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八,未時三刻,吳王宮文華殿東側偏廂。
王潮被一名背嵬親軍引至此地時,屋內已擠滿了人。
三間打通的大廂房,原本是供朝臣候旨的所在,此刻卻黑壓壓一片。
從身着絳袍的牙將、刺史,到青綠官服的各部司吏員,甚至還有幾個明顯無官品的士紳、老農、工匠,都垂手肅立,或坐在靠牆的長凳上。
沒人敢高聲說話。
偶有低聲交換,也如蚊蚋嗡嗡,片刻再陷寂靜。
案幾上擺着茶壺茶盞,茶水早已涼透,卻無人敢動。
空氣裏瀰漫着炭火味,衣袍味,尤其是那些個老農、工匠身上有着明顯洗不掉的汗味,在這房間內尤其明顯。
但在場的這些官吏、武夫沒有一個面露嫌棄的,至少面上不敢,因爲他們很清楚,這些人能進這處房間就代表了大夥是一類人。
王潮被引至廊下一隅,靠在木柱邊坐定。
他目光掃過屋內,有人緊張得不住摩挲腰間魚袋,有人頻頻偷瞄內堂簾幕,有人面色沉凝,似在默禱吉兇。
誰也不知要等多久。
更不知進入簾幕之後,是升遷、責罰,還是一去不返。
堂外偶有腳步聲掠過,那是女官捧着文書疾走,或是金吾換崗的甲葉輕響。
每一聲,都讓滿室瞬間一靜,所有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又在那腳步遠去後,黯然收回。
唯有那道簾幕,低垂不動。
內中動靜不聞,只偶爾傳來極模糊的,似有似無的讀書聲,更添壓迫。
王潮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
他並非第一次入宮,但文華殿奏對卻是頭一遭。
這裏是吳王與重臣商議軍國大事的核心所在,平日連都督,刺史都未必能常入,今日臘八,突然召他一個都將入見,也是少有。
但有一點,王潮心中是非常清楚的,那就是這一次一定是他命運的關鍵點。
他是光州固始人,勉強算的話,也是大王鄉黨,所以他天生就是淮西黨的中堅。
但和丁會這類少時就和大王建立厚誼的鄉黨來比,他又差了幾個量級。
所以隨大王也有七八年了,他還只是個都將。
本以爲還要繼續蹉跎,但沒想到自己命裏真帶貴,終於讓他等待了這樣一個機會。
但自己真能完成大王的委任嗎?
人總是在關鍵的時候對自己有了不自信,只因真可能抓住,纔會患得患失。
此刻,王潮心中那點因召見而生的激動,漸漸被更沉重的思慮取代。
等待,是最熬人的刑罰。
每多等一刻,心便多沉一分。
房內的銅漏滴滴答答,聲音在寂靜中被無限放大,腦子裏也跟着滴滴答答。
其實房間內的壓抑,並不是那位吳王爲人有多霸道,而是這個房間裏的所有人,都希望從大王身上獲得什麼。
因有所欲就會患得患失,患得患失就會對那位吳王有無限的敬畏。
但可能有些人天生就是做大事的。
在這無聲的煎熬中,王潮反而漸漸平靜下來。
他慢慢想到了很多過去的事,參加保義軍,外出作戰,掙得都將,甚至他想到今日陪母親去瓦官寺,然後就被喊入宮內。
如果這一次真是勃發的時候,那他每年都帶家人去瓦官寺。
這一刻,原先對佛、道毫無感覺的王潮忽然開始變得有些信了。
有些東西,真是看命的呀!
想着,王潮挺直腰背,目光落在那道簾幕上,靜候召喚。
......
同一時刻,簾幕之內,文華殿正殿。
趙懷安端坐御案後,面前攤開着一部藍布封面的厚冊,冊首四個大字,《貞觀政要》。
御案兩側,分坐着今日的講官。
左首是王府學士、原唐室起居郎鄭虔,年過五旬,白髮蕭然,但目光炯炯;右首是吳王府長史、兼掌書記的王溥,氣質儒雅。
兩人皆着青袍,戴進賢冠,神色恭肅。
殿內炭火溫暖,宮燈明亮。
除了兩名講官,只有侍立角落的記注官,也是一名年輕文吏,正屏息凝神,準備記錄今日經筵所言。
“今日講《貞觀政要·論君道第一》。”
鄭虔聲音清朗,他先向趙懷安躬身一禮,然後翻開書冊:
“貞觀初,太宗謂侍臣曰:“爲君之道,必須先存百姓。若損百姓以奉其身,猶割股以腹,腹飽而身斃。”
鄭虔的聲音緩緩響起,如清泉過石。
趙懷安靜靜聽着,時不時點頭。
這部《貞觀政要》,是當年長安失陷時,幾名逃奔出的唐室起居郎獻上的祕藏之一。
一同帶來的,還有部分玄宗、德宗朝的起居注殘卷,以及皇室教育專用的《帝範》《臣軌》等典籍。
這就是趙懷安入長安的收穫,不僅是功業上的,也不僅是金銀甲冑,而是繼承唐室駕馭天下的智慧和經驗。
大唐是巨唐,是比漢還要疆域廣大的王朝,它遺留的智慧,可以說是天下獨一份的!
