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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垂枝復舉(二)三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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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音陣陣,華彩濛濛。

海面被天際的粉紫華光照射得熠熠生輝,猶如一塊表面微瑕的透亮琉璃。水面之上明明仍有波濤,卻奇異地呈現出凝滯之感,竟似生鐵所鑄,承託着其上密密麻麻的無言僧侶。

趙君威在海面之上駕風疾馳。

這位當年青池究天閣主的二弟子如今已完全脫去過往的稚嫩與青澀,在太陽失輝,江南易主的鉅變中快速成長爲了能獨當一面的修士。

趙君威一邊緊貼着海面破風馳騁,一邊將目光投向遠方還呈隱隱綽綽之態的北儋島。

‘該死……禿驢還是來得太快了!’

‘若不盡快撤回北儋島上大陣,恐有性命之危。’

趙君威緊鎖眉頭,手中長鋒向後揮動,貫出一道法光擊入海中,片刻一道黑影上浮,竟是一條頭頂瓔珞的海獸,胸腹之間裂開長長一道血口,眼看是活不成了,卻還在發出咻咻長鳴,傳向後方幾道模糊的黑點。

‘將這釋修養的畜牲釣出來宰了,後面幾個禿驢應該一時半會尋不到我的蹤跡,可得片刻喘息之機。’

趙君威眼神冰冷,駕風不停,從袖中取出一塊玉符,卻見其上符光遊移,幻滅不定,顯然是受了極重的干擾。

‘天上幾位大人和那勞什子【倥海寺】的憐愍、摩訶鬥法,靈機大變,符訊是傳不出去了,好在禿驢們的術算之能也大打折扣,否則沒這麼輕易脫身。’

趙君威收起玉符,熄了傳訊求援的僥倖之心,抬頭辨明方向,繼續咬牙向前飛去。

……

炙烈的太陽之輝照耀在金身上,彷彿要將其融爲鐵水。一陣巨痛瀰漫周身,眼前那個手持劍符,身環寶袋的身影逐漸縮小,耳畔是熟悉的叫嚷之聲:

“不好,鑄威被他傷了,速速來援……”

龐大的金身從雲端墜落,極速破開雲層的呼嘯終於喚回了陷入混沌的意識,鑄威猛然驚覺,止住身形。

這位頭冠火焰形頂髻,獠牙外突的倥海寺憐愍在高空中站定,大口喘着粗氣,看向自己辛苦凝鍊的金身上醜陋的傷痕,心有餘悸。

他抬頭看向更高處的天際,目光陰狠卻掩不住忌憚之色,口中恨恨道:

“林沉勝,小兒輩逞靈寶之力,竟讓我如此狼狽……當年怎麼沒讓大鵂葵觀死絕,還讓他們又喘過氣來了!”

鑄威嘴上如此說,目光卻四處晃盪,並不急於重返戰場,心下暗道:

“有鑄真他們三個在,就算那小子寶物衆多,拿他不下,牽制也是綽綽有餘了,我先調息片刻,再尋隙去報這焚身之仇。”

不怪鑄威如此思量,日前自家寺主【倥海清瀚萬里大覺】淨海摩訶轉世歸來,功成七世,不僅神妙大漲,更是進一步溝通【倥海金地】,使釋土之中天花雨墜,妙樂迴環,不僅立時多出兩座摩訶尊位,自己這些憐愍也是位次大進。

鑄字輩師兄弟“真定威嚴”四人皆有進益,自己穩坐發慧座不說,鑄真,鑄定兩人更是端立蓮花,形念不退。

此前四人輕率,被那林沉勝和司馬元禮分割戰場,不能成陣,否則如何會有此一敗。

鑄威思慮至此,深吐一口氣,面露恫嚇之相,正要邁入太虛,忽然目光一凝,看向腳下海面之上一道小小遁光,咧嘴而笑:

“咦,這是……哈哈,竟有如此好根苗,真是因禍得福,妙!妙!”

