇奇怪怪的金屬。
尤其最近找到了一塊神祕的碎片。
那塊碎片,是死士團隊在天鷹座邊緣的一處星雲碎片裏打撈到的。
那塊碎片的材質,經過死士科學院所有已知的分析手段反覆檢測,所得到的結果,只有一個詞:未知。
它的密度,不符合任何已知星體物質的分佈規律。
它的電磁特徵,像是某種智慧生命留下的編碼,表面在特定光譜下,會出現肉眼可見的紋路,那紋路的走向,有幾分類似於某種文字。
但沒有任何語言學家能辨認。
科學院用這塊碎片,磨製出了一枚圓形的吊墜,串在一條細鏈上。
任何試圖靠近它的人,都會感到一種無法名狀的排斥感,像是被某種古老的意志拒絕於門外。
洛森聽到彙報,走進了實驗室。
他站在那枚吊墜前,看了片刻。
然後,極其自然地,拿起了那條鏈子。
整個實驗室的人都在屏住呼吸。
沒有任何異常。
那枚吊墜就那樣靜靜地懸在洛森的胸口,像是等了很久,終於找到了它應在的位置。
從那天起,洛森開始做夢。
不對,那不是夢。
那是某種更接近於接收的東西。
起初是黑暗,徹底的,無邊無際的黑暗,黑得連虛無都顯得太具體。
然後,是金色的光。
是某種洛森從未見過的光。
那光裏有意志,有人類語言無法準確描述的、龐大到近乎神明的意志,以一種將一切渺小存在碾爲塵埃的姿態,從那片黑暗深處,徐徐升起。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是無數個物種的聲音,從無數個方向,從無數個時間,從某個洛森現有的認知體系完全無法框定其邊界的維度,洶湧而至。
聲音裏有呼喊,有哀嚎,有戰歌,有祈禱。
那祈禱的對象,不是他認識的任何神明,卻有一個反覆出現的意象。
一座金色的王座。
洛森站在那意象的邊緣。
他沒有感到渺小。
他感到的,是某種近乎同類相認的共鳴。
那光朝他延伸過來,穿透了他的胸口,觸碰到了那枚吊墜。
吊墜,熾熱了一秒。
然後,那片黑暗裏出現了星圖。
那是某個更古老的宇宙的切面,其上標註着無數個洛森無法讀取名稱的星系。
那些星系之間,有龐大的,以數量取勝的星艦艦隊在緩緩移動,其規模之大,令洛森腦海裏廣寒宮和鸞鳥級母艦這兩個曾經令他無比自豪的概念,變得像是孩子用木棍在泥地上畫出的圖案。
星圖的某處,有一個光點在搏動。
那光點的旁邊,有一行用某種他從未見過的文字刻成的標註,但他卻能讀懂。
“人類。”
然後他看見了別的東西。
他看見了一種八芒星的印記。
他感受到那符文散發出來的氣息。
腐化,掠奪,毀滅,變異。
那氣息像是觸手,像是瘟疫,像是某種超越了物質層面的、專門以人類的意志與信念爲食的飢餓生物,正在那片星圖的陰影裏,等待着。
洛森直視着那道符文,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一種極其熟悉的感覺,從他意識深處升起來。
是某種介於興味與警覺之間的清醒的戰意。
他想起了1902年在洛杉磯,他對一個叫富蘭克林·羅斯福的年輕人說過的那句話:
“在這個搖籃的外面,是冰冷的,死寂的宇宙,隨時可能出現足以將人類這個物種像撕碎一張紙一樣撕成碎片的宇宙颶風。”
他當年說這話的時候,未必知道那颶風究竟長什麼樣子。
現在,他看見了。
洛森又做了很多安排,才讓自己的身體浸入最先進的營養液裏。
但他閉上眼睛的那一刻。
他又看到了那道光。
那光裏,他感受到了某種古老而疲憊的燃燒了太久,已經將自身燒成焦炭卻依然不肯熄滅的意志。
那意志察覺到了他。
停頓了一秒。
像是認出了什麼。
然後,那道光,向洛森緩緩地,打開了一道縫。
下一瞬間,洛森的意識進入了神祕的通道。
全書完。
一然而,另一個故事,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