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之門被打開。
1878年的舊金山,這座剛剛還在吹?自己是西海岸明珠的城市,在這一夜,撕掉了那層薄如蟬翼的文明面紗,袒露出底下最原始野蠻的血肉!
“搶啊!”
“殺了那些穿絲綢的婊子養的,搞他們的老婆!”
“黃金,威士忌,還有娘們兒,今晚全他媽是我們的了!”
愛爾蘭人、荷蘭人、墨西哥人,這三股被死死壓抑在城市底層發酵的洶湧暗流,在同一時刻,由同一隻手引導,轟然決堤!
他們揮舞着劣質左輪、剛從屠宰場偷來的砍刀,以及剛從羅斯精工倉庫裏買來的老舊步槍。
今晚,他們全是暴徒!
第一簇火焰來自於一家高檔的法國絲綢店。
貪婪的火舌呼地一聲躥起,映紅了窗外一張張狂熱扭曲的臉。
舊金山的市民們在睡夢中被槍聲和嚎叫驚醒,瑟縮被褥裏禱告。
一些試圖端槍衝上街角保衛家園的熱血青年,還沒來得及示威,就被十幾個醉醺醺的荷蘭大漢活活打斷四肢!
混亂是主調,是這首地獄交響曲的主旋律。
但混亂本身,卻被一隻手牢牢掌控着。
在拉丁區的隊伍裏,一個滿臉麻子的墨西哥華雷斯,他給富人區的格林家剪了一整年的草坪。
他發誓,他每次都能聞到那位格林太太身上飄來的法國香水味,那味道讓他晚上連睡夢都在發硬!
他早就想嚐嚐那白得像牛奶一樣的皮膚了!
今晚,機會來了!
“上啊!”
他興奮地怪叫着,脫離正在砸商店的隊伍,徑直衝向格林家的側門。
“站住,蠢貨!”
馬特奧直接擋住了他的去路。
華雷斯喝了太多劣質龍舌蘭,精蟲混着酒精已經把他燒得不知天地爲何物。
他漲紅着臉,直接拔槍對準馬特奧:“老子今晚就要幹那個白人婆,你他媽敢攔我?老子也有槍,滾開,不然我連你一起。”
馬特奧眼神陰鷙,一把攥住了左輪的轉輪!
“咔噠。”
扳機扣動,但撞針落了個空。
啞火了。
華雷斯愣住,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種操作!
下一秒,馬特奧另一隻手結結實實地轟在了華雷斯的下巴上!
華雷斯直接雙腳離地倒飛出去,又重重砸在石板路上!
一擊斃命!
周圍幾十個正準備跟着起鬨的墨西哥暴徒們,酒意一下全醒了。
幾個剛纔也起了色心的傢伙,現在一個個也都趕緊縮了回去。
馬特奧嫌惡地把屍體踹進排水溝:“聽好了,你們這羣沒腦子的混蛋。”
“我們今晚是來幹什麼的?是來搶黃金的,不是來操幾個不值錢的爛貨的!”
“老子說搶哪,你們就去搶哪,老子說殺誰,你們就去殺誰。”
“誰他媽敢不聽號令,自己管不住褲襠裏那根爛?,他就是你們的下場,等搶夠了金子,你們想買什麼樣的婊子沒有?”
暴徒們噤若寒蟬。
他們這纔想起,這個男人是徒手擰斷了路易吉?斯福爾扎脖子的新任老闆。
他們只是想搶錢乾女人,可不想死!
“是,老大!”
人羣中響起稀稀拉拉的回應。
“大聲點,我他媽沒聽見!”
“好的老大!我們知道了!”
馬特奧滿意地點點頭,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的地圖,那是洛森指定的劫掠路線圖。
“很好。現在都他媽給老子跟上。前面那個差距企業家的莊園,油水最足,拿下那裏,結束後每人賞十塊鷹洋!”
相似的場景,在荷蘭人的隊伍和愛爾蘭人的隊伍中上演。
吉斯和德克蘭用同樣血腥的手段,牢牢控制着這羣烏合之衆。
三支龐大的暴民隊伍,完美繞開了那些沒油水的平民區,目標明確地撲向了舊金山最肥美的富人區。
“上帝啊,仁慈的聖母啊,他們衝過來了!”
詹姆斯?克裏姆,那個在南加州擁有大片牧場,剛剛還在酒會上吹噓自己能影響州議會的企業家,現在被嚇成了鵪鶉,正躲在窗簾後渾身發抖!
