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說董紅軍眼饞，就是江勇也一樣，他也想在這個生意裏插一腳，可已經形成多年的舊規則，舊體系，哪裏是那麼容易打破的，他是膽大，但不是傻。
想插手這個生意，小打小鬧還可以，但這樣根本就賺不到什麼錢。
可一旦敢弄大了，那些真正的大佬反手就能拍死他，就像朱永揚，武宣有一半的鬼市生意都在他的控制下。
別看他在李言誠和金智海面前那麼聽話，可在道上，也是鼎鼎有名的狠角色，他的生意能橫跨幾個區，讓別人提起他得叫一聲朱爺，真不是白給的。
像江勇這種小角色，如果不是這次牽扯到了李言誠，根本就入不了老朱的眼。
“這哪兒有定數啊，做生意，今天有明天沒的，再說了，賺來的大頭都是朱爺的，我也就是混個肚子圓。”
面對董紅軍的詢問，小坤笑呵呵的敷衍道。
他纔不會輕易跟別人說每個月能掙到多少錢呢。
老朱在錢這方面，對待這些跟他很久的老兄弟們從不吝嗇，小坤從十幾歲就跟上了老朱，截至到現在也已經十年了，他現如今基本上每個月都能拿到三四百塊錢，春節前的那個月還會有獎金，獎金就是多給一個月工資。
小坤從前年開始，每年都能賺到五千塊錢，這還不算每到過節前，老朱還會給他們發一些米麪油之類的東西。
也正是這樣，跟着老朱的那些兄弟，各個都對他死心塌地，因爲確實能掙到錢啊。
這些情況外人並不知道，朱永揚嚴禁他們對外泄露收入情況，他覺得自己可以對這些跟他時間長的兄弟們好，哪怕自己少掙一點都可以。
但絕對不能讓別人眼紅他們，要是讓別人知道他們一個月就能掙別人幾個月甚至一年的工資，那禍事也就該來了。
見他不願意透露詳情，董紅軍也沒再追問，轉而問道：“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去？”
“只能等下午四點那趟車了，哎，你們到這邊是……”
“哦，我們過來辦點事兒，小坤，現在距離發車時間還早，我們那邊有歇腳的地方，離這兒也不遠，到我們那兒休息一會兒吧。”
董紅軍發出了邀請。
小坤心下不由得就是一咯噔，他知道，這仨人對他出現在山房的疑慮並沒有打消掉，他要是跟着過去，那等待自己的不一定是什麼。
可如果不答應……
他不動聲色的掃了眼江勇和另外那個始終沒說過話的人，只從這倆人一臉的兇相就能看出來，他要是不答應，搞不好這倆都敢在這兒對他動手。
不過，即便要動手，他也沒打算跟着他們去那所謂的落腳點，真要跟他們走了，結果是什麼可想而知。
小坤最佩服的人，就是戰爭年代那些歷經酷刑，卻依然誓死不從，堅守自己心中信仰的那些人。
他很清楚，自己做不到那樣，都不用動手，可能嚇唬幾下他就會全部交代了，要是讓這仨貨知道他給公安通風報信了，絕對能弄死他。
所以，與其過去送死，還不如就在這裏，他不相信這仨敢在這麼多人面前動刀子。
就在他剛準備開口拒絕的時候，不遠處忽然傳來了一道頗爲嚴厲的聲音。
“你們幾個幹嘛的？”
聞聲，四人同時轉頭看去，只見不遠處兩名身着警服的公安正向這邊走着，其中一人還抬手指着他們這裏。
看到公安，小坤原本有些緊張的心呼的一下就放了下去。
而看到公安過來，江勇三人的臉色則難看了許多，
眼尖的小坤看到了街角處，剛纔賣給他糧票的那個中年男人的身影一閃而過，心裏馬上就明白，應該是這個人過去叫的派出所的民警。
這個中年男人看出來了那三個人對小坤不懷好意，他不想讓這些人在這裏鬧事兒，這樣對他的生意影響不好，離開後他想了又想，還是決定先下手爲強，便跑去派出所將民警叫了過來。
這邊，看到民警過來，董紅軍朝前迎了兩步，未語先笑，同時手中的煙也遞了過去。
“公安同志，我們是朋友，在這兒閒聊一會兒。”
“閒聊？不抽不抽，收起來。”民警推開董紅軍的手，走到了小坤他們面前。
“你們是哪個單位的？”
“公安同志，我們沒單位，去年才下鄉插隊回來，正等待安排呢。”
還是由董紅軍跟民警溝通，看得出來，他們三個人裏，就姓董的能稍微活泛一些，笑臉也能稍微多些，而江勇和另外那個，長的就是滿臉兇相，怎麼說呢，反正看着就不像啥好人。
這不，過來後，兩位民警的眼睛都不停的往那倆傢伙臉上掃。
“下鄉插隊回來的？家是哪兒的？”
“不遠不遠，就在前邊那個路口左拐六號院。”
“怎麼，你們四個住在一起？”問話的民警眉頭一挑，抬手將江勇和小坤他們四個人挨個指了一遍。
“呃……”董紅軍被問的有點發愣，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了。