……

趙君威回首瞥見後方正分散搜尋的幾道黑點,又看向已然在望的島嶼輪廓,不僅沒有鬆懈,反而沒由來地感到一陣陣不安。

這隱隱作祟的不安感讓他罕見地質疑起自己的決定:

‘也許當年應該聽玉緞和勳會所言,留在四閔,而不是遠赴南海,招致今天的險境?’

大宋立都青池故地四閔羣,國祚既成,青池諸修除了當年首惡受誅,大多併入仙儀司,修行之餘也都領了宋庭的職司。不少出身望族的同門更是費心鑽營,爲了一個好銜職勾心鬥角的不在少數。

趙君威出身凡人獵戶之家,自是無背景倚仗,無消息去爭搶。可他師從如今江南最鼎盛的仙族李氏昭景真人的兄長李曦治,他的師弟司馬勳會也是青忽真人的得意後輩,他如若願意開口,不說職司,連爵位都可以一試。

可他全然沒有動心,而是自發請命調任北儋,巡視萬里石塘。時至今日,師兄全玉緞已然封爵,師弟司馬勳會更是聽聞將要拜入紫金殿,一步登天成爲高不可攀的大人了。

趙君威卻始終在北儋嗟磨,旁人都道他心思深沉,必有不爲人知的好處,連大師兄全玉緞見他執意在此海疆蹉跎也是來信詢問其是否有所謀畫。但趙君威自己清楚,他只是不想讓師尊多年心血付之東流。

李曦治外出求道多年,早年還有消息傳回,如今已然毫無音信。師兄弟三人有過長談,全玉緞只道求取神通艱難,不必憂心,可趙君威不似大師兄一般樂觀,從自家那位出生不凡的司馬師弟不願輕談的態度中悟出了一二實情。

“師父既然一心求道,縱使希望渺茫,徒兒們也只有希冀功成之心,只是師父心血不能無人打理。

北儋十年,遏雷安民,石塘一劍,舉世皆驚,若有一日師尊乘霞破虛,再遊故地,見得民生凋敝,魔氛又至,豈不是我們這些做徒弟的失職?”

當年星夜離開四閔時對前來送行的司馬勳會所說之話如今無端地在趙君威腦海迴盪,讓他神思混沌,不由得放慢腳步。

‘不對,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還遠遠未到脫離危險的境地,北儋島上有前些年朝庭特爲防備形勢危急而下設的紫府陣盤。

即使如今諸位大人外出迎敵,無神通主持,但只要回到大陣之中,也不懼後方幾個緊追不捨的禿驢了。’

趙君威一咬舌尖,摒棄雜念,吐出口精血,周身法力真元鼓盪,已然用出折損底蘊壽元的血遁之法,速度較之前更勝一籌,如一顆在海面上經行而過的孛星向前方疾馳而去。

……

太虛之中。

鑄威跏趺而坐,頂髻如火焰騰騰,面上獠牙內收,雙眼微眯,竟生慈悲之相。腦後粉紫幻彩濛濛,散落而下。

忽然這憐愍睜開眼瞳,面有詫異,隨即轉爲喜色,口中笑道:

“難得,難得。”

“不僅命數深重,牽扯多方,還心智不俗,我這【幽引華光】雖只動用萬一之能,他卻能掙脫而開。實在與我倥海淨土有緣,合該爲我鑄威座下羅漢護法。”

鑄威起身而動,目現華光,透過太虛緊盯現世,心下有些躊躇。

‘修武星現,寺主讓我等收斂神妙,不要妄動下修,謹防被真?神煞所傷。我本想着只稍稍出手,讓這大好根苗停駐不前,等後面幾個小輩將之擒獲,再帶回寺中纔好好度化,也算點到爲止。’

‘不想他竟能剎時醒轉,有些麻煩了。嘖,也怪後頭那幾個廢物不爭氣,丟了鳴魚指引,就像無頭蒼蠅一樣滿地亂竄,回去之後必要重重磨練!’

