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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眼看書 -> 都市言情 -> 重生1878:美利堅頭號悍匪

第388章 要買房的前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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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新梵蒂岡那座恢弘的大理石私邸裏走出來的時候,加州午後那醇厚如蜜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洛森的肩膀上。

遠處的人民廣場上,白鴿成羣結隊地掠過噴泉折射出的彩虹,悠揚的鐘聲在絕對純淨的藍天之下迴盪。

老教皇利奧十三世或許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做泰隆合金,更不可能理解什麼是高維文明的降維打擊,他所講的那些關於羅馬陷落、關於時間與灰泥的道理,也帶着宗教神學意味。

但這並不妨礙洛森獲得靈魂層面的放鬆。

是啊,情況再糟糕,比起他剛來到這個世界,在馬林縣的爛泥溝裏當一個隨時會被工頭用鞭子抽死,連一口飽飯都喫不上的華工時,又如何呢?

那時的他,手裏除了一塊沾着血的破石頭,什麼都沒有。

可他還是從那條爛泥溝裏爬出來了。他不僅爬出來了,他還踩碎了平克頓偵探社的脊樑,打斷了美利堅合衆國的脊椎,將不可一世的大英帝國、法蘭西共和國、沙皇俄國全部按在地上摩擦,把他們的皇冠熔鑄成了加州戰車上

的軸承。

現在的他,手中握着的是一整顆地球!

哪怕在宇宙的深空處,真的潛伏着某個高等文明,那又如何?

我劍也未嘗不利!!

更何況,恐慌和焦慮並不能憑空變出殲星艦。

隨着今後加州在科研領域將名額全部傾斜,地球的科技樹攀升速度只會越來越快,呈現出一種恐怖的指數級爆炸。

從第一架噴氣式飛機到突破第一宇宙速度,從電子管計算機到量子算力………………

距離人類走出地球,踏入星辰大海的那一天,已經不遠了。

想通了這一層,洛森重新勾起了一抹微笑。

他解開了純白亞麻襯衫最上面的一顆釦子,任由微風吹拂着鎖骨,邁開長腿,在這座屬於他的龐大城市中閒庭信步。

就在他悠然自得地走過一條種滿法國梧桐的林蔭大道時,蜂羣思維暗網中,突然有一條極其微小的信息被篩選出來,輕輕地觸碰了一下洛森的意識皮層。

【舊金山第一人民中學,原西班牙國王阿方索十二世,現請求面見校長,商議購買其目前租賃之教職工家屬院房產事宜。】

洛森的腳步微微一頓,恍然大悟。

阿方索十二世。

如果不是這條信息突然跳出來,這位曾經在歐洲政治舞臺上掀起過滔天巨浪,最終又黯然退場的舊時代君主,幾乎已經要從洛森的大腦裏淡忘了。

回想起來,那似乎已經是很多年前的舊事了。

當年,西班牙爆發內戰後,這位年輕的國王帶着妻子瑪麗亞·克裏斯蒂娜流亡到了大英帝國。

只可惜,日不落帝國的光輝在加州的重炮下如同肥皁泡般破滅。

隨着加州對英國實施了那場史無前例的金融絞殺和隨後的物理轟炸,整個大英帝國陷入了萬劫不復的經濟大蕭條。

薩利斯伯裏政府連自己國內的失業工人都安撫不過來,哪裏還有閒錢和多餘的糧食去供養一個失去了利用價值的流亡國王?

於是,英國政府極其勢利地斷掉了給阿方索十二世的全部政治補貼。

阿方索在倫敦甚至連給生病的妻子買一杯熱牛奶都捉襟見肘。

蜂羣思維派人將這對落魄的王室夫婦接到了陽光明媚的加利福尼亞。

加州政府原本給阿方索安排了一套位於納帕谷的豪華莊園,並承諾每年提供一筆足以讓他們維持貴族體面生活的豐厚年金。

但出乎洛森意料的是,阿方索十二世拒絕了。

這位亡國之君,在個人氣節上,卻展現出了一種令人刮目相看的硬骨頭。

他拒絕成爲加州用來羞辱歐洲舊勢力的金絲雀。

他退回了那張數額驚人的支票,交出了莊園的鑰匙,帶着妻子,牽着孩子,以一個普通平民的身份,一頭扎進了舊金山那滾滾的紅塵之中,選擇了自力更生。

阿方索或許不是一個合格的政治家,不是一個能夠力挽狂瀾的鐵血國王,但他絕對是一個極其聰明、極其博學的學者。

早在流亡英國的那些陰暗日子裏,當其他流亡貴族還在怨天尤人、酗酒買醉的時候,阿方索就已經敏銳地察覺到了世界風向的劇變。

他借來了厚厚的中文資料,買來加州出版的中文字典,開始在煤油燈下逐字逐句地自學中文。

來到加州之後,他更是放下了所有的身段,像個普通的留學生一樣,去參加了加州教育部設立的“漢語水平等級考試”,並且憑藉着驚人的語言天賦和毅力,拿到了高級別的甲等證書。

