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武四十九年。
三月十七,亥時三刻。
地下行宮的議政殿內燈火通明。
九把木椅呈弧形擺開,空氣中瀰漫着一絲若有若無,從通風管道滲進來的泥土腥氣。
趙諶十三世坐在主位,目光緩緩掃過座下九人。
中書令的胡銓,自然是坐在左首第一位,對面是朱熹,閉目養神,如老僧入定。
陸九淵則正襟危坐,範成大跟周必大不時的對視一眼後,眼神中藏着疑惑之色。
太子趙焱坐在胡銓下首位置跟趙熾挨着。
司禮監掌印的劉環,則是站在趙諶十三世側後方三步處的位子,垂手而立。
皇城司勾當吳句,則立在殿門內側陰影裏,手始終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深夜召諸卿至此,”趙諶十三世開口,聲音在石砌的殿堂裏顯得格外清晰,“是因有要事,需與諸卿交個底。”
聞言,九雙眼睛同時聚焦。
“朕知道,這些時日以來,發生了很多,爾等更是猜測,說朕身後,站着某位神明,”趙諶頓了頓,看着衆人的反應後,繼續道:
“說朕能預知天災,能避開隕星,能帶着爾等在這地底重建朝綱,皆因有神明庇佑。”
聽到趙諶十三世的這一番話,頓時,議政會所有人都不由的抬頭,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莫非,陛下今日就要對我等和盤托出了嗎?
一時間,所有人都不由屏住呼吸,心中隱隱期待了起來。
此前,他們對重生這件事,僅僅只是猜測,只有神才能做到這些。
可這僅僅只是他們的猜測。
現在,陛下終於是要告訴他們真相了嗎?
果然,下一刻趙諶十三世便驗證了衆人心中的猜測!
“不錯!”趙諶十三世點了點頭,道:“朕身後,確有神明存在。”
接受了十五世自己的記憶,趙諶十三世自然是知道十五世是怎麼跟一世勾通的。
當然,他之所以承認背後有神存在,自然也是有他自己的私心和打算。
“嗡!!!”
幾乎是瞬間,殿中響起壓抑的抽氣聲。
儘管早有猜測,但當這四個字從皇帝口中親自說出來時,依然讓所有人脊背發麻。
趙焱和趙只對視一眼。
此刻,兄弟二人皆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情緒。
果然如此,但又不止於此!
父皇選擇在此時攤牌,必有更深用意。
“此神非佛非道,無廟無像。”趙諶繼續開口,語氣平淡,古井無波,甚至聽在衆人耳中,感受不到半分對神的敬畏。
“其可通聯過去未來,能貫串諸世諸界。”
“昔年,朕能於靖康之變中,帶着爾等殺出重圍,靠的便是其提前示警。
“十五年前,朕能預知地龍翻身,遷都長安,靠的也是其指點迷津。”
“而這一次,”趙諶十三世說着,抬起手,指向頭頂,道:“我們能提前三月構築這地下城,避過滅世隕星,亦是靠其告知。”
燭火跳動,將皇帝的身影投在石壁上,拉得巨大而扭曲。
此刻,行宮大殿之中,氣氛隱隱凝重。
“陛下......”胡銓的聲音有些發乾,道:“老臣斗膽一問,此神所求爲何?”
這是最關鍵的問題!
胡銓這等老成持重的臣子,想的自然更深一些,天上不會掉餡餅的道理,就算是普通百姓都明白,何況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更不會無緣無故庇佑凡人!
趙諶看向胡銓,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繼續開口,道:“其所求者,不過“多元'二字。”
“多元?”陸九淵忍不住開口。
在場衆人,聽到這完全陌生的詞,都是不由的一愣,神情間浮現出疑惑之色。
“不錯,”趙諶點點頭,目光環視在場每一個人:“天地並非唯一,時光亦非單行。”
“在無數可能的分岔路上,存在着無數個大宋,無數個你我。”
“有的世界,大宋早已亡於靖康。”
“有的世界,朕未曾登基,也有的世界......走得比我們更遠!”
“而第十五世大宋,便是相對你我所在之世來說,走得最遠的那一個。”
“第十五世?”趙喃喃重複,這位格物院之主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繼承了很多來自未來世界的認知,他對這個所謂“多元”世界的接受度要高不少。
“神明願做橋樑,”趙諶的聲音將趙從思緒中拉回,“其已應允,讓我等這一世,與那第十五世大宋,進行交易,發展。”
“交易?!”
