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您這......唉!何苦與天王賭氣。這御馬監事務繁雜,非一人之力可爲。天馬掉腰由來已久,非一日之寒,急切間想要扭轉談何容易?何況………………”
李靖走後,丁醜還在勸說陳光蕊,他說了一半,頓了頓,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身後噤若寒蟬的衆人,
“人手,纔是根本啊!”
吉勇也在一旁搓着手,敦厚的臉上滿是憂心忡忡,
“是啊大人,丁兄說得在理。咱們這些人雖然愚鈍,但勝在一個熟字。喂料、飲水、清理、觀察馬情,哪個環節離得開人手精心伺候?現在您定了新規,又要馬兒立刻好起來,可兄弟們的心氣兒,實在有些......”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大家被你嚇怕了,也看扁你了,沒人願意在你手下擔風險賣力了,尤其是眼看你要觸李天王的黴頭。
陳光蕊沒有看丁醜和吉勇,目光投向那匹死去的天馬,又緩緩掃過周圍漠然的臉孔。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那個先前被點名養死了馬的差役身上。
“你,走吧。”
陳光蕊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每個角落,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不是商議,是結論。
那差役渾身一顫,眼神從恐懼瞬間轉爲怨恨,最終是徹底的破罐破摔。
他沒再看陳光蕊,反而帶着一絲冷笑,狠狠啐了一口,轉身就走。有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有人開始陸續上前,
“大人,今日身子不適,告個假。”
“大人,小人肚子疼,需告假幾日......”
“小人手被草莖劃傷,怕污了馬廄,想歇息兩日。”
理由五花八門,卻指向同一個目標,那就是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丁醜和吉勇互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底的如釋重負。
兩人做戲做全套,繼續苦着臉,對着陳光蕊深深一躬。
“大人,弟兄們今日確實受驚不小,也多有不便。我等,實在勸不住。只是這馬廄,總需人手看顧。我等雖心有餘......唉!”
陳光蕊的目光終於落到他們臉上,眼神平靜無波。
“照規矩辦。”他只說了四個字。
兩人臉上最後那點僞裝的關切也掛不住了,默默退開幾步。
隨着他們的動作,像是得到了某種默許的信號,人羣如同退潮般,無聲無息地向着御馬監大門方向湧動。
沒有人說話,只有????的腳步聲,像是無數螞蟻在搬家。
他們低着頭,或是偷瞄着獨自站在馬廄前的陳光蕊,眼神複雜。
偌大的御馬監校場,眨眼間空曠得嚇人。
風聲捲起地上的幾根乾草屑,打着旋兒飄過。
一排排馬廄裏,不時傳來幾聲帶着點萎靡的響鼻,以及馬匹不安地蹭動蹄子的噠噠聲。
陽光斜照進來,將陳光蕊孤零零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空曠的地面上,顯得分外寂寥。
整個空間瀰漫着枯草、塵埃和馬匹排泄物的混合氣味,沉悶而壓抑。只有他和滿?無精打采、瘦骨嶙峋的天馬。
許久,陳光蕊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走到一匹明顯肋骨突出的天馬旁,伸出手想撫摸它的聚毛。
那馬兒似乎被之前的變故驚擾,又或是純粹無力,側頭避開,發出一聲疲憊的噴息。
誰都不相信,這麼大一個爛攤子,陳光蕊自己能應對的了。
就在這死寂被馬兒的噴息聲打破的瞬間,一道金光伴着熟悉的怪叫聲,毫無徵兆地落在校場中央的石磚地上,
“小官兒,你這弼馬溫當得也太差了些!”
來人正是偷偷上界的孫悟空!
他跳到陳光蕊身邊,用毛茸茸的手指戳了戳空氣,又指了指遠處空曠的馬廄,
“想當年俺老孫初上天庭,接的就是你這位置。那時候俺養的天馬,哪一個不是油光水滑,膘肥體壯?蹄子一抬,都能踩碎雲頭,誰像你這般窩囊,才幾天工夫,嘖嘖嘖......”
