峽谷前的防禦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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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開顏揹着受傷的三營副營長洪建國,一腳深一腳淺的在泥濘的黃泥中行走。
直到陣地後方的臨時補給點出現在眼前,他這才停下腳步。
抬眼看去一棟小木屋坐落在戰壕之中,屋子不大,才十多平米。
外面青黑,用帶着樹皮的木頭搭建而成。
屋頂釘好塑料佈防水,再用綠油油的苔蘚草皮遮蓋僞裝,遠遠看去完美融合在四周樹木之中。
“快過來快過來!”
“好好休息一下,洪營長呢?”
“他揹着呢。”
衆人看見程開顏揹着洪建國過來,頓時圍了過來,七嘴八舌的問着。
此時兩點多,因爲戰事剛剛消停,炊事班的戰士正在加班加點分發食物。
門口的雨棚子下面,正放着好幾個大桶,裏面是熱騰騰的食物。
看到程開顏與洪建國二人,來往的戰士也都自覺的讓開位置,隨後用充滿敬意的眼神看着二人。
經歷一上午的激烈戰鬥,戰士們也從倖存的戰士們口中得知了這二人的事蹟。
這位揹着人的年輕人,是這次前來採風的作家。
上午和洪建國副營長進入峽谷考察,卻不料遇到敵人忽然襲擊。
經歷一上午的戰鬥之後,這位採風作家居然存活下來,甚至還展現出了極高水準的槍法,以一己之力,擊斃了敵軍幾個機槍手,幾個火炮手,其餘敵兵更是多達二十餘人。
爲延緩敵人進攻,立下不小的功勞。
程開顏站在衆人面前,自然感受得到大家眼神中的情緒。
若是一天前,他或許會感到自豪和榮耀。
但此時的程開顏,在經歷一上午的戰鬥後,早已變得麻木疲憊。
心中甚至沒有半點倖存的喜悅,相反滿是複雜。
今天上午的戰鬥,已經遠遠超乎出了他對戰爭的想象。
上一秒,還樂呵呵的躲在貓耳洞裏啃乾糧的小戰士。
下一秒被炮彈擊中,變成一堆支離破碎的碎塊,滾燙的血液糊了旁人一臉。
血腥,殘酷,人命如草芥………………
或許他不該來這裏。
做一個自以爲是的文藝工作者不好嗎?
“洪營長身上中槍昏迷了,你們帶他去治療吧。
程開顏沉沉的嘆了口氣,放下背後的洪建國,交給身邊等候已久的醫務兵。
倒不是他故意揹着受傷昏迷的洪建國裝深沉,而是心神還沉浸在方纔的戰爭之中。
直到現在看見戰士們渾身溼透的坐在地上,用沾滿黃泥的手捧着飯盒喫着飯,喝着湯,坐在地上和戰友們說話。
他們因長時間淋雨而失溫的身體,蒼白臉色,嗓音中那悲傷,哀慟,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喜悅………………
種種情緒撲面而來,衝擊着程開顏的五感。
“您放心。”
醫務兵連忙接過,急匆匆的抬着擔架進屋。
程開顏點點頭,看向身邊。
穿着雨衣站在雨中等候已久的王安憶,葉辛,蔣子龍等一衆採風作家,正神色擔憂的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程開顏心中一暖,輕聲道:“大家散了吧,我沒事,就是受了點小傷。”
“沒事就好,快去休息吧。
“別再上去了,這也太危險了。”
葉辛宇蔣子龍二人相視一眼,各自鬆了口氣,勸道。
程開顏點點頭,便邁着疲憊的步伐轉身進屋。
‘幸好他沒事......不過,他現在肯定餓了。’
王安憶沒有說話,看着程開顏滿是疲憊的背影,心中慶幸不已。
她畢竟是女同志,心思細膩入微。
見程開顏進屋休息後,她沒有跟進去,而是轉身排隊領食物去了。
‘他的飯量大,應該會多喫一點,最好有肉。’
王安憶想到程開顏的飯量,臉上久違的浮現一抹微笑。
屋內。
程開顏也不管衣服褲子上,以及臉上沾滿的山石灰、黃泥。
他一屁股坐在長凳上,身體向後靠着木頭牆壁。
正在往下淌水的木頭貼在單薄溼透的軍裝上,帶來一陣冰冷溼滑的觸感。
但程開顏卻並無不適,相反長長的舒了口氣。
這比在峽谷裏的貓耳洞,可強太多了。
雖然沒有回到大後方,還在前線陣地上。
但脫離了峽谷那個絞肉機,他心中終於輕鬆下來。
像落下一塊大石頭。
他仰着頭靜靜地靠在牆上,閉了會眼睛。
片刻後,耳邊傳來一個輕柔的女聲:
“睡着了?”
“一上午沒喫飯肚子餓了吧?炊事班的師傅剛蒸好的窩窩頭,還熱乎呢。”
程開顏睜眼看去,只見一張清秀的臉蛋出現在眼前,兩根麻花辮被軍帽壓在耳邊晃動。
正是王安憶。
她端着兩個飯盒,彎着腰站在自己面前,明亮清澈的眼睛靜靜看着自己。
淡黃色的玉米窩窩頭散發出清甜香氣,排骨湯的濃香湧入鼻腔。
瞬間就勾動了程開顏的食慾,許久沒有喫飯的他,肚子立刻咕咕叫了起來。
“謝謝,正好肚子餓了。”
“不客氣。”
王安憶自然聽見了聲音,心中覺得很有趣,很接地氣。
“那我就不客氣了。”
程開顏也不覺得尷尬,他接過來,大口啃了起來。
邊喫窩窩頭,邊喝湯,也不覺得噎人。
王安憶見他喫的很香,淺淺一笑,坐在一旁撐着下巴,靜靜地看着他。
她總覺着現在的他,雖然看着髒兮兮的,但真的有種別樣的魅力。
帶血的臉頰冷峻,眼神凌厲。
有種洗盡鉛華,利刃出鞘的感覺。
王安憶看到他臉上的髒污以及幾道正溢出血液的傷口,下意識伸出手,想拿帕子給他擦擦。
但下一秒,女孩想到什麼,那隻緊着素白帕子的手,頓在空中。
“怎麼了?”
“手絹給你,你自己擦吧。”
王安憶抿了抿脣,把手帕扔他身上。
“行,我自己來。
程開顏點點頭。
喫完飯。
王安憶拿着飯盒出去清洗了,等回來時,手上端着一盆熱水和一套乾淨的衣服。
“勞煩你王大小姐照顧了,回頭請你喫飯。”
“說什麼麻煩,咱們倆四捨五入算是出生入死,過命的交情。
而且你們家曉莉不在身邊,我替她幫幫忙就是了......
請客喫飯的話,那可說定了,我要喫全聚德。”
王安憶將擰乾的毛巾遞過去,笑着說。
“沒問題,回頭我讓她多請你幾頓。’
程開顏點點頭,朋友就好。
他將臉上擦乾淨,然後又大大咧咧的說要擦身子。
“呸!”
王安憶臉一熱,輕啐一聲,走之前還不忘把門關上。
擦乾身體後,程開顏換了身衣服,躺在板凳上睡着了。
四周非常安靜,就連敵軍都出奇的沒有再次發起進攻。
這一覺睡得非常沉,或許是他今天太過疲憊。
等到他再次醒來,天已經快黑了。
“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