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回事?”
華光燦燦的白銀?上,鑄定如遭重擊,吐出一口金血,落入水中化作蓮花狀的琉璃。
這長耳憐愍神色黯淡,身前叮噹作響的金鈴都停止一瞬,他細細感應,發覺原本氣息穩固,圓融週轉的大陣在南邊迸裂出一個缺口,滾滾法力流泄而出,甚至連和釋土的聯繫都隨着陣法缺漏而驟然衰落。
“南邊,是鑄威?又出了什麼幺蛾子,他之前的傷勢按理來說不至於阻礙大陣運轉纔是。”
鑄定思索之間面色陰沉,這【四極無量伏魔大陣】爲寺主親傳,乃是那位能自成一統的釋修大德【淨海】通過無量智慧從【倥海金地】中感悟而來,神妙異常。
正如鑄威所言,此陣立成,四柱渾如一體,分擔傷勢,加持釋法,又能呼應釋土,凝滯太虛。尋常紫府中期的人物入得陣中,一朝不慎也有飲恨之危。寺主傳法更是明言,如若能將此陣威能推至巔峯,便是對上仙道大真人也能鎮壓牽制。
可有利就有弊,這大陣不比其他釋修法陣能隨人數增減隨意變陣,定死了便是四座金身,加之要提前勾連釋土,往往陣勢未成敵人就察覺分割,難以建功。今次要不是那掾躉輕敵不動,也沒那麼容易將其兜入陣中。
想到那氣息古怪的敵酋,鑄定心頭一凜,將目光轉向大陣中心的滔天巨浪,暗暗通過大陣傳聲罵道:
“鑄威,你這不頂用的東西,還沒熟悉法身,恢復傷勢嗎?若不即刻補上大陣缺漏,被這道統不明的妖王逃出生天,你我都沒有好果子喫。”
沒錯,雖然鑄定和鑄威互稱師兄弟,但其實立陣四人細究起來大有不同。大倥海寺謀取石塘不是一日兩日,攻伐北儋也不是頭一次。
多年之前,青池元修隕落,大倥海寺就悍然出手過一次,那次沒有寺主坐鎮,只一位寶罄摩訶領頭,結果大敗而歸,不僅未得寸土,還被諸道暗算,損失慘重。寶罄摩訶被重創遁回釋土,直到寺主轉世歸來才傷勢盡復,而他們底下這些憐愍更是徹底隕落了三位。
好在大倥海寺背靠金地,釋土穩固,缺失的幾道憐愍之位很快選人補齊,鑄威、鑄嚴便是那時新晉尊位,而鑄真,鑄定兩人則是當年大戰倖存的積年憐愍。
所以鑄定私下並不很看得起這些後進晚輩,自覺若不是當時寺主轉世,風雨飄搖,急需人手湊齊大陣,威懾諸方,還是應該多多磨練考量纔是。特別是鑄威,一朝得勢,肆意妄爲,兼之胸無謀略,實不能相倚。
可再怎麼看不上鑄威,鑄定也不覺得他會在如此緊要關頭犯渾,見傳音落空,未有回應,鑄定心頭頓時泛起陰翳,暗道不好。
正此時,大陣中心傳來一陣穿雲裂石的嚎叫之聲。
“嗷????”
鑄定面色大駭,聽出這是鑄威的聲音,來不及多思量,目射神光,朝陣中那海水激盪之處望去。
只見剛被揚起的巨大水幕淅落而下,在海面之上下起一陣急促的暴雨,雨水沖刷在一個巨大的輪廓之上,騰起水霧。
海牀之上,鑄威雙膝跪地,仰面朝天,金身表面裂縫連接交錯,內裏詭異地呈現鏽蝕之態,不時滾落一塊金漆,頂上摩尼寶珠光彩不再,墜在腳邊。
金身面上,那名爲掾躉的妖王正從鑄威左眼之中拔出一節棕黑色的木鞭,隨着他的動作,腳下如小山一般的金軀似土石崩解,瞬息間四分五裂。
四下寂靜,太虛無聲。
鑄定心中一直如秋深白霜點點攀附的寒意終於凝成窮冬冰雪,巨大的恐懼將那顆在胸膛中狂跳的物事緊緊攥住,可擂鼓般的搏動之聲仍在耳際迴響,提醒着這眼前一切非虛。
“鑄威他……形神俱滅了?”