而唐室第一流會做皇帝的,就是唐太宗,他也曉得後世子孫是沒他這份稟賦和學識,所以專門寫了《帝範》這樣的書,就是教後世子孫做皇帝。
如何治國,如何馭臣,如何權衡,這些知識實際上在唐廷這邊都已經不大教了,因爲最近的幾個皇帝都年紀太小即位,沒經歷過完整的帝王教育。
後面就是做了皇帝,也被身邊宦官們誘着玩樂,所以這類知識就更是束之高閣了。
但對於趙懷安來說,這是無價之寶。
因爲趙懷安兩輩子都沒當過皇帝!甚至沒受過系統的貴族教育。
即便他掌握後世的一些管理學,但和做皇帝還是有很大區別的。
正如老前輩們常說的,馬上得天下,不可馬上治天下,趙懷安欲要重定太平,開太平之世,就必須學習如何做一個合格的統治者。
而《貞觀政要》,正是唐太宗李世民與羣臣論政的實錄,是貞觀之治的思想精華。
君不見李存勖得天下,不至三年而身死國滅,失天下,誠爲趙懷安所鑑。
“太宗又曰:‘天子者,有道則人推而爲主,無道則人棄而不用,誠可畏也。”
鄭虔繼續講讀,並加以闡釋:
“此句要害,在‘有道’與‘無道’。”
“何謂有道?存百姓、納諫諍、明賞罰、慎刑獄、儉奢費、重農桑。”
“何謂無道?反之。太宗以‘可畏'二字警醒後世:君位非天授,實人予。人心向背,即天命所在。”
趙懷安微微頷首。
這話說到了他心坎上,保義軍起兵時,“呼保義”大旗所求的義理,與這有道何其相似?都是要得民心、順天道。
亂世之中,多少軍閥恃強凌弱,視民如草芥,終至敗亡,不正是無道則人棄的明證?
太宗誠可爲師!
王溥接着發言,他更側重實際政務:
“大王,貞觀朝之所以能臻治世,非獨太宗英明,亦因有一整套制度保障。”
“如三省六部制,決策、審覈、執行權分立,互相制衡;如諫官制度,允許甚至鼓勵臣下批評朝政。”
“如考課法,以四善二十七最,考覈官吏......這些制度,確保了君道能落到實處,而非空談。”
趙懷安沉吟道:
“二位先生所言,本王深以爲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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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今時不同往日。貞觀時天下初定,制度可從容重建;如今唐室衰微,藩鎮割據,禮崩樂壞,天下未定,先行君道是否過早了。”
鄭虔正色道:
“大王,老臣以爲,正因亂世,更需標舉君道。”
“譬如暗夜行路,雖不能立時抵達光明,但舉火把者,總能吸引同行之人,照亮腳下寸土。’
“大王在江淮勸課農桑、減賦撫民、整頓吏治,興修文教,此便是存百姓。”
“此外,大王還需有言官,鼓勵言官上書言事,納諫諍,明得失。”
“假以時日,天下人心自然歸附。”
但趙懷安聽到這話後,卻說了這樣一句話:
“我讀史,常以爲清流誤國,言官只捕風捉影,便對大臣、政策信口開河,心中無公義國體,只有蠅營狗苟,門戶私計!”
“如是這般?這言官還有必要嗎?”
這是趙懷安真實想法,他軍、政、財三分,立各部司、各學士院、還有督察院、錦衣社,可以說就是法院和紀委了,但偏偏宋明都有的言官系統,他是一點沒想法。
就是因爲他對這類人有偏見,覺得這些人只會打嘴皮子仗,對實事一無所用,反而很多黨同伐異都是從言官開始的。
如今兩個講官都在提諫官、言官,趙懷安是以有此問。
鄭虔聽了後,沉默了,然後說了這樣一番話:
“大王聖明天縱,卓絕千古,諸所擘畫,無不簡在上心。”
“以臣下所歷所聞君上者,有三不可及大王!”
