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穿着一襲沾染了不少血漬的青衫,黑巾蒙面,只露出一雙深邃平靜的眼眸。
左手拎着哭喪棒一樣的短棒,右手則是提着鑌鐵長槍。
被鮮血浸潤的槍尖,泛着暗紅的色澤,而其周身,更是縈繞着一股尚未散去的凜冽殺氣。
他就這麼突兀地出現在房內三人的視線中。
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穆念慈看着突然出現的秦淵,先是心頭一驚,隨即有些不安地瞥了瞥黃蓉。
先生爲何會這般裝扮出現在黃蓉妹妹面前,是不打算繼續隱藏身份了麼?
黃蓉則是瞳孔微縮。
青衫!蒙面!鐵槍!
那“神槍”不就是這形貌?
他爲何會出現在穆姐姐這裏?他今夜不去胡府了麼?
不對!
看他這模樣,分明是剛經歷過一場頗爲激烈的廝殺,這是已去過了?
黃蓉獲知穆念慈的落腳地之後,就先帶着女兒來這邊尋穆念慈,並未留在酒樓,自是不知稍後胡府發生的一切。
如今一見秦淵,大感驚疑。
這一瞬間,她心底已有種強烈的預感,這神槍和穆姐姐的關係,絕不簡單。
就在她念頭疾轉之時,楊過卻如脫繮的小馬駒,歡呼着從母親懷中掙脫出來。
而後邁着小短腿,蹬蹬蹬地衝至門口。
“爹爹!”
小傢伙一把抱住秦淵大腿,仰起興奮得發紅的小臉,“壞人都打跑了嗎?”
這聲清脆響亮的“爹爹”,如驚雷般在房間裏炸響。
穆念慈雙頰浮起一抹緋紅,羞得幾乎要將臉埋進衣領裏。
黃蓉看着煞氣凜然、神祕莫測的神槍,又看看天真爛漫、一臉歡欣的楊過,再看看旁邊羞不可抑的穆念慈。
饒是她素來機變百出、巧舌如簧,此刻也是瞠目結舌。
一時之間,竟是不知自己該說些什麼話,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才合適。
“都打跑了。”秦淵若無其事地衝黃蓉微一頷首,而後才眼露笑意地開口道。
“太好了。”
小傢伙歡呼起來。
秦淵樂呵呵地抱起楊過,將手中鑌鐵長槍和繳獲的哭喪棒往牆角一靠。
再扯掉黑巾,露出一張清俊的面龐,眉目疏朗、鼻樑秀挺,脣邊噙着溫潤笑意。
若沒有剛纔那一幕,這儼然就是一位溫文儒雅的翩翩書生。
這年輕俊朗、文質彬彬的模樣,與傳聞中的殺人如麻、煞氣沖天的神槍形象,可謂是有着天壤之別。
黃蓉又是禁不住怔了一怔。
“念慈,我回來了。”
秦淵已是抱着楊過走到穆念慈身前,柔聲說道,“事情已了,不必擔心。”
穆念慈見秦淵如此泰然自若,心下稍安,忙壓下羞赧之意,爲兩人引見。
“蓉妹妹,這是秦淵先生。”
穆念慈聲音輕柔,臉色仍有泛紅,“先生,這位是郭靖郭大俠的夫人,也是如今的丐幫幫主黃蓉,妾身舊識。”
“久聞郭夫人大名,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秦淵笑道,“還有郭大俠,在下方纔在胡府也已見過,的確是俠肝義膽,令人欽佩。”
他之所以每次行動,都蒙着臉。
主要是不想身份徹底暴露,打破村子裏的平靜生活,給穆念慈和楊過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畢竟江湖險惡,難免會有人尋仇報復。
但他的身份,只泄露給郭靖黃蓉夫妻倆,或者再加個柯鎮惡,則無需有那樣的顧慮。
當然,秦淵之所以在黃蓉面前光明正大地出現,最主要的還是想請她幫個忙。
幾個月下來,玄黃道宮又有所虛淡,而玄黃珠的進度,卻連一半都沒到。
今日一戰,秦淵對自己的實力,已有了足夠的瞭解。
所以,年後秦淵打算進行一次範圍更廣的掃蕩,最好是能一鼓作氣地聚滿一顆玄黃珠。
如此一來,黃蓉丐幫幫主的作用就凸顯出來了,丐幫消息之靈通,可是天下聞名的。
黃蓉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忙斂衽還禮:“秦先生過獎了。倒是先生……與傳聞中的‘神槍’,頗不相同。”
“江湖傳聞,難免誇大。”
秦淵搖頭一笑,“在下不過是個讀書人,最初習武的目的,也只是爲了防身。”
讀書人?習武防身?