如今的他,在舊金山第一人民中學擔任一名講授世界近代史的歷史老師。

他不再是陛下,而是阿方索先生。

據說,他在學生中的口碑極好,待遇也相當豐厚。

他的妻子,那位曾經戴着鑽石王冠的瑪麗亞·克裏斯蒂娜王後,在學校附近的繁華街區租下了一個鋪面,開了一家名爲“馬德里之夏”的手工成衣定製店。

憑藉着她那屬於歐洲頂級貴族的審美品味和精湛的女紅,生意做得紅紅火火,甚至有不少加州的新貴婦人慕名而來。

他們一家租住在學校的教職工家屬院裏,這些年又添了兩個活潑可愛的孩子。

沒有了刺客的暗殺,沒有了內閣的爭吵,生活過得雖然忙碌,卻無比充實。

“現在,這夫妻倆攢夠了錢,準備買下那套租住的房子了嗎?”洛森微微挑了挑眉。

在這個時代,能夠在舊金山的學區買下一套帶獨立院落的獨棟別墅,對於一個靠雙手勞動喫飯的家庭來說,絕對是一個了不起的成就。

第一帝國中學的現任校長姓洛,對外宣稱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華裔教育家。

但實際上,那自然也是洛森麾下的一個行政類死士掛名的馬甲。

這位洛校長平時只在幕後處理文件,沒有在公衆面前露面,學校的日常事務都由副校長打理。

洛森抬頭辨認了一下方向。

那所中學距離自己現在的位置並不遠,穿過幾個街區就到了。

“備車。去第一帝國中學。”洛森淡淡地吩咐道。

既然今天心情不錯,既然當年那個讓他覺得有些意思的流亡國王有了難處,他倒是不介意親自披上洛校長的馬甲,去見見這位老熟人。

五分鐘後,一輛黑色的轎車,平穩地停在了舊金山第一帝國中學的校門外。

這所中學佔地極廣,紅磚白牆的哥特式建築與加州特有的現代玻璃幕牆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校園裏綠樹成蔭,隨處可見正在讀書或是討論問題的學生。

洛森獨自一人穿過林蔭道,徑直來到了位於行政樓頂層的校長辦公室。

辦公室裏的祕書在看到洛森推門而入的剎那,立刻站直了身體,無聲地退了出去。

洛森走到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坐下,隨意地翻看了一下桌上的文件。

“篤、篤、篤。

“請進。”

門被輕輕推開。

走進來的男人,讓洛森的眼底閃過一絲驚訝。

眼前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灰色粗花呢西裝,袖口處甚至還能看到一點爲了防止粉筆灰而套上去的黑色棉布袖套。

他的髮際線比當年倒退了不少,露出了寬闊而飽滿的額頭,鼻樑上架着一副金絲邊圓框眼鏡。

他的身材略顯清瘦,眼神平和。

這是一個完完全全的、令人尊敬的學者模樣。

“校長先生,打擾您工作了。我是歷史組的阿方索。”他走到辦公桌前,微微鞠了一躬。

“阿方索老師,請坐。”洛森指了指對面的沙發,微笑着說道:“我聽教務處說,你今天找我,是爲了那套房子?”