這龐大金身目光遊移,面上慈悲不再,顯出糾結忿躁之色,終於伸出手來,周身粉光大放,心下一橫:

‘不能再拖了,真要讓他逃回北儋,躲進陣中,便再難覓此良機。況且時間久了,鑄真他們必然起疑,到時爭搶起來反而不美。’

‘些許反噬而已,只此一人也未嘗引得真光降罰。你就乖乖享我倥海妙法吧。’

……

海潮拍岸,浪花洶湧。

漸近北儋,海面迴歸碧色,也不再凝滯如鐵,被狂風捲起的海面不住地拍打淺岸的礁石。

一道帶着血色的遁光在海面上激起一陣聲浪,留下長長的白痕。

‘快到了!’

趙君威看向前方的海岸,感受到熟悉的狂風吹拂之感,心下振奮。

當年青池故老元修大真人於石塘北儋求金證道,身隕之後,不僅帶來一衆靈物靈資,繁養羣修,也留下了數月不散的狂風巨飆,風向南北無定,波及甚大。

時至今日,仍不時有小修在附近海域搜尋殘留靈資,而這狂風於平日止息,但一但遇到如今日一般陰沉未雨的天氣,便又自發卷積而來,被當地修士引爲一絕。

趙君威於狂風中奮力一躍,藉着血遁之力騰身向前,轉眼已經腳踏海岸邊的礁石,他正要拿出玉符傳訊同僚接引,目光卻落在周遭稀稀落落的【材參木】上,手中動作一停,思緒不自覺地開始發散:

‘材參木,我也是被師尊帶離凡俗,於北儋修行時才見到這堅逾金鐵的靈木……聽聞是元修真人爲了調配靈氛求金才種滿北儋,還有吳柞蟲也是他早早佈局。’

‘對了,吳柞蟲,我是爲了調和底下幾家小宗族養蟲份奉,地盤劃分纔出島,纔會正撞上倥海寺犯邊,纔會被那幾個禿驢盯上,身險險局,差點命喪南海。’

趙君威眼神迷茫,腳步欲向林中走去,卻遲遲沒有抬腳,腦中思緒繁雜:

‘明明當年師尊已經爲他們制定好了章程,時節變動,絲價漲落都有律可依。非要鬧得不可開交,大打出手。’

‘說什麼南葭王成就神通,?谷家提高份奉,大肆壓價收購,沒有活路才驚動北儋……一派胡言!’

‘都是些不記舊恩的傢伙,沒有師尊當年勞神出力,他們早就死在魔修手裏了。’

‘如今竟敢擅自出手,還害得我一路浴血,都是些有罪的傢伙!’

‘對,有罪…都有罪…’

這位持劍而立,身姿挺拔的修士頭頂朦朧的幻彩,面上呈現迷茫之色,目光直勾勾盯着前方,卻並沒有焦點。手中玉符一點點滑落墜地,也並沒有將他驚醒。

‘全玉緞,庸碌之才,道業不精也就罷了,心無大志,小富即安,被聲色所迷,流連四閔,耽於爵位。我看他是全然忘了師尊的教誨,這麼多年從未來過北儋,輕慢師尊,有罪!’

‘司馬勳會,恃才傲物,一心只有自己的道途,拜入長天峯只爲引作晉身之階,如今改姓易主,投入紫金殿,已無親愛之心,譎詐叵測可見一斑,有罪!’

‘有罪,全都有罪!’

‘李曦治……李曦治……’

趙君威臉上呈現明顯的掙扎之色,牙關緊咬,眉頭團皺。其頂上幻彩見狀連連跳動,光色大盛,很快又將其面上異動掃去。

‘對,他們都有罪,我羞與他們爲伍,所以纔來南海?’

‘對了,我爲何要來南海?’

‘是爲了……鎮守海疆,抵禦釋修?抵禦?’

‘不對!修仙之人污濁不堪,滿腹罪業。我來南海是爲了求見高釋,拜入大德門下的!’