雖無琉璃清碎之聲,曼陀開謝之景,可鑄定憑藉大陣結成時的氣息相融還是清楚地感應到鑄威那本成燎天之勢的命數,頃刻之間就如燈上殘燭夤夜燃盡。
‘釋土就在近側,鑄威他竟然連捨棄法身,遁回位次都做不到。這……這……’
‘糟了,逃!’
思及至此,這長耳憐愍沒有片刻猶豫,強行壓下大陣缺漏,四極失柱帶來的不適,騰身而起,直奔太虛之中那華彩紛呈的釋土而去。
大陣之中,海牀之上,掾躉雙眼微眯,感應東西兩側那幾乎同時陡然消失的氣息,嘴角牽起一個危險的弧度:
“跑得倒是快……不過竟還留下個不識勢的蠢物。”
言罷,這妖王腳下生風,冠翎拂動,如離弦之箭向北方馳去。
正在漸漸消散的水晶?上,鑄嚴看着疾馳而來的青碧光色,目眥欲裂,心中大慟,面上直欲淌下淚來。
“鑄真,鑄定,你們兩個老不死的畜牲真是害苦我了!”
這身形佝僂,眼瞳幽綠的憐愍正趴伏在腳下晶瑩剔透的山體之上,動彈不得,彷彿背上正壓着什麼看不見的千斤重擔。
鑄嚴和鑄威一樣都是前些年才登位的憐愍,四人之中他修爲最弱,資歷最淺,沾了寺主轉世歸來的光也不過堪堪摸到發慧座。可他識時務,不似鑄威一般自負跋扈,與三人相處時一直以晚輩自居,對鑄真,鑄定兩位積年憐愍更是說的是言聽計從,亦步亦趨。
不想今日遭逢大變,鑄真、鑄定兩人竟將他作爲棄子拋至那兇人面前。
先時聽得那慘叫之聲,他便心道戰局有異,可還不等他凝神細看,就感覺整座接天連海的大陣一瞬壓於自己身上,使之難動分毫。
原來這【四極無量伏魔大陣】陣起陣收都需要四人合力,各持一方。他鑄嚴道行、眼力都不如東西兩側鑄定等人,沒能第一時間看出鑄威身死道消,稍稍遲疑一瞬,還存見機行事之心。
結果另外兩位憐愍拼着法軀受損,反噬己身也要強行脫離大陣,一時間如天柱傾覆,婆娑北墜,大陣牽引而來的釋土光華全部落到了慢了一步的鑄嚴頭上。
放於平日倒也無礙,四柱失極,大陣自難維繫,接引而來的釋光不出片刻便會消散,可就在這兔起鵲落之間,青芒已至,再無應對,比釋光更先消散的怕不就是他鑄嚴了。
念頭電轉間,這鑄嚴已有決斷,看着越來越近的青光,心下一橫,瘦削的胸腹起伏,先是皮肉緊貼,後又膨大如鼓,接着兩頰用盡全力一吹,身前法螺色彩沉凝,摧出無窮無盡的滾滾陰風來。
‘我現下無法動彈,可釋土加持盡在我身,這口【業魂陰息】威能已是我此生之巔,只要能阻你一時半刻,待到陣法自消,我棄了這金身不要,直接迴轉釋土。’
乘風而來的掾躉並不關心前方那憐愍的艱難處境,見得眼前席捲而來,轉瞬掀起海面波瀾的紫黑陰風,面上現出一抹探尋之色。
他左手反握木鞭,右手掐訣捏出一縷神通幻彩,於身前一揮,頓時陰風如流水遇汀洲,紛紛避開這妖王,從其身側呼嘯而去。
可暗沉沉的陰風之下不知還裹挾着什麼物事,血濛濛一片,星星點點地從分流的陰風中析出,伴着聽不真切的嘶吼之聲直直向掾躉撞來。
掾躉皺眉,身形轉動,不欲沾染這血霧,可這血點竟如影隨形,調轉方向仍向他追去。
這隻披松綠罩衫的青年見其靈動難避,便止住身形,體放青光,稍稍阻滯這斑斑血污,閃電般地伸出右手,攝住一血點,低眉細看。
片刻後,掾躉面露譏色,微微用力,隨手將這還帶着低低呻吟之音的血點掐滅,口中冷聲道:
“旁門左道。”
言罷,這道人於風中立定,右手袍袖一震,將血氣驅散,又一翻手,指尖已然夾住一滴風中激盪的海水。
他左手平舉那環節分明,呈金石之質的木鞭,橫於胸前,右手並指將那顆水珠按於鞭身之上,一邊緩緩將其從鞭首抹至鞭尾,一邊念道:
“在山駐陰,在水卻邪,鐵木逢霖,舒萼生春。”
隨着掾躉一字一句念頌,那硬撼金身而無恙,承負合擊仍不損的神鞭竟隨其兩指遊移一寸寸彎曲變化,待到水澤遍潤鞭身,這堅逾金鐵的靈寶已然變成一枝在風中捲曲舒展的柔順柳條,原本環節之處萌出點點青翠。
掾躉冷眼前視,身周神通幻彩大放,手中垂枝拂動,周劃成圓,那風中嘈雜攢動的血色光點如積雪遇沸湯眨眼消散。
水晶?上,剛剛能挺立脊背的鑄嚴見得風雲散逸,多年積蓄的底牌被輕鬆化解,頓覺亡魂大冒,這形貌不類金剛,反肖惡鬼的憐愍口中急呼:
“大人!大人!小僧無有冒犯之意,還請大人看在大倥海寺面上,感念我多年修持,放小僧一條生路啊!”