他今晚剛用一份合同吞併了對手的產業,正準備開兩瓶昂貴的法國香檳慶祝。
現在,慶祝變成了末日!
莊園外,是馬特奧帶領的墨西哥暴徒!
“開火,開火,你們這羣廢物,打死這羣雜碎,打死他們!”
克裏姆抓着一個保鏢的領子,歇斯底裏尖叫着。
他僱傭了三十多名私人保鏢,裝備着清一色的溫徹斯特,甚至還有一挺他花大價錢搞來的老式加特林。
他以爲自己固若金湯。
可惜,這些保鏢只是拿錢的傭兵,不是賣命的死士!
當他們見到氣勢洶洶的人羣,感受到那近乎瘋狂的殺意時。
一向吹噓自己殺過三個印第安人的保鏢隊長在給溫徹斯特裝彈時,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子彈都裝不進去!
“轉動那個該死的搖把,開火!”
克裏姆踢着加特林機槍手。
那可憐的傢伙哆哆嗦嗦試圖轉動搖把,可極度的恐懼讓他實在是僵硬,搖把轉了半圈就卡住了!
沒等他排除故障,莊園的大門被簡易的炸藥連同兩個保鏢的屍體一起炸上了天!
“殺啊!”
暴民瞬間湧入。
“頂住,頂住啊,你們這羣狗孃養的!”
保鏢隊長色厲內荏地吼着,朝天放了一槍。
回應他的,是馬特奧那精準的槍口。
一顆子彈霸道鑽進保鏢隊長的眉心,把他後半句咒罵永遠堵在了喉嚨裏!
隊長的屍體倒下,成爲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抵抗在持續了不到五分鐘後,全部崩潰!
保鏢們扔下槍,哭爹喊娘地試圖從後門逃跑,卻被更興奮的暴徒們淹沒。
克裏姆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莊園被破壞得狼狽不堪,看着他剛過門的年僅二十七歲的年輕妻子,被兩個墨西哥人獰笑着抓住了頭髮。
她的絲綢睡裙被刺啦一聲撕開,緊身胸衣的帶子也被粗暴扯斷,慘叫着被拖進了灌木叢!
“不,我的錢,我的妻子!”
沖天的火光從克裏姆莊園升起,這火焰,也燒掉了其他富人們最後一點據房死守的幻想。
“快快,把銀器裝上,還有夫人的珠寶,別管那套瓷器了!”
“馬車,我的四輪馬車備好了嗎?動作快點,那個婊子養的車伕呢?”
“那些倫勃朗的畫,算了不要了,命要緊!”
整片富人區都亂了套。
昂貴的四輪馬車在狹窄的街道上互相沖撞、搶道。
一個銀行家在混亂中從馬車上摔了下來,被卡在車輪下,他慘叫着,但後面的馬車並沒有停頓,直接從他身上碾了過去!
貴婦們提着她們的裙襬狼狽地爬上馬車,首飾盒灑了一地,金幣和鑽石滾進泥水裏,卻無一人敢停下拾取。
他們只有一個念頭,逃,逃離這座地獄!
一羣馬車慌不擇路地衝向北邊的出城口。
迎接他們的,是另一片火把的海洋!
“媽的,看,一羣穿着晚禮服的肥羊!”
荷蘭人死士吉斯正叼着雪茄,站在由鋼琴和沙發堆成的路障上。
“換路,往東邊碼頭,去碼頭路,快!”
馬車隊狼狽地調轉馬頭,衝向東邊的碼頭路。
“站住!”
又是一羣人,是墨西哥人,馬特奧正指揮手下洗劫一個武器倉庫。
幾發子彈打在了領頭馬車的車輪上,馬匹受驚狂奔。
兩股逃亡的車流,被迫匯合,像一羣無頭蒼蠅一樣衝向南下的驛道。
這時,他們迎面撞上了另一羣更爲狼狽驚恐的隊伍。
“快快跑,那羣愛爾蘭瘋狗在後面,他們把警局燒了!”
領頭的赫然是舊金山市長,塞繆爾?布萊克,他精心打理的假髮都歪了,露出底下光禿禿的頭皮。
他身旁是他年輕貌美的妻子佩妮,此刻同樣是臉色蒼白。
在他們身後的,是參議員克雷斯特伍德全家,還有剛從警局後門死裏逃生的巴克利!
“參議員閣下!”
“市長先生!”
“巴克利局長!"