其實他一開始就把話說錯了，江勇在山房是有身份的，雖然那個身份是假的，但也有檔案，有戶籍，而且按照檔案上來說的話，他還是有工作的，工作單位就在市裏。
否則，房子空在那裏，人不在這裏住，說不過去。
董紅軍也是說順嘴了，根本沒想那麼多，現在想往回圓都不好圓。
這就是人們常說的，說一個謊話，就需要無數個謊話來圓，關鍵是你還未必能圓的回來。
“嘟嘟嘟……”
就在董紅軍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民警的問題，急得臉色都開始變紅的時候，幾聲由遠而近的摩託聲將兩位民警的注意力給吸引了過去。
兩輛軍綠色的偏三鬥，每輛上都坐了五個人，有穿便裝的，也有穿警服的，當摩托車走到路口時，第一輛車上坐在司機後邊的那個人看到了郵局門口圍了一圈人，那一圈人中間則是兩名民警面對四個青壯年男人。
見狀，那個人抬手指了下郵局這邊，騎摩托車的司機直接就將車停在了路邊，跟在後邊的那輛摩託也停了下來。
郵局門口圍的這一圈人，就是看熱鬧的，看那兩位民警爲什麼找那四個人。
“咦，是刑警隊的喬隊長。”兩位民警中，過來後一直沒說話的那個看清楚摩托車上坐的人後，有些驚訝的說道。
他說的喬隊長，是山房縣公安局刑警隊的副隊長，也就是坐在第一輛三輪摩託司機後邊的那個中年男人。
摩託停穩後，不等下車，喬隊長洪亮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都圍在這兒幹嘛？散啦，該幹嘛幹嘛去。”
普通老百姓也許不認識刑警隊的副隊長是誰，但那些山房縣混社會的卻沒人不認識這位，隨着喬隊長的聲音響起，圍觀的人羣瞬間就散掉了大半，這些人並不是走了，只是稍微走遠了一點而已。
路邊，等坐在身後的那個人下車後，喬隊長也下到了車下，剛準備往過走呢，就被坐在鬥裏的人給叫住了。
“喬隊……”
“怎麼了？”
“那個身上斜挎黃書包的年輕人，好像金總在電話裏說的那個。”
“嗯？”剛要往過走的喬隊長腳步一頓，視線落在了小坤的身上，仔細一打量，還真是跟金總描述的挺像。
“嘿，好像還真是，金總說的那個人叫孟坤是吧？”
“是的”
“好，我過去問問，你們也過來，他對面那三個人不會就是金總讓咱們協助抓捕的四個人中的那三個男人吧？”
喬副隊長是山房縣刑警隊今天的值班領導，剛纔接到總隊的協助任務後，他先跟局領導彙報了一下。
徵得局領導同意後，他安排了兩個人去從市裏過來的必經路口等總隊的來人，然後親自帶人過來，準備按照金總提供的地址實施抓捕。
路過這裏的時候，看到圍了這麼多人，而且還有民警在，這才讓停下來看看情況，沒想到，竟然有可能在這裏找到他們要找的人。
聽到副隊長的吩咐，衆人紛紛從摩託上下來，跟着一起往人羣中走去。
“喬隊”二位民警因爲也喫不準這四個人到底是幹什麼的，所以即便看到刑警隊的副隊長過來了也沒迎出去，現在看到人過來了，一起敬了個禮。
“嗯，這是怎麼了？”
“剛纔接到報警說這裏有人要鬧事兒，我們就過來看看。”
“鬧事兒？”喬隊長的視線從四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了小坤那裏。
“你叫什麼名字？”
“呃……隊長同志，我叫孟坤。”
“孟坤？”
妥了，聽到這個名字，喬隊長在心底暗自點了點頭，這就是金總說的那個眼線。
儘管這就是金智海要求他們找到後保護起來的人，但喬隊長並沒有表現出什麼異樣的情緒來。
作爲一名老刑警，他很清楚，對這種眼線，在外人面前不能表現出任何與衆不同的地方，否則就是害了他們。
問完小坤後，喬隊長又看向董紅軍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喬隊，我叫董紅軍，誤會啊，這是誤會，我們認識，只是站在這裏聊聊天，完全沒有想鬧事兒的意思，這二位公安同志如果沒過來，我們都打算走了。”
董紅軍！
聽到這個名字後，喬隊長就知道，這次誤打誤撞讓他們竟然還遇到了正主，既然董紅軍在這裏，那想必另外兩個人也是他們要抓的那兩個了。
跟他一起過來的那幾位刑警在聽到董紅軍的名字後，不用隊長下命令，就兩兩的移動到了江勇和他那個兄弟的身後，當然，姓董的和小坤身後也少不了。
他們這一動，江勇馬上就反應過來不對勁了，可還沒等他有什麼動作呢，已經到他身後的兩個刑警就先一步出手了，一人半蹲下抱腿，一人鎖喉，二人合力啪一下就把江勇給放倒在地上了。
這兩位刑警動手的同時，其他人也動手了，爲了不被別人看出端倪，小坤也遭遇的是同樣的處境。
很快，四個人就被壓倒在地，紮上了背銬。