可掾躉恍若未聞,腳步不停,那枝青光湛湛的柳條在其身周緩緩繞動。
鑄嚴見得拖延無用,而身上如山重壓僅是微微消退一二,也不再作討饒之態,眼中兇光浮現,口中恨聲道:
“去!”
只見那隻一直懸於他面前的寶螺,瑩輝大放,直向掾躉飛去,不至半途,又自生七彩之光,竟是自爆了這祭煉許久的釋器。
飛散的螺殼之間陰風鼓盪,失去神妙加持,內裏之物簌簌而落,傾瀉海上,紅白一片,有沉有浮。那紅豔豔的、浮於波濤之間是心肝肚腸,那白森森的、沉於海浪之下的是累累骷髏。
“好疼啊,孃親你在哪,我好疼啊……”
“我頭在否,我頭還在否……”
“啊,大人,小老兒我錯了,饒了我吧,饒了我吧,讓我死吧……”
四散的陰風中血點斑斑,一直嘲哳難辨的聲音終於清晰,隨着亂竄的陰暗氣流充斥這片海天。
原來這螺中蘊藏所謂【業魂陰息】竟是以萬人活軀供養。當今之世,鬼物絕跡,魂魄不顯,有法操練魂魄之家無不是魔修正統。鑄嚴不過一南海憐愍,徒取其形,合了些慈悲道皮毛法門,煉成這邪風。
爲了使威能不太過衰減,便取活人煉法,皮肉形質一併消去,留於螺中,血怨之氣則摻入風裏,如今爲圖傷敵,便一股腦全放出來,可無釋器維繫,還未逞威,就要泯滅於天地之間了。
掾躉直入這片人間鬼蜮,身周青光湛湛,神通大放。那張俊秀的面孔無喜無悲,卻在神通幻彩映照之下現出滄桑和英銳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
這妖王一手拇指壓中指、藥指,掐救苦印,一手攤開,平舉向前。身周那青翠欲滴的柳條似無限延伸,四下遊走,瞬息之間將那點點血斑逐一收攏,統統囊括於掾躉一掌之中。
他收回手掌,輕輕一吹,登時清風驟起。此風不疾不徐,卻如天地吹息,連綿不絕,直直向那鑄嚴而去。
風中血斑飄搖,隨之拂動,竟漸漸改形易質,由赤轉白,眨眼間污血變爲滿天柳絮,神通映照下有沉柯泛舟,過境生春之景。
確是『病前春』。
這神通加持之風似慢實快,和衝勢不減的掾躉一同到達那金身之前,只輕輕一旋,便見那鑄嚴頂上華光消散,四周梵音止息,身着袈裟立變緇衣,座下寶?地動山搖。
鑄嚴只覺心神不寧,煩躁異常,心中對鑄真等人壓抑許久的妄念不滿似要噴薄而出,法身之下如有什麼物事蠢動遊弋,欲衝破軀殼。而眼前那道人已然甩袖揮鞭。
“咚啷??”
不知何時又回原狀的木鞭與那變得脆弱異常的金身相擊,發出錚錚之鳴。
登時,晶落如雨,濁浪披霞,釋土迴轉,四柱皆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