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哲在新野城外面徘徊着,他想來是一唸的事,而來到了新野卻覺得貿然的進去不太好。
因爲這一座城四角都有不動明王焰爲烽火,自己遁入其中的話,不管是陰陽遁空步還是逐月道術,可以遁入新野城,但是都會被不...
那聲音如銅鐘撞入耳中,震得甲板上殘餘的灰燼簌簌跳動,連船身都微微一顫。師哲指尖一緊,玄天攝空寶月鏡上清光未散,卻已悄然垂落,鏡面朝下,映出他腳下甲板的倒影——倒影裏沒有他自己,只有一片翻湧的墨色水波,波心浮着半枚殘月,幽光冷冽。
他未抬頭,卻已知那聲音非自天上而來,亦非出自幽冥深處,而是從船體內部響起,彷彿整艘船活了過來,開口說話。
“高年?高年是誰?”師哲低聲自語,眉心微蹙。他從未聽聞“高年”之名,更未在任何古卷、碑銘、殘簡或祕傳口訣中見過此號。可這聲音沉厚如山嶽壓頂,又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古老威儀,絕非虛張聲勢之輩。
他緩步退至船舷邊,足尖輕點木紋,衣袖垂落,左手按在腰間雷印之上,右手卻不動聲色地掐了個太陰引煞訣,指尖泛起一絲極淡的青灰霧氣,無聲無息滲入甲板縫隙。那霧氣如活物般蜿蜒而下,鑽入船底黑暗之中,卻未激起半點回響——彷彿船底不是木料與鐵釘拼接而成,而是一整塊沉寂萬載的幽冥玄石。
片刻後,霧氣折返,裹着一縷極其微弱的氣息回到他指尖。
師哲閉目一嗅。
腥、鹹、鏽、腐,四味交織,卻又被一層極薄的“金意”壓着——不是法寶之金,而是某種早已失傳的“鎮魂金篆”所留餘韻。這氣息他曾在柳七變遺落的青銅殘鼎內壁見過一次,當時只覺其紋路詭譎,似刻非刻,似畫非畫,如今再遇,竟隱隱與眼前這船身木紋暗合!
他猛然睜眼,目光如電掃過整條船身。船板並非尋常松柏或黑檀,而是由無數段截斷的肋骨拼接而成!每一段骨節之間,皆以暗金色絲線縫合,絲線細若遊絲,卻在幽冥微光下泛着冷硬光澤,隱隱組成一幅幅殘缺的星圖。那些星圖並非北鬥南鬥,亦非紫微太微,而是……十二枚黯淡的、輪廓扭曲的月亮!
“十二太陰劫圖?”師哲心頭一震。
傳說上古太陰一脈曾有十二位大能,各執一劫,合稱“太陰十二劫主”,掌生死晦明、魂蛻輪迴、夢魘沉淪、寂滅重光諸般禁忌大道。後因觸怒天律,盡遭鎮壓,神形俱碎,屍骨散落幽冥各域,其骨所化之地,萬年不生草木,百鬼不敢近身。而此刻,這艘船,竟是以十二劫主之肋骨爲材所造?
他低頭再看自己腳邊——那截甲板縫隙中,赫然嵌着半枚指甲蓋大小的骨片,斷口處泛着幽藍微光,光暈中隱約浮現出一個蜷縮人形,雙手抱膝,頭顱低垂,似在沉睡,又似在懺悔。
師哲屏息,緩緩蹲下,指尖懸於骨片三寸之上,太陰化煞之意悄然凝聚,卻不外放,只凝成一線寒流,輕輕拂過骨面。
剎那間,眼前景象驟變!
他並未墜入幻境,亦未見光影流轉,而是……聽見了。
聽見了一種聲音——不是呼救,不是咒罵,不是哀鳴,而是一種極慢、極穩、極冷的呼吸聲。一吸,幽冥之氣如潮退千裏;一呼,萬古死寂似浪撲面。那呼吸聲來自骨片深處,也來自整艘船的每一寸縫隙,更來自前方那巨人拖曳的、崩直如弦的鐵鏈盡頭!
