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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二章 :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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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啓四年,十一月,冬至,金陵,吳王宮。

冬至日,宮城籠罩在肅殺的寒氣中,唯有幾粒寒星在雲隙間閃爍。

天未破曉,吳王宮的重重殿宇已次第亮起燈火,人影幢幢。

宮道兩側,執戟的宮禁衙內武士肅立如松,呵氣成霜,甲冑在燈火的綽綽中,忽明忽滅。

趙懷安在永福公主的輕聲呼喚中醒來。

抱着豐潤的肉體,尤其是冬天,沒有任何人會願意起牀的。

可在永福公主的輕喚後,趙懷安只是在心中默唸了三個數:

“三!”

在第三個數,趙懷安就從牀榻上一躍而起,毫不眷戀溫柔鄉。

這就是趙懷安做事的一二三法則。

人都有惰性,這是任何人都改變不了的,但人卻不能屈從於惰性,甚至不能屈從於低級的慾望。

聲色犬馬,趙懷安愛,安逸快活,趙懷安同樣是愛。

他哪裏不是個人呢?

可趙懷安卻又是個狠人,對自己夠狠!

只要他覺得需要做的,而且是現在就可以開啓,那他只允許自己懶三個數!

是的,只要三個數一默唸完,他就會立刻開始行動。

趙懷安自認爲是個普通人,但他同樣認爲自己取得現在的成就,亦是有自己的努力在的。

其中最關鍵的,就是趙懷安曉得自己在幹什麼!然後他就去幹!

這邊趙懷安躍起,那邊,永福公主親自爲他更衣,動作輕柔而熟練。

先穿中單,再披絳紗袍,腰束金玉帶,最後戴上遠遊冠。

銅鏡中映出的身影,莊重威嚴,已全然是藩王之儀。

“大王,今日冬至,寒氣最重,妾已命人備了薑湯。”

永福公主輕聲說着,邊爲趙懷安整衣服。

連續生了三個女兒後,永福公主的變化很大,在她的身上,已經能看出母性的特質了。

趙懷安頷首。

此刻宮外,以左丞王鐸、右丞張龜年爲首的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級序列,在掖門外等候。

而禮曹的官員,更是在子時就已開始忙碌,檢查祭器、祭品,儀仗,確保萬無一失。

如今吳藩已經是半個南方之主,從光啓元年受吳王,如今已經是四年了,各方面的制度都在完善。

其中四時常祭、國之常祀、歲暮祫祭,年底合祭更是重中之重。

辰時初刻,儀仗齊備。

趙懷安隨母親吳國太,帶着宗室親貴,先赴吳王家廟,而一衆文武全在家廟外等候。

宗廟是趙氏最核心的地方,甚至是他們家族最隱祕的地方,各種祖訓和親緣關係全在宗廟裏面,無論什麼外人都不能入內的。

等什麼時候外人能知道趙氏宗廟的密辛,那隻有一個可能,趙氏基業崩碎。

按照制度,家廟位於王宮東北側,五楹三進,規制嚴謹而不僭越。

廟內供奉着趙氏先祖神主,最顯眼處是新立的趙父神位,趙懷安稱王後,依禮追尊父親爲“吳國宣王”,各伯祖宗。

而在神位之側有一石碑,上面寫着:

“爲山河社稷、爲趙氏基業,爲黎民萬庶而死的人們,配享於此。”

因爲這裏外人是看不到的,只有趙氏子孫能見,所以自然不存在什麼造作演戲的成分,這是趙懷安對一路走來的兄弟們,最高的敬意。

此時,香菸繚繞,燭火通明,氣氛肅穆。

趙懷安作爲主祭,立於最前。

身後,裴王妃、永福公主、安化公主、高濤濤、張惠等後宮諸夫人依序而立,再後是趙承嗣、趙承業等王子王女,以及趙懷寶等族中子弟。

衆人兩側,垂手恭立。

廟外站着的禮官見時辰到,高唱:

“奏樂......”

廟外,雅樂起,編鐘磬鼓,莊重悠揚。

這樂聲,是趙懷安特意讓太常寺依《開元禮》恢復的。

許多藩鎮,甚至朝廷,都已多年不奏此雅樂,嫌其繁瑣、耗資。

但趙懷安堅持,因爲禮樂,是文明的符號,是秩序的象徵,也是他着力恢復的上下秩序。

廟外的雅樂莊重,隔着門內的趙氏子弟依然能聽到。

此時,趙懷安緩步上前,親手點燃高香,插入鼎中。

青煙嫋嫋,直上樑宇,以饗祖先和英烈。

在煙霧繚繞中,趙懷安彷彿看到了父親的背影,看到了一路走來的那些鄉黨子弟,也看到那些爲了他埋骨他鄉的保義軍兄弟。

趙懷安很重視祭祀,對他來說,這從來不只是個儀式。

他對祭祀的理解也經歷過幾個過程。

在一開始,趙懷安還是有後來人的思維,就是覺得祭祀是他恢復義理的重要手段。

他自起兵之初,便樹“呼保義”大旗,求的是恢復義理。。

這義理是什麼?