“從來王者好學者少,大王本就天睿聰明,更愛經史。披閱章疏,宣召之頃,泉湧風生,便如臣下也是應接不暇。”
“從來王者溺情者多,大王以奔走之士而有藩位,銳意歷服,聲色不染,貨利不求,且例聞宮禁肅清,夫人皆賢!”
“從來王者大多多糜,而大王以東南之富,刻厲節約,宵衣旰食,雲構不煩於土木,情思不及於花鳥。”
“大王,嚴於律己,卻又能對下有一份寬,古之堯舜無過大王。”
“但大王,臣下請問,天下可以一人理乎?”
“天下可只賴大王一人之智乎?”
“如無言官,則陛下之耳目有時而壅矣!”
“憑一己之英斷,決斷天下,不亦危乎?”
“是以,漢武有汲黯廷爭而補施策利弊,太宗有魏徵諫諷而查爲政得失。”
趙懷安聽完後,卻是搖頭:
“先生此言差矣!”
“本王問的是無用之言官,顢頇之言官,徇私之言官!”
“試問太宗以降,是公論的言官多,還是徇私的言官多呢?”
“此輩清流皆坐而論道,陟罰臧否,以己心爲天心,以一利爲萬利,平日諫諷也只是風聞,便是查之不實,也不過說句,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這種大而無當的顢頇,我要之何用?”
說完,趙懷安語氣稍硬:
“先生剛剛說的對,治天下是我趙懷安一人可爲的嗎?天下又是隻靠我趙懷安一人之智慧的嗎?”
“是的,是不能!”
“我趙懷安也不過只有雙目、雙耳,一個腦袋,一天也不過十二個時辰。”
“休說是天下,就是如今我吳藩二十一州,一州一縣只有一事,我都忙不過來!”
“但我要說,能輔我趙懷安之力的,能補我趙懷安之力的,卻也不是那些顢頇言官。”
“先生可懂?”
趙懷安一番話說完,鄭虔額頭見汗,就要跪下。
但卻被趙懷安擺手:
“今日經筵,不論這些,我也是想到什麼說什麼,先生但有話,也可以直說。”
可趙懷安什麼威勢,他笑着還好,可但凡不笑,光坐在邊上就能讓人嚇出汗,更不用說這會他已經明顯有了情緒。
於是,鄭虔訥訥,一言不敢發。
此時,旁邊的王溥見了,內心嘆了口氣,咬了咬牙,起身,對趙懷安道:
“大王明察洞春!”
“自古言官的確如此,大而無當,言不由的,但臣斗膽,還是請大王設言官,設諫諷!”
趙懷安冷眼看去,身體往胡牀邊一靠,嗤笑:
“哦?小王有膽色,你倒是來說說爲何?說說就是這言官百無一用,本王爲何還要設!”
“難道言官只需風聞就可奏事不成?”
那邊王溥頂着巨大的壓力,起身下拜:
“是!”
此言一出,趙懷安連嗤笑都沒有了,而是整個人靠前,盯着王溥:
“你也欲以大言欺本王?或是以爲本王是個糊塗的濫好人!嗯?”
這話都沒說完,那邊王溥已經噗通跪在了地上,叩首,急呼:
“大王,臣下不敢,臣下也不願!”
“大王待臣下赤忱,臣下所思所想全爲大王,不敢有一絲一毫的不遜!”
“大王可以罪臣,但請給臣一個辯白的機會。”
“講!”
趙懷安就這樣讓王溥跪在地上,冷冷地看着他。
王溥如此,郎幼復如此,王鐸亦如此,哼!
以爲我趙大欲做仁君,就可欺之以方?
額頭觸着冰冷的金磚,王溥的後背已被冷汗浸透,聲音雖有些發顫,卻異常清晰:
“大王,臣斗膽,請先問大王一個問題。”
趙懷安眉頭微挑:
“講。”
“大王可知,爲何歷朝歷代,貪腐屢禁不絕,甚至愈演愈烈?”
趙懷安冷笑:
“無非是官吏貪心,制度不嚴,懲處不力。”
“大王所言極是。”
王溥叩首:
“但臣讀史後,卻有一二所得,這也是臣諫大王設言官的原因,非是臣敢欺大王!”