阿方索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鏡,坐了下來。

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端正:“是的,校長先生。我和我的太太在舊金山生活了這些年,深深地愛上了這座城市,也愛上了這所學校。我們的兩個孩子都在這裏慢慢長大。我們覺得,是時候在這裏真正紮下根來了。”

“這幾年,我除了教學,還在《加州歷史評論》上發表了幾篇關於歐洲中世紀封建制度演變的論文,拿到了一些稿費。我太太的服裝店生意也一直很穩定。我們兩人東拼西湊,終於攢夠了一筆錢。我們打聽過了,學校家屬院

的房子是允許向教職工出售產權的,所以………………”

洛森看着眼前這個因爲攢夠了買房錢而難掩激動的前國王。

“阿方索。”洛森改變了稱呼:“在談房子的事情之前,我們不妨先聊點別的。”

“很多人都知道你的身份。你曾經是一個國家的君主,你曾經擁有過整個伊比利亞半島的財富。現在卻爲了買一套幾十平米的普通民居而精打細算。我很好奇,在加州的這些年,你真的過得習慣嗎?畢竟,從雲端跌落凡塵,

這種落差,足以逼瘋這個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

阿方索聽到這個問題,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的難堪,憤怒或者是掩飾。

他沉默了片刻,隨後,他的臉上綻放出了一個無比豁達的笑容。

“校長先生,您說的沒錯。剛流亡到英國的那段時間,我確實覺得生不如死。”阿方索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那時候,我每天晚上都會從噩夢中驚醒。我夢見馬德里陷入了火海,夢見西班牙的人民因爲我的無能而流離失所。我被一種巨大的負罪感和屈辱感壓得喘不過氣來。我覺得自己是波旁王朝的罪人,是導致西班牙亡國的罪魁

禍首。那段時間,我甚至想過用一把左輪手槍結束自己的生命。

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鏡。

“但是,事實並非永遠如此。”

“來到加州之後,我開始用一個平民的視角,去觀察這個世界,去觀察我的祖國。”

“這幾年,我每天都會看《環球記事報》,我會聽加州之聲的國際新聞廣播,甚至在學校的放映室裏,我也能通過電視直播看到馬德里街頭的畫面。”

阿方索的語氣逐漸變得激動起來,他的雙手在空中比劃着。

“校長先生,您知道我看到了什麼嗎?我看到了一個我做夢都不敢想象的西班牙!”

“我的祖國,並沒有因爲我的流亡和所謂的亡國而陷入動盪。相反,她在新政府的治理下,發展得簡直是一日千裏,蒸蒸日上!”

“那些曾經讓我頭疼欲裂,阻礙國家發展的貪婪貴族,被徹底清掃了;那些盤踞在北部山區、幾百年都不服從中央管轄,整天鬧獨立的狂熱山民,全都放下了武器,走進工廠去當了工人;困擾了西班牙整整一個世紀的鉅額外

債,奇蹟般地消失了!”

阿方索的眼睛裏閃爍着不可置信。

“我看到了平坦的公路修到了安達盧西亞的窮鄉僻壤,我看到了馬德里建起了龐大的發電站和自來水廠。西班牙的國民,再也不用爲了麪包發愁,他們安居樂業,享受着工業化帶來的富足。甚至,新政府還組建了一支叫皇家

馬德里的足球隊,那些曾經在街頭鬥毆的年輕人,現在全都在球場上揮灑汗水。”

刑。”

“我還是皇家馬德里隊的球迷呢!”

他笑着說道:“校長先生,我現在才明白,那對代替我坐在王座上的雙子女王,她們,遠比我更適合統治那個國家。她們做到了我這個國王想做,卻永遠也做不到的事情。”

“看着這樣的西班牙,我還有什麼不甘心的呢?我不僅沒有不習慣,我甚至覺得,這是上帝對我,對西班牙最大的恩賜!”

說到這裏,阿方索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洛森罕見地流露出一絲真正的佩服。

在這個權慾薰心的世界裏,能夠坦然承認自己的無能,能夠爲了國家和人民的福祉而真心讚美推翻自己的人,這種胸襟,這種格局,足以讓那些整天滿肚子陰謀詭計的所謂政治家感到羞愧。

洛森緩緩開口:“我聽說當年叛軍兵臨馬德里城下的時候,你的內閣大臣曾請求你下令燒燬宏偉的馬德里皇宮,甚至是炸燬首都的供水系統,以焦土政策來遲滯敵人的進攻,給你爭取逃亡的時間。”

洛森看着阿方索的眼睛:“但是,你拒絕了。你寧可自己狼狽地流亡,也沒有讓戰火燒燬那座城市。現在的西班牙人民,在享受着新生活的同時,心裏其實都是很感激你的。”

聽到這話,阿方索先是愣了一下,隨後有些釋然地笑出了聲。

“校長先生,那怎麼能燒呢?”