……

“籲,終於成了。”

鑄威長出一口濁氣,面色稍霽,卻聽耳邊傳來熟悉的笑聲。

“什麼成了,鑄威,久不見你身影,我還以爲你被那太陽靈寶嚇破膽子,遁回釋土了呢。”

鑄威神情大變,手訣一震,回身望去,只見太虛之中,一朵金蓮輕轉,其上端坐一尊體放靛光,長耳垂胸的金身,正是師兄鑄定。

這新來的憐愍面色好奇,抬眼向現世望去,片刻後笑出聲來:

“我說你這睚眥必報的性子,怎麼不見機出手暗算林沉勝,原來是尋到了個好苗子,可要是讓幾位大人知道,你因一己私慾貽誤戰機……呵呵。”

鑄威聞言色變,忙道:

“不要聲張,你們幾個座下兵強馬壯,我座下羅漢可還一直沒湊齊呢。

嗯?你來此地,光靠鑄真他們兩個頂得住嗎?”

“寶罄大人來了,擋住了那上巫紫府,着我等見機尋隙,速取北儋,我先行一步,鑄真他們隨後就到。”

鑄定語氣幽幽,卻帶着一絲幸災樂禍,手指前伸,說道:

“所以你跟着這小子來此,也算陰差陽錯……不過,他可快要走脫你的【幽引華光】嘍!”

“什麼!”

鑄威回頭看向現世,果然見那修士跌跌撞撞地奔向林中大陣,霎時面露驚容,喝道:

“真是好膽!我忌憚修武之光不曾全力出手,竟讓這滑溜的小子屢次走脫,如今有令功伐,也用不着顧忌留手了。”

說罷,巨掌帶着灼灼的華光捉向現世。

……

趙君威頭腦昏沉,眼前一會是狂風中仍挺拔不動的材參木,一會是滿地的琉璃上金銀鑄就,七寶點綴的菩提妙樹。

他僅剩的思緒驅使着這具身體向前邁動。

‘一直掠海飛行就怕着了哪位摩訶、憐愍的道,看來還是沒躲過去……’

趙君威感覺意識在逐漸脫離軀體,雙目之前景象變換越發頻繁,耳邊傳來威嚴宏大的念頌之聲,像千百個口舌齊鳴,它們喋喋不休:

“此身盡穢,唯瀚能清。”

“罪業自明,見諸倥海。”

終於趙君威面上掛起喜樂自得的笑容,兩眼緊閉,但還是被無盡的華光所填滿,耳邊的齊頌之聲凝實成一個龐大的梵音,彷彿從無窮高處傳來,它說:

“羅漢,還不歸位?”

趙君威不自覺地向前走去,可意識朦朧間他隱約感到雙手與什麼潮溼的物事擦過,沒由來得讓他想起小時在霧氣籠罩的合林山脈中獨自跋涉的經歷,在溼漉漉的草木中他遇見了那個改變他一生的人。

“師……師父……”

趙君威嘴脣翕動,艱難地睜開眼皮,模糊的視線中卻現出一個陌生的人影,他被雲霧煙瘴環繞,看不真切,只一抹松綠惹眼。

他邁步向前,和趙君威擦肩而過,那飄逸的煙瘴也拂過後者面龐,霎時使其靈臺清明,渾噩頓消。

趙君威打了個寒顫,隨着霧氣的流向扭頭看向後方,只見海面之上一尊碩大的金身在狂風中屹立。

這金身巨像橫眉豎目,氣焰熊熊,口中嗡鳴聲浩大卻也難掩氣急敗壞:

“道友何人,本尊乃是倥海清瀚萬里寺釋經首座鑄威,今日應緣法而來……”

可那道人影恍若未聞,一步踏出,與周身雲霧一同閃動至那金身面前,左手袍袖猛然一揮。

“咚啷??”

只聽一聲巨響,那金身半邊面頰登時向內凹陷,細密的裂紋從頭顱漫至周身,天地之間本無傾向的狂飆如同見到了目標,被掌風裹挾着灌入這些裂隙,發出可怖的呼嘯之聲。

直到此刻,青白色的雲瘴中才傳來漫不經心的聲音:

“鑄威大士,今日借你性命一用,揚我掾躉的威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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