聽到這樣的字眼,黃蓉脣角微微抽動了兩下,張了張嘴,卻無話可說。
“也是巧了。”
秦淵話鋒一轉,語調溫和,“五日後正是黃道吉日,我和念慈準備成親。”
“念慈父母早逝,在嘉興與過兒相依爲命,再無其他親故。”
“黃幫主既是念慈故交,若是得空,還請與郭大俠賞光前來,做個見證。”
“對了,婚宴地點,便在南湖邊鐵槍廟旁的村子裏。”
“先生。”
穆念慈聲音哽咽,美眸泛起晶瑩淚光。
她原本還有些不明白,秦淵爲何不顧身份暴露,也要在黃蓉面前現身。
原來是憐惜她孤苦無依,特意請她故交,爲她撐撐場面。
這份體貼入微的心意,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讓她心顫。
穆念慈心緒激盪,此刻若非有旁人在側,怕是已忍不住要撲入秦淵懷中。
看到她這突如其來的感動模樣,秦淵稍微有點懵,自己好像也沒做什麼吧。
黃蓉也是有些愣神。
她見楊過叫秦淵叫得那般親暱,還以爲穆念慈早已和秦淵在一起。
沒想到,兩人竟要在五日後才成親。
“恭喜秦先生,恭喜穆姐姐。”
黃蓉很快便回過神來,嫣然一笑,“穆姐姐的喜事,我與靖哥哥豈能錯過?”
說着上前握住穆念慈的手。
真切的道,“姐姐在嘉興無親無故,”妹妹和靖哥哥,便是你的孃家人。
穆念慈心頭一暖,這些年的芥蒂,彷彿在這一刻都消散,感激的道:“多謝妹妹。”
“多謝黃幫主。”
秦淵也是放下楊過,拱手致謝。
“秦先生太見外了。”
黃蓉抿嘴一笑,“我靖哥哥父親,和穆姐姐父親,當年可是生死之交。”
“姐姐放心,五日後,我與靖哥哥定早早到場。到時候,我還要爲姐姐梳妝,定要讓姐姐做個最美的新娘。”
“有勞黃幫主。”
“應當的。秦先生,穆姐姐,今日已晚,就不多打擾了,五日後再見。”
“……”
黃蓉帶着女兒,飄然而去。
她這一走,穆念慈便情難自禁,撲入秦淵懷中,淚水瞬間浸溼了他衣裳。
“先生……爲何待妾身這般好……”穆念慈面龐緊貼着秦淵胸膛,抽噎道。
秦淵微微一愕,隨即瞭然,環住她顫抖的肩頭,溫聲而笑:“這算什麼好?”
“不,先生不懂。”穆念慈抬起淚眼,“自父親去世後,再無人爲我這般着想……”
說着,穆念慈淚水又止不住地下落。
秦淵不但不嫌棄她的過去,還處處爲她考慮周全,這如何不讓她感動莫名。
秦淵輕輕爲她拭去眼淚,柔聲道:“往後有我在,再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
這話說得平淡,穆念慈卻是心頭滾燙。
淚眼朦朧中看着秦淵清俊的面龐,忽然芳心激盪,踮起腳尖,在他脣上輕輕一印。
這親吻來得太過突然,秦淵不由愣住,待他回過神來,穆念慈已羞得將臉埋在他胸前,耳根都透着一層粉色。
楚楚可憐和嬌豔欲滴同在她臉上出現,秦淵禁不住食指大動,輕舔嘴脣。
正要有所回饋,旁邊突然想起一個稚嫩的聲音:“孃親羞羞,孃親羞羞~~~”
楊過捂着眼睛,指縫卻張得老大,烏溜溜的眼珠子在裏面骨碌碌地亂轉。
壯實如牛犢的小傢伙,突然做出這麼個動作,竟莫名地有種強烈的喜感。
“過兒!”
穆念慈這纔想起兒子還在旁側,嬌嗔着瞪了他一眼,羞得無地自容。
秦淵卻是哈哈一笑,把好大兒也一把抱起。
在客棧呆到差不多醜正時分,穆念慈和楊過相繼睡熟,重新黑巾蒙面的秦淵才悄然離開。
他這是準備先趁夜回村,畢竟帶着這麼長一杆鐵槍,哪怕用布包裹起來,天亮再出城的話,依舊十分顯眼。
身形起落,迅疾如電,沒一會就已抵達城牆腳下。
此時守城兵士早已昏昏欲睡,秦淵提氣輕身,金雁功施展開來,如大雁般翩然躍起,頃刻間便已上了城牆。
而後,足尖只在城磚上輕輕一點,便掠過寬可跑馬的城牆,直接縱躍而下。
甫一落地,秦淵就毫無顧忌地疾速飛馳,不知不覺便已靠近南湖,卻忽地聽得前方傳來一陣呼喝之聲。
凝目一瞧,秦淵臉色頓時變得頗爲古怪起來。
前方正有人交手,而交手雙方,正是此前在城中見到的道士和年輕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