師哲霍然起身,額間第三目倏然睜開,電芒吞吐,直刺前方黑暗。
這一次,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巨人並非被網捆縛,而是自願被縛!那金光流轉的巨網,並非捕獵之器,而是……祭壇鎖鏈所化的“承願之繭”!網眼之中,每一處金線交匯點,都盤坐着一個微縮巨人,雙目緊閉,手掌合十,脣齒開合,無聲誦唸。他們誦的不是經文,而是名字——一個又一個早已湮滅於史冊的名字:巫鹹、巫彭、巫姑、巫真、巫禮、巫謝、巫羅……整整七十二個!
“巫族七十二氏?!”師哲喉結微動。
可巫族早在五行法脈初立時便已凋零,典籍記載,其最後一位大巫於南瞻州赤炎谷自焚殉道,骨灰隨風而散,連衣冠冢都未曾留下一座。可眼前這些盤坐於金網之上的微縮巨人,分明是巫族最正統的“守誓之相”,唯有立下血誓、甘墮永劫者,方能凝此相於神魂深處,縱天地傾覆,此相不滅!
那麼……誰讓他們立誓?爲何而誓?又向誰而誓?
師哲腦中電光疾閃,忽然憶起幻境中那巨人踏步時地面震顫的節奏——三步一停,六步一叩,九步一嘆。那節奏,竟與《太陰十二劫譜》開篇所載“墮劫步罡”完全一致!只是譜中言明,此步罡須由十二劫主同踏,方能引動幽冥本源,開啓“太陰歸墟門”。可眼前唯有一巨人獨行,步罡殘缺,卻仍能拉動此船……難道,其餘十一劫主,就在船上?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刀,掃過空蕩甲板、寂靜船艙、幽暗桅杆——什麼也沒有。
可就在此時,他袖中雷印忽地一熱,一股細微卻清晰的共鳴自船底傳來,與他神海中陰陽樞機雷印遙相呼應。那共鳴並非來自金屬,而是來自……骨。
他一步跨至船中央,右手駢指如劍,凌空虛劃——
“咄!”
一道銀白符痕撕裂幽暗,在半空懸浮三息,隨即轟然炸開,化作十二點寒星,分別射向甲板十二處看似尋常的木節。星光沒入木中,不見蹤影,卻聽得船身深處傳來十二聲低沉悶響,彷彿十二顆心臟同時搏動。
咚、咚、咚……
每一聲,都讓師哲神海震盪,元神微顫。他額間第三目光芒暴漲,終於穿透表象,窺見真相——
甲板之下,非是空艙,而是一座倒懸的陵墓!
墓室穹頂向下,地面朝上,十二具水晶棺槨並列橫陳,棺中靜臥着十一具殘缺不全的巨人屍骸,以及一具……空棺。
十一具屍骸皆呈跪姿,面向空棺,雙手捧心,心口位置,各嵌一枚拳頭大小的黑色晶石,晶石表面浮刻着扭曲的月輪圖案。而那空棺之內,棺蓋內側,以血書寫着八個大字:
【代吾執印,代吾赴劫,代吾守門,代吾……等她。】
字跡邊緣,尚有未乾涸的暗紅血珠,正沿着棺壁緩緩滑落,在幽冥中拉出一道極細、極長、極冷的紅線,紅線盡頭,直指師哲腳下。
師哲低頭,只見那紅線終點,並非落在甲板,而是沒入自己影子裏。
他的影子,在幽冥中本該模糊不清,此刻卻輪廓分明,甚至能看清衣褶走向——可那影子的右手,卻比真實的手略長三分,五指微張,掌心朝上,彷彿正託舉着什麼。
他緩緩抬起右手,與影子右手對照。
影子右手掌心,赫然浮着一枚小小的、半透明的……白玉印章。
印章底部,四個古篆小字清晰浮現:
【太陰赦印】
師哲瞳孔驟縮。
赦印!不是鎮魔,不是封靈,不是敕令,而是……赦免!
太陰一脈最禁忌的權柄,只存於十二劫主祕傳殘篇中的“赦印”,傳說持此印者,可赦幽冥萬鬼之罪,可解九幽沉淪之契,可……替劫主承劫!
可這赦印,不該存在!因它一旦現世,必引天誅地滅,萬雷齊發,將持印者連同方圓萬里一切生靈盡數抹去,連轉世之機都不留半分!