“那座皇宮,那座城市,它從來就不屬於我阿方索一個人,它也不屬於波旁王朝。”

阿方索的眼神變得無比溫柔:“它屬於那片土地上的每一塊磚石,屬於曾經在那裏流過汗水的每一個工匠,它屬於全體西班牙人民。”

“我作爲一個失敗者,已經沒有能力去保護他們了,怎麼還能爲了自己的一己私慾,去毀掉他們祖祖輩輩留下來的心血呢?那不是君主,那是強盜。”

阿方索攤開雙手,看着自己掌心因爲常年捏粉筆而磨出的薄繭。

“其實,我早就受夠了當國王的日子了。”

“在王座上的時候,我整天整天地睡不着覺。閉上眼睛,就是還不完的債務,就是那些在朝堂上爲了幾塊封地吵得面紅耳赤的貴族,就是周邊列強那貪婪的眼神。內憂外患,每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我連呼吸都覺得是在受

“可是現在呢?”

阿方索抬起頭。

“現在,我到了加州,當了一名普通的歷史老師。我每天早上迎着陽光走進教室,看着那些坐在臺下,眼睛裏閃爍着對知識的渴望的孩子們。當我給他們講述人類文明的興衰,當他們因爲聽懂了一個歷史規律而露出恍然大悟

的表情時……………”

阿方索的眼眶微微泛紅了。

“校長先生,那種感覺,比戴上世界上最璀璨的王冠還要讓我沉醉。這,纔是我真正想要的生活。我覺得自己這一輩子,終於活出了點價值。”

洛森靠在椅背上,長時間地沒有說話。

他在審視眼前這個男人。

一個被剝奪了世俗最高權力,卻在粉筆灰和課本中找到了靈魂救贖的真正貴族。

“好。”

良久,洛森點了點頭。

“阿方索老師,我們來談談房子的事情吧。”洛森拿出一份教職工住宅區的房產評估清單,翻到了阿方索租賃的那一套。

“你和你太太看中的那棟帶小花園的兩層別墅,地段很好。按照目前舊金山這一片的市場價,它的真實估值,大概在三萬加州金元左右。這還是內部價。”洛森平靜地報出了一個數字。

阿方索的臉色微微一變。

三萬加元。

他們夫妻倆目前的存款也只有不到兩萬加元。

他不想去祈求施捨,大不了再多教幾年書,多寫幾篇論文。

就在阿方索準備開口放棄的時候,洛森卻話鋒一轉。

“但是。’

洛森伸出一根手指,在辦公桌上輕輕敲了敲。

“在加州,一套房子的價格,對於不同的羣體,是有着不同衡量標準的。”

“阿方索先生,你在第一帝國中學,兢兢業業地教了整整八年的書。你培養出了一批又一批優秀的學生,你的論文豐富了加州的學術寶庫。更重要的是,你用你的品格,向學生們展示了什麼叫做真正的尊嚴與豁達。”

洛森直視着阿方索那錯愕的雙眼說道:

“加州這個帝國,可以對列強殘酷,可以對敵人冷血,但我們,永遠尊重學者,永遠尊重知識!”

“這棟房子,對於一個商人來說,它值三萬加元。但對於一個爲加州教育事業奉獻了八年青春的優秀教師來說……………”

洛森拿起桌上的一支鋼筆,在一份空白的房產轉讓批文上刷刷刷地寫下了一行字,然後蓋上了校長的印章。

“它只值一千加元。”

洛森將那份批文推到了阿方索的面前。

阿方索眼眶紅了:“校長先生,這怎麼可以!這價格太低了,這完全不符合市場價!我不能接受這種無端的饋贈,這會讓我......”

“這不是饋贈,阿方索。”洛森溫和道。

“這是你應得的。”

“一個國王的尊嚴在加州或許一文不值,但一個學者的汗水,在加州是無價的。拿着這份批文,去房產科辦手續吧。你的太太,還在等着你的好消息。”

阿方索知道再拒絕就是矯情了。

“謝謝您,校長先生。”

阿方索將批文小心翼翼地貼身收在西裝的內側口袋裏,他轉身快步走出了辦公室,那迫不及待的背影,像極了一個急於回家向妻子炫耀戰利品的普通丈夫。

看着門被重新關上,洛森嘴角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能用三萬塊錢在這個冰冷的世界上買到一份如此純粹的人性光輝,這筆買賣,很劃算。

洛森站起身,離開了辦公室。

他沒有坐電梯,而是順着樓梯,慢悠悠地在這所龐大中學的校園裏溜達了起來。

此時正是下午的課外活動時間,陽光明媚。

校園裏充滿了青春的荷爾蒙氣息。

讓洛森感到十分有趣的是,放眼望去,那些穿着精緻校服、抱着書本或者在草坪上嬉鬧的學生裏,黑頭髮、黑眼睛、黃皮膚的華人孩子,竟然佔據了一半以上的比例!