“這是幹什麼？這是幹什麼？你們公安怎麼隨便抓人。”
“放開我，放開我，我犯什麼罪了你們抓我？”
“公安亂抓人啦！公安亂抓人啦！放開我，我沒犯法。”
……
被壓在地上上了背銬的四個人紛紛掙扎不已，一邊掙扎一邊還大呼小叫的。
這種情況，引得圍觀的羣衆議論紛紛。
小坤整個人也是懵的，被紮上背拷的時候也跟着喊了幾句，他實在想不通，山房的公安爲什麼要抓他。
此時喬副隊長已經走到了被壓在地上的江勇面前。
憑藉金智海剛纔在電話裏的描述，他判斷此人應該就是主犯江勇。
走過去後，他先是蹲了下去，然後伸手抓住江勇的頭髮，將他腦袋提了起來。
“江勇是吧？”
聽到眼前這位喬隊長直接就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姓江的瞳孔猛然一縮，他知道，自己完蛋了，人家真就是衝他們來的。
隨着喬隊長叫出江勇的名字，董紅軍和另外那個兄弟也閉上了嘴，這下他們算是明白了，人家就是來抓他們的。
江勇本人此時別提有多後悔了，剛纔應該聽兄弟的，直接跑路纔對。
他死死的盯着喬隊長問道：“這位隊長，能不能告訴我你們爲什麼要抓我，死也讓我死個明白。”
“你小子幹了什麼腌臢事兒自己心裏沒譜嗎，還死個明白？放心，肯定會讓你明白的，總隊的人馬上就來接你了，你小子有福了，今天能坐小車。”
說到這裏，喬隊長抬頭掃視了一圈四周，最後，視線又重新落到江勇的臉上。
“你媳婦兒是不是在六號院？”
一聽還要抓自己媳婦兒，江勇變得激動起來，一邊掙扎着一邊面目猙獰的喊道：“事兒是我做的，我認，跟我媳婦兒可沒關係，她是無辜的，你們公安不能隨便亂抓人。”
“沒關係？無辜？”喬隊長冷冷的笑了笑：“呵呵，江勇，從你媳婦兒幫你看着那四個女人的那天起，她就不再是無辜的，而是你們的共犯，你們兩口子以後可以在監獄裏團聚了。
哦，不對，我說錯了，男女不可能關在同一個監獄，你們只能精神上在一起了。”
說完後，喬隊長就鬆開抓着江勇頭髮的手站了起來，向一旁的下屬吩咐道。
“你帶上兩個人，騎上車去那邊六號院將那個潘素青帶到局裏去。”
“是”
“把他們身上搜一遍，注意別把什麼危險品遺漏了。”
“叮鈴噹啷”
很快，地上就多了四把匕首，還有鑰匙、現金、各種票等等雜七雜八的東西。
從小坤那個包裏掏出來的東西引起了一片譁然，實在是那票和現金有點太多了，看的喬隊長都直挑眉頭，他算是知道這小子爲什麼會成眼線了。
“收起來，帶回局裏。”
喬隊長揮了揮手，他們騎來的三輪現在只剩一輛了，肯定是坐不下，好在這裏離局裏並不遠，押着他們走回去也不會有什麼危險。
這時，他大有深意的看了眼剛被從地上拉起來的小坤。
有些驚慌的小坤也注意到了這位隊長的眼神，微微愣了一下之後，他很快就反應過來到底是怎麼回事兒了。
感情，人家這樣對他，只是爲了保護他而已。
要是讓其他人知道他是公安的眼線，哪怕江勇他們三個人已經被抓起來了，但相信，這個消息要不了多久就會在道上傳遍，到那時，他搞不好都會有生命危險，他的家人以後也將永無寧日。
畢竟，對於那些混社會的人而言，小坤這樣做，就是他們當中的叛徒，無論哪個羣體，對叛徒都是深惡痛絕的。
明白了這位隊長此舉的深意後，小坤的心呼一下就輕鬆起來。
剛纔不明所以的也被一起抓起來，他可是真的嚇的要死，都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問題是他確實做了虧心事，那不，證據就在地上擺着呢。
倒騰票和各種緊缺生活物資的人很多，這幾乎是一件明事兒，只是因爲這些人確實爲很多老百姓解決了很大的問題，所以，對這事兒大家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說到底，這事兒也違規違法，不能擺到桌面上說，碰到了肯定要處理。
就小坤包裏掏出來的那些票，給他扔進去勞教兩年都不冤，這纔是讓他擔心的地方，現在終於不用害怕了，那些票和錢就算被沒收了也無所謂，他相信朱爺不會因爲這個處罰他。
儘管已經知道沒事兒了，但演戲就要演全套，和那三人一樣，他也是滿臉如喪考妣之色的被押着往山房縣局方向走去。
……
一九八零年九月十四日，星期天，中午兩點多鐘，在辦公室沙發上正閉目養神的李言誠接到了金智海打來的電話。
江勇一行四人已被山房縣刑警隊的同志順利抓住，孟坤也安全無恙，總隊過去的幹警已和山房縣局辦理完交接手續，馬上就會押着他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