兩撥人驚恐地匯聚在一起,馬匹互相沖撞,場面更加混亂不堪。
克雷斯特伍德議員一把揪住巴克利的衣領:“巴克利,你這個該死的廢物,你他媽的告訴我,這就是你治下的舊金山?你那羣警察呢?你養的那些拿薪水的狗呢?都死光了嗎?”
巴克利被晃得幾乎窒息,驚魂未定地尖叫道:“他們都死了,全死了,那羣愛爾蘭雜種他們有備而來,他們衝進了警局,警員全部陣亡了!”
“廢物,一羣連雜種都打不過的廢物!”
克雷斯特伍德氣得發抖。
“我已經給薩克拉門託發電報了!”
巴克利急於辯解,急得都變了調:“國民警衛隊,我以舊金山政府的名義請求了支援,他們很快就會來,很快!”
“很快是多久?”
“六個小時,最快也要六個小時!”
六個小時?
衆人倒吸一口涼氣,有幾個比較弱的直接白眼一翻暈死過去。
等支援趕過來,他們早就變成屍體了!
“吼,殺了他們,一個也別放過!”
在他們身後不到半英裏的地方,德克蘭帶領的愛爾蘭暴徒已經越來越近!
火把連成了一條猙獰的火龍,正在迅速逼近,甚至還能聞到他們身上那股刺鼻的酒氣。
“他們追上來了,最多十分鐘,十分鐘他們就能追上我們這些馬車!”
“完了,我們全都要死在這裏!”
“我不想死,我還有那麼多錢,我把錢都給他們,讓他們放過我!”
唯一的生路也被堵死!
哭喊咒罵混作一團。
就在這片歇斯底裏的恐慌中,巴克利突然精神一振。
他環顧四周,這座城市已經化作一片火海,唯獨有一個方向卻死一般的寂靜!
唐人街!
巴克利盡全身力氣嘶喊道:“唐人街,我們先躲到唐人街去!”
唐人街這個在舊金山版圖上異界孤島的地方,此刻,就是這羣亡命之徒眼中唯一的諾亞方舟!
當這支由市長、參議員、銀行家、法官和他們那嚇破了膽的家眷組成的狼狽隊伍,連滾帶爬地衝到薩克拉門託街和都板街的交界口時,衆人勒住了馬。
一邊,是他們剛剛逃離的地獄。
另一邊,是唐人街。
漆黑,死寂。
街道兩側的店鋪全都關着門,黑洞洞的窗?就像無數只沉默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視着他們。
巴克利喘着粗氣,趕緊從馬上跳下來。
只要再跨一步,就是唐人街了!“站住!”
隨着一聲暴呵。
幾十個身穿統一黑色短褂的華人,就像是從地裏長出來的莊稼一樣憑空出現!
他們手裏端的不是燒火棍,而是清一色的溫徹斯特步槍!
槍口齊刷刷抬起,對準了這羣不速之客。
那金屬摩擦的咔噠聲整齊劃一,在這片靜默中,比聲槍響還要攝人心魄!
這羣黑衣人,他們不像暴徒,更不像警察。
他們就像一羣訓練有素的屠夫,正冷漠地打量着一羣自己走進屠宰場的肥羊。
市長塞繆爾?布萊克和參議員克雷斯特伍德胯下的純血馬,不安地刨着蹄子。
這些畜生嗅到了比火焰更危險的氣息,那是純粹的殺意!
“別,別開槍!”
巴克利本能地高高舉起雙手。
“我們不是暴徒,我是巴克利,舊金山的代理警察局長!”
黑衣人一動不動,槍口穩如磐石。
“我認識你們的人,我認識麥玲,那個婊,不,那個老闆娘!”
巴克利已經完全放下了尊嚴,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屁用沒有,只能尖叫道:“讓她出來見我,快讓她出來,我有錢,我有很多錢!”
黑暗中,響起一陣輕微腳步聲。
黑衣人的人羣向兩側分開,一個高挑身影緩緩走出。
麥玲身上只穿了一件剪裁合體的暗色絲綢旗袍,外面隨意披着一件厚重的貂皮大氅。
她的頭髮盤得一絲不苟,插着一根玉簪,與身後那羣披頭散髮,臉上混着淚水和菸灰的貴婦們,完全不屬於同一個物種。
她就像是這座黑暗王國的主人,剛剛從一場安逸的晚宴中抽身而出。
“哦?這不是巴克利局長嗎?”
麥玲的嗓音清脆,帶着一絲慵懶嘲諷:“真是稀客,我記得我們的生意,可不包括半夜帶着這麼多朋友來砸我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