這並不是因爲加州搞了什麼種族隔離的特權教育,而是因爲,在絕對公平的考試選拔制度下,這些華人孩子展現出了極其恐怖的智商和碾壓級的刻苦程度。

洛森靠在一棵巨大的橡樹旁,默默地觀察着這些年輕的面孔。

這批孩子,看起來大多在十四歲左右。

十四歲。

洛森的腦海中,蜂羣思維的數據庫瞬間調取了相關的時間軸。

這批孩子,正是在加州站穩腳跟後,從大清國那場慘絕人寰的丁戊奇荒中,被加州的運輸船一批批接到美利堅的那些災民的後代。

要麼是剛來加州時出生的,要麼是當時還在襁褓裏的嬰兒。

他們,是真正意義上在加州的陽光下,在充足的牛奶和牛肉的餵養下,在先進的現代教育體系中成長起來的加州第一代華人。

他們懂英語,但他們更會說一口字正腔圓的漢語。

在這個校園裏,漢語纔是絕對的主流交際語言。

洛森被不遠處的一個露天籃球場吸引了過去。

球場上,兩撥十四五歲的半大小子正在進行着一場激烈的半場3V3鬥牛。

他們的身體發育得極其健壯,肌肉線條流暢,皮膚是在加州陽光下曬出的健康小麥色。

那彈跳力,那爆發力,比起同時代的白人孩子毫不遜色,甚至在靈活性上還要更勝一籌。

這時,球場上發生了一點小摩擦。

一個防守犯規動作太大,導致進攻方的孩子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氣氛火爆了起來。

“丟雷老母!你個撲街仔,會不會打球啊?沖人不衝球是吧!”那個摔倒在地的孩子猛地跳了起來,大概是急了眼,直接飆出了一句廣東方言。

對面那個犯規的壯實小子也不甘示弱,脖子一梗,毫不退讓地吼了回去:“額滴神!你瞎咧?明明是額先站穩滴位置,你娃自己撞上來滴,還怪起額來咧?額還沒嫌你撞得額生疼呢!”

“幹啥幹啥!想幹仗是不是?”另一個隊友也衝了上來,捋起袖子大聲叫囂。

一時間,球場上充斥着天南海北的方言。

這些在平時用標準的官方漢語探討微積分和歷史規律的精英學子,一旦到了荷爾蒙爆發的球場上,骨子裏的那點鄉土血脈就被激發了出來。

眼看着雙方就要推搡起來。

就在這時,一個穿着啦啦隊短裙、扎着金色高馬尾的美國白人小女孩,手裏拿着兩瓶冰鎮可樂,氣呼呼地衝進了球場。

她毫不客氣地一把推開了那個帶頭叫囂的陝西男孩,然後單手叉腰,指着這羣比她高出一個頭的半大小子,大聲訓斥起來:

“俺說恁倆別吵吵了行不行!天天打個破球跟要喫人一樣。都是一個班的兄弟,至於嗎?再吵吵,教導處那個禿頭老師可就過來了,到時候把恁們的球全給沒收了,看恁們還不狂!”

這純正的山東腔從一個金髮碧眼的白人女孩嘴裏蹦出來,不僅沒有絲毫的違和感,反而帶着一種極其強大的壓迫力。

那羣剛纔還劍拔弩張的華人小子們,一聽到教導處禿頭老師幾個字,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