是天地倫常,是忠孝節義,是禮制法度。

而祭祀,正是將抽象的義理,轉化爲可見、可感、可參與的集體行爲。

通過祭祀,告訴所有人,我們遵循天道、敬畏祖宗、守護社稷!

是王師!

但後來,趙懷安經歷的事多了,尤其是保義軍越來越大後,他就將祭祀當成了凝聚人心的紐帶。

趙懷安記得,當年在光州爲陣亡將士舉行葬禮時,老道士樸散子主持科儀,全軍吏士隨他三跪九叩。

那一刻,沒有父母兄弟的陣亡者,成了所有人的父母兄弟。

保義軍是真正的衣同衣,死同穴的異父異母親兄弟!

而趙懷安祭祀家廟,就是將趙氏宗族與吳藩文武、江淮百姓聯結在一起;祭祀社稷,是將吳王政權與腳下土地、萬千生民綁定在一起。

所以祭祀就是凝聚人心的紐帶!

甚至,趙懷安也一度認爲祭祀是他宣示正統的方式。

吳藩和其他諸藩最大的區別,那就是其他藩鎮或許也祭祖,祭神,但他們的祭祀,是爲求祖宗保佑自己家族昌盛,是爲求戰場勝利、個人富貴。

而趙懷安不同。

他是大唐天子冊封的吳王,開府儀同三司,持節都督諸軍事。

這個身份,是朝廷認可的,是天下共見的。

他以吳王的身份祭祀,是諸侯之禮,縱然祭祖也是踐行孝道,彰顯家國一體。

一言一行,無不是天下名教,社稷秩序!

但當趙懷安經歷過的戰爭多了,看到的死人都已經數以萬計了,他的認識又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死亡是所有人的歸宿,但當他還很年輕時,身體太健康了,所以縱然有死亡的概念,卻絕無死亡的感慨,因爲他的身體沒感覺!

而當他的身邊人死去時,那是他第一次接觸死亡,那時候,他就曉得死亡的緊迫了,也會對人生稍微有點態度,覺得自己該做些什麼。

但如果說,你見到一個人死,會感慨這人是不是福淺;見兩個人死去,會心揪;見十個人死去,會悲痛;見一百個人死去,會憤怒;可見到一千人死去,那就是麻木了!

可如果,你看到數萬人在同一時刻,無論什麼身份,賢愚、男女、老幼,也無論君子還是小人。

他們此前都有着自己的人生,各自的遭遇,但一切都在這一日,這一刻,全部死去。

這個時候,你心中有什麼?

趙懷安告訴你,只有荒謬和虛無!

因爲什麼都是沒意義的,那些死去的人中,難道沒有道德高尚,踐行君子之風的嗎?可他們依舊死了!

死得和塵土一樣,沒有任何價值!

而經歷過這樣的動亂和死亡的人,其心境就會有兩種變化。

一種就是徹底的虛無與放縱。

當看到道德高尚的君子與卑劣的小人同樣化爲塵土,一切努力、德行、理想在死亡面前似乎毫無差別,那爲何要道德,要努力,要理想?

所以無論是人還是社會,都會陷入放縱與享樂。

既然終歸一死,善惡無別,不如及時行樂,追逐權力、財富、慾望,以縱慾來填充存在的空虛,遺忘死亡的恐怖。

而如今天下,就是這般。

你能看見太多藩帥、牙將、牙兵、百姓,以及各種行業的人,全天下都在發瘋。

當社會崩塌,進入徹底的亂戰,朝生夕死,舊有的道德就會崩潰,一切都沒有意義,一切都是放縱。

河朔諸藩如此,中原諸藩如此,甚至朱溫更是如此。

他行霸道,權詭之術的結果,他自己不曉得嗎?但沒有經歷過黑暗時代,沒有經歷過全社會的死亡,你是無法理解朱溫的。

他不在乎!他連命都不在乎,還在乎別人的命?

人生短到明日就可能結束,如同朝露一樣,在太陽出來後就消失,那人還會在乎以後嗎?

所以,朱溫要用最快活,最能激發他情感,慾望的方式,來過每一天!

他就是喜歡看見別人戰戰兢兢,看到別人對他俯首帖耳,那樣他才能感受到自己還活着!

任何的道德,都約束不了他,他就要隨心所欲!

殺人不需要理由,統治僅憑暴力與恐懼。

喫人和喫豬狗也沒什麼不同。

有些人會覺得,亂世中喫人是爲了什麼目的,要不爲了活着,要不爲了凝聚,但真正到了某種程度,這些都不是的,喫人就是他們目的本身。

這就是亂世。

但在這樣的亂世中,同樣又會孕育真正的英雄,不,某種程度,他是聖人。

在面對全社會的動亂和大面積的死亡時,趙懷安這個有着後世道德的人,同樣陷入了巨大的荒謬中。

但或是他的秉性,或是他那份從後世帶來的理想主義內核,他卻並沒有滑向虛無,反而由此更堅定地追尋意義。

正因爲目睹了無差別的死亡,他才更迫切地想要回答“爲何而活”、“爲何而死”。

趙懷安堅持爲普通武士舉行隆重葬禮,儀式莊重,甚至厚葬有節氣的敵將。

他用具體的儀式對抗死亡的虛無,賦予死亡以尊嚴和意義,並以此凝聚人心。

也越是在天下皆在滑落深淵時,趙懷安越堅定自己的義理!