可此刻,它卻靜靜躺在自己的影子裏,彷彿等待已久。
“原來如此……”師哲聲音沙啞,如砂紙磨過枯骨,“不是我在尋船,是船在等我。不是我在修太陰,是太陰……在選我。”
話音未落,整艘船猛地一震!
前方,那被金網捆縛的巨人突然抬起了頭。
他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如鏡的暗金色皮膚,皮膚表面,緩緩浮現出一張臉——正是師哲自己的臉!
那張臉嘴脣翕動,發出的聲音,卻是方纔船中那個雄渾而清晰的嗓音:
“高年,是你麼?”
師哲渾身寒毛倒豎,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一種血脈深處傳來的、無法抗拒的悸動——彷彿那張臉,纔是他真正的源頭;而這具血肉之軀,不過是一場漫長試煉的臨時寄居之所。
他下意識摸向懷中,那裏貼身藏着一枚冰涼玉珏,是洛卿辭所贈,上面刻着“卿辭”二字。可指尖觸到的,卻不是溫潤玉質,而是一片粗糙鱗甲。
他怔住,緩緩將玉珏抽出。
玉珏仍在,可玉珏背面,不知何時,多出了一道新鮮裂痕。裂痕之中,滲出點點幽藍熒光,熒光聚攏,竟在玉面浮現出一行細小文字:
【你既見我影中赦印,便是已承太陰第一劫——照影劫。自此,你每走一步,影子便長一分;每說一言,影中便多一人;每動一念,影中便多一劫。待影長及天,影中之人,便是你,亦非你。】
文字消散,玉珏恢復如常。
師哲緩緩抬頭,望向前方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那人影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弧度。
不是笑。
是……開合。
彷彿那張臉,本就是一道門。
而此刻,門,正在緩緩開啓。
就在此時,幽冥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極輕、極脆的“咔嚓”聲。
像是冰面裂開。
又像是……某根鎖鏈,終於繃到了極限。
師哲猛然回頭。
只見身後那根崩直如弦的鐵鏈,不知何時,已從中間斷開一截。
斷裂處,沒有火花,沒有崩飛,只有一縷縷銀白霧氣,正從斷口處絲絲縷縷地逸出,升騰,凝聚,最終,在半空中化作一輪……殘月。
那輪殘月懸停不動,月面光滑如鏡,映出的卻不是師哲的身影,而是——
一片浩瀚星空。
星空中,無數星辰排列成一座恢弘宮闕的輪廓,宮闕正中,匾額高懸,上書四個大字:
【太陰月宮】
字跡未落,那輪殘月陡然爆開!
銀光如瀑,傾瀉而下,盡數湧入師哲眉心第三目!
剎那間,他識海轟鳴,無數陌生記憶奔湧而至——
他看見自己站在九霄雲外,手執玉圭,俯視衆生;
他看見自己端坐月宮深處,萬千信徒魂火如燈,繞殿旋轉;
他看見自己揮袖斬斷因果之線,將一界命運捏於掌心;
他還看見……自己跪在幽冥最底層,額頭抵着冰冷石階,身後站着十二個沉默巨人,手中鎖鏈,正一寸寸,纏上他的脊椎。
所有畫面,都在重複同一個動作:
他在寫。
寫一本筆記。
封面素白,上書四字——
【屍怪修行筆記】
最後一幕,是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
那隻手上,沒有皮肉,沒有骨骼,只有一層薄薄的、泛着幽光的……屍蠟。
而屍蠟之下,一點銀白火苗,正輕輕搖曳。
師哲渾身劇震,第三目中銀光暴漲,幾乎要撕裂眼眶。他踉蹌後退一步,腳跟撞在船舷,卻未跌倒——因爲一隻蒼白的手,從他身後伸來,穩穩扶住了他的肩。
他沒有回頭。
他知道那是誰。
那手冰冷,無脈,無溫,卻帶着一種久別重逢的熟稔。
而就在此刻,整艘船,停止了前行。
前方,那巨人拖曳的鐵鏈,徹底垂落。
幽冥之中,萬籟俱寂。
唯有那輪剛剛浮現的殘月,靜靜懸於半空,月面倒映之中,師哲的影子,正緩緩站起,邁出第一步。
那影子,比他高出三尺。
影子手中,握着一方白玉印章。
印章底部,四個古篆小字,灼灼生輝:
【太陰赦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