互相瞪了一眼,嘴裏嘟囔着諸如算你走運,下次再收拾你之類的狠話,然後作鳥獸散,撿起地上的書包就跑了個沒影。

那個白人女孩無奈地翻了個白眼,然後蹦蹦跳跳地找閨蜜去了。

站在橡樹下的洛森,看到這一幕,忍不住啞然失笑。

這纔是真正的熔爐。

沒有血腥的殺戮,沒有強硬的同化政策,只用了區區十四年的時間,加州就將這片土地上的人種和語言,徹底地揉碎、融合在了一起。

那個金髮女孩的祖輩,或許是坐着“五月花號”來到美洲的清教徒。

但現在,她生活在華人建立的社區裏,喫着加州出產的炸雞,喝着可口可樂,說着一口流利的山東話,並且以此爲榮。

其實跟後世,某些精英會一口倍地道的倫敦腔一樣的道理。

那羣滿嘴方言的華人孩子,他們的父母,在丁戊奇荒的歲月裏,他們的父輩或許爲了半個發黴的窩頭,曾經絕望地賣兒鬻女,甚至易子而食。

但在加州,在這個由洛森親手打造的帝國裏。

這批孩子,挺直了脊樑。

他們的眼裏有光,他們的骨子裏有傲氣。

他們這一輩人,再也不用爲了填飽肚子而發愁。他們只需要思考如何將物理公式推演到極致,如何將加州的戰艦開得更遠。

“真好啊。”

洛森輕聲感嘆了一句。

他突然覺得,自己這十幾年來的殺戮、算計和瘋狂,在看到這些孩子在陽光下肆意奔跑的那一刻,全都值得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

他想去當年第一批被接來加州的災民聚集區走走。

他想去看看,那些從地獄裏爬出來的災民們,如今在這片土地上,到底過着怎樣的生活。

而在城市的另一個方向,舊金山繁華的商業街。

“叮鈴!”

伴隨着清脆的風鈴聲,阿方索推開了“馬德里之夏”服裝店那扇精緻的玻璃門。

店裏瀰漫着高級絲綢和薰衣草薰香的味道。

瑪麗亞·克裏斯蒂娜,拿着一根皮尺,正在爲一位體型富態的夫人極其耐心地量着尺寸。

“太太,您的腰線如果稍微往上提兩寸,再配上這條紫色的天鵝絨腰帶,絕對能在明晚的慈善晚宴上驚豔全場。”

“哦,是嗎?親愛的瑪麗亞,你總是這麼有眼光,那就按你說的做。”夫人滿意地笑了笑,轉身付了定金,走出了店門。

送走客人後,瑪麗亞這才轉過身,有些疑惑地看着站在門口、額頭上還掛着汗珠的丈夫。

“阿方索,親愛的,你不是在學校備課嗎?怎麼跑過來了?看你這滿頭大汗的,發生什麼事了?”瑪麗亞心疼地走過去,掏出手帕替丈夫擦了擦汗。

阿方索沒有說話,像獻寶一樣,從西裝的內側口袋裏,極其鄭重地掏出了那份蓋着鮮紅校長印章的批文。

“瑪麗亞,你看看這個……………”

瑪麗亞疑惑地接過那張薄薄的紙,逐字逐句地看了起來。

當她看到上面赫然寫着“以一千加元之價格,將該房產產權永久轉讓予阿方索·波旁先生”的字樣,以及下方加州房產局剛剛蓋上的鋼印時,她整個人僵住了。

“這………………這房子,真的屬於我們了?”瑪麗亞猛地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眼眸裏蓄滿了淚水。

“是的,屬於我們了!而且只要一千塊!”

阿方索一把將妻子擁入懷中:“校長先生說,這是加州對一個教了八年書的學者的尊重!我們再也不用交租金了,我們的孩子,終於有了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了!”

瑪麗亞靠在丈夫寬厚的肩膀上,眼淚打溼了阿方索粗花呢的西裝。

她曾經擁有過金碧輝煌的宮殿,擁有過數不清的珠寶和僕人。

但那些東西,就像是沙灘上的城堡,只要權力的浪潮一拍過來,就會瞬間崩塌,讓她終日惶恐不安。

而現在,手裏這張薄薄的房產證,這座只有兩層高、帶個小花園的普通民居,卻讓她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踏踏實實的安全感。

讓她欣慰,讓她落淚的,不是這房子有多麼值錢。

而是因爲,這房子,不是任何人的施捨,不是依靠祖輩的蔭庇,更不是政治交易的籌碼。

這是他們夫妻倆,在流亡異國他鄉的歲月裏,用粉筆灰、用皮尺、用一針一線的辛勤勞作,用一雙乾乾淨淨的手,一分一毛掙回來的!

這是真正屬於他們自己,任何人都無法奪走的財產。

阿方索緊緊地抱着妻子,下巴抵在她的頭髮上,透過服裝店明亮的玻璃櫥窗,看着外面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羣和穿梭的汽車。

回想起從馬德里的王座跌落,到倫敦貧民窟的絕望,再到如今在舊金山街頭的這間小店裏相擁而泣。

他感受着懷裏妻子真切的體溫,感受着口袋裏那份沉甸甸的契約。

“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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