當那麼多人死了,很多人會覺得活着沒意義,而在趙懷安這邊,正是因爲死了那麼多人,他要更努力地活。

他活着不是隻爲自己的,而是爲那些同樣活着的人!

他要建立和維護一個讓仁義得以存續的秩序,要爲生民取一線生機,爲天地取萬古公義!

這就是趙懷安!

這些感受並不只是趙懷安自己反思而來的,因爲有時候他也因爲習慣,所以難免開始了麻木。

好像今日這城被人屠了,那個地方死了上萬人,好像這就是亂世應該的樣子。

但趙懷安在讀書的時候,忽然讀到建安時期王粲的《七哀詩》,忽然就被詩文裏的內容打了一下。

然後他受到王粲詩詞的啓發,又結合自己的一些經歷,寫下了這一段《蒿裏哀》。

此刻,趙懷安就在家廟中,念着:

“出門無所見,白骨蔽平原。蒿裏誰家地,聚斂無賢愚。

“五陵何壘壘,荒冢遍平蕪。高墳連陌起,王侯盡丘墟。”

“驅車上東門,遙望郭北墓。松柏夾長衢,蕭蕭下泉路。”

“鎧甲生蟣蝨,蒼生委草莽。人生如薤露,晞去不復往。”

“老少同一死,賢思俱塵埃。千秋萬歲後,榮辱安在哉?”

“死去何所道,託體同山阿。念彼泉下人,使我肝腸寸!”

趙懷安唸完,濃烈的哀傷瀰漫在家廟中。

這些人中,包括趙六在內,很多都追隨趙懷安南征北戰,他們的性格和思維同樣被這亂世中改造着,扭曲着。

很多人看似還正常,但實際上距離瘋狂只有一步,只是因爲趙懷安永遠堅定地站在那裏。

他們才覺得現在和以前是一樣的。

可看似就是不是,這些人沒有心理疏導,最後一定走向變態和崩潰。

可在這一刻,在家廟中,在嫋嫋的香火中,聽到大王念着這首哀痛的詩歌時,所有人忽然有了一個情緒的出口。

先是趙六在哭,然後是趙懷安的幾個弟弟們,他們都想到了自己的戰友。

於是,這一刻,趙懷安抬着頭,看着香火。

這是他現在對祭祀的看法,那就是祭祀從來不是爲了什麼,而是就是爲了祭祀本身。

以前他不信人有靈魂,但現在,他信!

他祭祀不是爲了聚人心,不是爲了立正統,不是爲了建立秩序,就是想和那些在黃泉的兄弟們說說話。

他相信,這一刻,那些爲他而死的兄弟們,都在自己的眼前。

笑着看着自己。

趙懷安笑了,再次率衆三跪九叩,行禮如儀。

父親、叔伯、兄弟們,喫香火了。

......

外面,禮官見家廟裏的大王和宗親們三跪九叩,連忙舉起祭文,朗聲誦讀:

“維光啓四年,歲次乙巳,十一月冬至,吳王趙懷安謹以牲醴庶品,昭告於趙氏列祖列宗之神前。”

“伏惟先祖,積德累仁,蔭庇子孫。懷安不肖,蒙天地眷顧,將士用命,百姓歸心,得保吳藩尺寸之地。”

“今治政粗安,農桑漸復,特以時鮮,敬薦馨香。願祖宗神靈,永佑吳藩,護我軍民,福澤綿長。謹告。”

誦讀畢,禮官將祭文於爐中焚化,紙灰飛舞,如黑蝶盤旋。

隨後外面的其他禮官就開始進獻三牲、五穀、時果。

而廟裏,趙懷安親執酒爵,酹酒於地,完成最後禮儀。

等這些都結束後,已近巳時,趙懷安帶着隊伍轉向社稷壇。

那裏還有一場。

社稷壇位於王宮西南,依禮“左宗廟,右社稷”而建。

壇廣五丈,高五尺,以五色土築成。

壇前立石主,周圍垣牆環護,雖不及帝都長安規制宏偉,卻也莊嚴肅穆。

祭祀社稷,是諸侯保安民的象徵。

儀式如前,也是奏樂、跪拜、誦讀祭文,進獻祭品。

禮官還是唱着祭文,只是更強調社稷之重,在於民安:

“......江淮之地,吳藩所基。社主土,稷主谷,土谷養民,民安則國固。今虔修祀典,祈風調雨順,五穀豐登,邊陲寧靖,黎庶安康。”

“凡我臣工,當體此心,勤政愛民,共保社稷。謹告。”

祭祀過程中,趙懷安神情專注,禮儀一絲不苟。

他注意到,壇下文武中,有幾人眼神閃爍,似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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