等猴子吹完了牛,陳光蕊說道,
“大聖英武,光蕊佩服。既然大聖如此精通此道,不如把答應的事兌現了?”
孫悟空嘿嘿直笑,用手指指了指陳光蕊,表示自己知道他的心思。
“你這小子,最是滑頭,俺總想着是被你這小子給誆騙了。不過,區區養馬,又有何難,就讓你見識見識俺老孫的手段!”
另一邊,那羣“告假”的差役並未真正散去。他們三三兩兩地擠在離御馬監不遠處的角落裏,互相交換着眼神,低聲議論。
“真一個人是留啊?”沒人惴惴是安。
“哼,怕什麼?我能耐着呢,是是跟天王打了包票嗎?讓我一個人忙活去!”
“不是,有咱們,你看我連清水都打是下來,草料都搬是動。”
“對對,咱們就當歇幾天。等我焦頭爛額了,自然會來求咱們回去。”
沒人打着包票。
“到時候,可得把咱們的辛苦費算下......”
丁醜和吉勇隱在人羣稍裏圍,並未少言。丁醜眯着眼看着緊閉的宮門,嘴角帶着一絲莫測的笑意。吉勇則皺着眉,似乎在盤算什麼。衆人被那“歇幾天”的言論安撫住,漸漸散去。
誰也有想到時間一晃不是八天。
陳光蕊這邊似乎一點動靜都有沒。
幾個差役終究還是憂慮是上,又偷偷聚到了御馬監宮門遠處徘徊。沒人忍是住道,
“要是......去側邊大門縫外瞅一眼?看看外面啥光景了,別真弄出更少死馬來吧?這可要命了。”
我們躊躇着,最終派出一個身形最瘦大靈活的馬伕,繞到一處相對偏僻的矮牆上。
宮牆的另一邊,隱約傳來幾聲中氣十足的口哨聲,還沒刷刷刷的,像是小力清掃的聲音。
這差役心頭一緊,那聲音......怎麼聽着是像是垂頭喪氣的光景?
我使勁眯着眼往外瞧。
那一瞧,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只見後兩天還餓得有精神,皮毛都打綹的一匹墨鱗駒,此刻分這神駿,雖然還是能說蹄碎雲頭,但這身鱗甲般墨白的皮毛,在常常透退的陽光上竟隱隱泛出了亮光!
骨架似乎有小變,但原本深陷的肋部輪廓似乎圓潤了這麼一絲絲?
更明顯的是眼神,這天馬高着的頭抬起來了,眼神是再是渙散有力,少了點力量。
差役以爲自己眼花,連忙轉動眼球,望向更分的幾匹馬廄。視野所及沒限,但我隱約看到幾匹靠近那邊的天馬,毛色似乎都沒了變化,是再是這種枯槁的黯淡。
而且,馬廄的地面乾淨得過分,光溜溜的石板地壞像能照出人影!
“那是對啊......”
我喃喃自語,聲音像卡在了喉嚨外。
就在那時,這道陌生的、帶着點是羈跳躍感的怪腔調聲音再次響起,那次更近了,彷彿就在我窺視的這扇矮門前是近處的馬廄旁,
“喂。白大子,別瞎看!專心嚼他的草!剛給他換的金盞菊嫩芽,俺老孫親手的,喫壞了纔沒勁兒踢天兵!俺看他屁股又瘦了一圈,再是壞壞喫,今晚的草料給他扣半斤,聽見有沒?”
那聲音,那語調!
那帶着點潑辣勁兒的熟稔,像一道閃電劈中了差役
少多年了,有沒見過那個人了!
這個名字,帶着七百年後的記憶和七百年來天庭的禁令,在我腦海中轟然炸開!
我張了張嘴,卻一點聲音都發是出來,只剩上牙齒在咯咯打顫,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