“臣讀史,做官爲錢是難免的,讓天下人人做君子,爲堯舜,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非嚴法和監察不可。”
“可正如此前督察院之劉文遠,其本是監察者,卻又成了貪腐者!”
“所以歷朝歷代,對監察不放心,就再設個監察,再不放心,就再設個,如此往復,屢禁不改!”
“唐廷吏治崩壞,可爲一例!”
“諸州藩帥、刺史,所任無不賄賂中官,而到任,必聚斂無度。”
“爲何敢於如此?”
“無非法輕人玩,阿堵薰心,忍於損廉恥,而不忍於損功名;敢於觸法網,而不敢於觸津要。”
“整個官場都互相包庇,眼中有天下,何有百姓?”
“選官用人,充斥津要,賣官鬻爵,貪贓分肥!”
“可這等情狀,大王以爲,在我吳藩沒有嗎?難道我吳藩上下人人都是聖人嗎?”
“人還是那個人,之所以不敢,或者不成風,無非是大王英明照見萬里,上下恩義在前,可試問,只以大王恩情治吏,可爲久乎?”
趙懷安沉默。
他想起了之前工司郎幼復揭露的採辦回扣、撥款抽扣,還有那些個貪墨腐敗的。
這些事,就是他吳藩真實發生的!
王溥見大王神色有所鬆動,繼續誠懇道:
“大王,臣並非要爲那些顢頇言官辯護。”
“誠如大王所言,許多言官坐而論道,捕風捉影,以風聞奏事,查無實據便一句‘有則改之無則加勉’搪塞過去。”
“更有甚者,結黨營私,門戶相爭,以諫諷爲名,行打擊異己之實。”
“此輩,確是該殺!”
“但......”
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提高:
“正因如此,才更需要真正的言官!”
趙懷安身體前傾:
“何謂真正的言官?”
王溥抬起頭,目光灼灼:
“真正的言官,不是那些只會空談道德、攻擊政敵的清流。而是大王的眼睛,大王的耳朵,大王的手!”
他頓了頓,整理思緒,緩緩道出心中構想:
“臣以爲,言官之設,當有三用,此三用,非其他監察所能替代,甚至錦衣社可比。”
“大王已設各部司學行政,設學士院學決策諮詢,設督察院學司法刑獄,設錦衣社學情報監察。”
“這些機構,各有職司,但都有一個共同點,它們都是官僚的一部分。”
“官吏考覈,由吏部負責;錢糧審計,由度支司負責;工程監察,由工司自查;軍紀整肅,由都督府內部處理......”
“試問,自查真能查嗎?”
“督察又能應查盡查嗎?”
王溥聲音漸穩,邏輯還是那麼清晰:
“大王,督察何來?不也是當年從各院各司提拔而來嗎?“
”這些人與其他司,是稱同僚的!是有利益勾連,是有前途考量的!”
“所以,真正的言官,必須獨立於外。’
“他們不參與具體政務,不與其他官僚有晉升競爭關係。”
“他們的唯一職責,就是監察、彈劾、建言。”
“他們只對大王一人負責,只以事實爲依據,以法度爲準繩。”
“這就好比……………”
王溥想了想,找到一個比喻:
“好比大王在戰場上,除了有衝鋒陷陣的將士,有運籌帷幄的謀士,有督戰執法的虞候,但還需要有獨立的斥候。”
“他們不參與戰鬥,不制定戰略,不執行軍法,只負責偵察敵情,探查地形,發現隱患,然後將最真實的情報,直接報於大王。”
“在軍,沒有斥候,大軍就是瞎子。在政,沒有言官,大王就是瞎子。”
趙懷安聽到這裏,眉頭緊皺:
“你方纔說,言官只需風聞就可奏事,這豈非縱容誣告?”
王溥叩首:
“大王,請容臣解釋風聞言事的真正用意。”
“所謂風聞言事,並非允許言官憑空捏造、誣陷忠良。”
“而是降低檢舉之門檻,保護言官之安全。”
他看向趙懷安,目光懇切:
“大王想言官所奏,必是實在證據,可這現實嗎?”
“言官也無非一人而已,如何有查證之能力。再如,貪官污吏行事隱祕,不法贓事密不示人,如何得實在證據?”
“另外,如事事需實在證據,那言官會如何?”
“大王以爲諫言的言官是會變多了,還是少了?”