這次連穩重的朱熹,都下意識出聲。
“以物易物,以資換資,”趙諶沒有理會衆人投過來的詢問目光,繼續道:“他們有我們急需之物,而我們,有他們需要的東西。
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每個人都在消化這驚世駭俗的信息。
神明、諸世大宋、交易…………………
這些概念衝擊着他們固有的認知邊界。
“………………呼!”胡銓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猜到陛下背後有倚仗,但沒想到竟是如此宏大,如此不可思議的存在。
能聯通諸世的神明,這已經超出了“庇佑”的範疇,這近乎是創世層級的力量了。
“陛下,”胡銓再次開口,“既如此,那神明可曾示下,此次隕星之災後續當如何?”
這個問題將所有人拉回現實。
“這正是朕接下來要說的......”趙諶十三世看了眼胡銓,對這位老臣的務實,比較滿意。
“隕星雖被避開,但其墜落時散發的‘輻射,已遍灑天地!”
“輻射?”周必大皺眉,“此爲何物?”
“一種無形無質之力,如光如熱,卻能透體而入,改易生靈根本,”趙諶用盡量易懂的方式解釋,道:“你們可以理解爲......”
“一種極細微的能量,隨着隕星碎裂,已降臨世間萬物之上。”
說着,趙諶十三世頓了頓,看到衆人臉上漸起的驚悚之色,繼續開口,道:“此力對萬物皆有影響,只是發作有先後。”
“首當其衝者,是蟲蟻飛鳥,因其體小命弱,易受侵染;次之是花草樹木,根系深入被污穢的泥土;再次是走獸牲畜;最後......”
說到此處,趙諶十三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緩聲道:“是人。”
隨着趙諶十三世的話音落下,在場所有人都不由倒抽了一口氣。
顯然,衆人對這所謂的“輻射”,都心存一種對未知的警惕!
胡銓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陛下,這“輻射’可解否?”
“那第十五世大宋,既已走得極遠,想必......”
“有解。”
趙諶十三世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聞言,所有人的目光瞬間亮起。
“但解法不在外求,而在內尋,”趙諶十三世的語速放緩,“神明示諭,此次劫難,亦是機緣。”
“那‘輻射”本質是一種異變的金石之力,若能駕馭而非躲避,若能引導而非抗拒……………”
“我大宋,或將踏出一條前所未有的道路。”
“父皇,”趙終於忍不住開口,“您的意思是我們要主動研究這種力量?”
“甚至,利用它?”
“不止是研究利用。”趙諶十三世看向自己這個聰慧的兒子,道:“朕的意思是,從今日起,我第世大宋,將徹底轉向。
“大宋工業發展至此,便可以停了。”
“之後,蒸汽機、電報、鐵路,所有格物院正在推進的,全部暫停。”
“什麼?!”趙焱下意識開口。
太子負責監國理政,太清楚這些工業項目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更清楚它們對未來國力的意義,可現在父皇竟然讓停了?
“不必擔心。”趙諶十三世抬手止住太子的話頭,繼續道:
“我們所需的一切工業產物,機器、武器、材料,乃至糧食、鋼鐵、人才,從今往後皆由第十五世大宋,以及未來其他諸世提供。”
這話像一顆驚雷,在每個人腦海中炸響。
用交易取代生產?用異世的資源供養本世?
“而我們,”趙諶的聲音拔高,在石殿中迴盪,“將集中舉國,乃至舉世之力,傾盡所有智慧與資源,去做一件事!”
“鑽研金石之力,解析變異奧祕,駕馭超凡之道!”
“我們要將這場滅世災劫,化爲通天階梯!”
“讓每一個大宋子民,都可能成爲掌控非凡之力的存在!”
“我們要在這廢墟之上,建立一個前所未有的,超凡世界!”
最後四字如黃鐘大呂,在石殿中久久迴盪。
死寂。
長達十息的死寂。
燭火噼啪炸響,將九張神色各異的臉映得明暗不定。
震驚、茫然、恐懼、懷疑......
最後,在皇帝那雙堅定不移的眼睛注視下,這些情緒開始慢慢沉澱。
而後化作一種更爲複雜的東西。
胡銓第一個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道:“遵旨!”
“陛下身後既有神明指引,又與未來諸世聯通,此乃天賜之機,亦是我大宋浴火重生之路。老臣願追隨陛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有他帶頭,其他人也從震驚之中反應過來,紛紛離座下拜。
“臣雖愚鈍,願竭心智。”陸九淵長揖及地。
周必大與朱熹對視一眼,齊齊躬身,開口道:“臣等遵旨!”
之後,所有人都跟着作揖行禮。
趙諶十三世看着跪伏一地的臣子與兒子,微微點頭。
對於衆人的反應,倒是不出所料。
他是一手重塑大宋,前所未有的皇帝,他的意志,沒有人可以質疑!
他知道,這些人心中的疑慮遠未完全消除,對未來也充滿不安。
但沒關係,只要他們踏出了這一步,只要這個國家開始轉向,就夠了。
“都起來吧。”趙諶十三抬手虛扶,“具體章程,明日朝會議定。”
“是。”九人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