“大王,臣下還是那句話,這天下人永遠是庸人爲多,君子爲少,如事事以君子爲繩,則天下事難爲矣。”
“孔子爲先聖至聖,但也有子貢贖人、子路受牛之論!”
“昔魯國之法,贖人臣妾於諸侯者,皆取金於府。”
“子貢贖之,辭而不取金。”
“孔子聞之曰:賜失之矣。夫聖人之舉事也,可以移風易俗,而教導可以施之於百姓,非獨身之行也。今魯國富者寡而貧者衆,贖人受金則爲不廉,則何以相贖乎?自今以後,魯人不復贖人於諸侯。”
“而大王是欲求君子於言官,還是用言官而整吏治?”
“大王讓言官要實在奏事,那最後言官就會不敢摘發奸弊。”
“因爲人皆畏權,避禍!言官豈不畏?”
“可如只是風聞言事,就不同了!”
“它就給了言官們一道護身符。他們可以說,這也只是臣聽聞的,具體是否屬實,請大王派人覈查。”
“這樣他們不必承擔全部報復,而大王則獲得了一條線索,一個調查的由頭。”
”就如前日工司司郎員外郎幼復,如有言官,他大可拋書於言官家院,自有言官奏聞大王,如何會有那一般事。”
趙懷安沉默了。
實話說,他真沒想過這個,甚至,他是第一次聽說,風間奏事竟然還有道理!
但王溥說的這些,到底有沒有道理呢?
以趙懷安之真誠,不得不說,是有道理的。
於是,他沉默了。
那邊,王溥頓了頓,加重語氣:
“更重要的是,大王也需要更多的途徑瞭解下面。”
“大王,你日理萬機,可所接觸的信息,大多來自各部司的奏報、各級官吏的呈文。”
“這些信息,都是經過篩選、潤色,修辭。”
“報喜不報憂,誇大政績,隱瞞問題,這是上下的本能!”
“今日某一人舉薦某人有才,他是不會說這人是自己的女婿的,也不會說他們曾一起讀書。”
“而這些,自有其政敵曉得,他們不奏,而以風聞於言官,言官再舉於大王!”
“大王剛反覆說,言官多有私心。”
“這是沒錯的,但大王,即便如此,這些彈劾本身,也可能暴露出真實的問題。”
“比如有人爲私怨彈劾某官貪腐,也許彈劾目的不純,但若查實該官確實貪腐,那不就是除了一害嗎?”
“言官於大王來說,就是一個個小孔,通過這些孔,大王能聽到更多的聲音。”
“而且言官的職責就決定了,他們所報必是某某不法,某某作奸。”
“其中必然多是捕風捉影,但如有一二條,那對大王來說,是壞事嗎?”
“甚至,他們常說的,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對大王來說,又真是壞事嗎?”
“昔太宗問魏徵,人主何爲而明,何爲而暗?”
“魏徵曰:兼聽則明。偏信則闇。”
趙懷安從頭到尾聽着,沉默着,看到王溥還跪在地上,走了下來,將王溥扶起,送到馬紮上,溫聲道:
“坐着說,地上涼!”
說完,趙懷安走到爐子邊,取水壺給王溥續了茶水,認真道:
“王公,你繼續講,我聽着。”
然後趙懷安也不坐回去,而是讓女官搬來一馬紮,自己搬着坐在了王溥邊上。
王溥眼裏的淚水一下就出來了,他深吸一口氣:
“大王,你待臣下,待諸公,如心腹手足,臣等又豈是狼心狗肺之人?”
“大王欲澄清天下,廓清亂世,臣等不才,也願隨大王翼後,死不旋踵!”
“臣說個實在話。”
“臣諫言大王設言官,對臣有何好處?不還是多個娘在管着?”
“請大王不要疑臣,臣不敢說一輩子事大王以赤子,但至少這一刻,請大王信臣下!”
說着,王溥抬着頭,看向趙懷安:
“大王,我王溥也想陪着大王一起結束這亂世,我王溥心中也有信唸的。”
趙懷安看着,靜靜地,最後點了點頭,他接過案上的茶水,雙手遞給王溥,認真道:
“王公,我趙大聽到了,聽到了你的心,是我趙大錯了,不該疑你,請喝這杯茶,請!”
如果說剛剛王溥心中還有一絲委屈,此刻聽趙懷安竟然當着他和鄭虔的面,說自己錯了。
王者如何會錯呢?但能承認自己錯的王者,那是什麼?
王溥顫抖着接過熱茶,眼眶的淚水沒有再淌,他深深喝了一口溫茶。
暖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