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了案子,劉樹義便不再耽擱。
他向長孫無忌道:“長孫尚書,還請給我安排一個瞭解長孫寺丞的人配合我。”
長孫無忌直接點頭:“我已做出安排,府裏的管家正在衙門外等你。”
“衝兒是他看着長大的,除了本官與夫人外,他最瞭解衝兒,大唐此刻正是多事之秋,我還有陛下交代的緊急任務要做,沒法陪你,所以接下來就由管家配合你。”
“我已對他進行叮囑,無論你遇到任何事,需要任何幫助,都可以跟他說,他會調動我長孫家的力量全力支持你。”
杜如晦此刻也開口道:“我會讓杜構也去助你,杜家的力量,同樣會配合你。”
長孫無忌聞言,不由看向杜如晦,臉上有着感激之色。
杜如晦道:“長孫寺丞也是本官看着長大的,如今他有難,本官豈能不管?”
長孫無忌重重點頭,他看向兩人,拱手道:“大恩不言謝,只要能讓犬子平安歸來,我必報答兩位。”
劉樹義搖頭道:“長孫尚書言重,身爲刑部官員,尋找失蹤的朝廷命官,本就是下官職責,豈能要什麼報答?”
他說的義正言辭,一臉的正氣凜然。
結果長孫無忌對他更加滿意。
怪不得杜如晦把劉樹義護的跟個寶貝一樣,生怕自己搶走,劉樹義確實各方面都很是優秀。
他對劉樹義,也確實動了一些心思。
但杜如晦爲了幫自己找兒子,既爲自己引薦劉樹義,也動用杜家的力量......自己還真不好意思半路摘桃子。
長孫無忌心思百轉,不過此刻顧不得搶人的事,他深吸一口氣,看向劉樹義,認真道:“劉員外郎,拜託你了。
劉樹義道:“長孫尚書等下官的好消息吧......”
說完,他沒有任何耽擱,向杜如晦拱了拱手後,便直接轉身離去。
看着劉樹義離去的背影,長孫無忌雙手不由握緊,他能做的,已經都做了,接下來......只希望劉樹義,仍能如以往一般查案如神,否則……………
結果如何,他不敢去想。
劉樹義叫上趙鋒,又喚了幾個投誠自己的吏員,便出了刑部。
剛出大門,就見一個穿着藍袍,體型微胖,留着兩撇小鬍子的中年男子,正神情焦急的踱着步。
聽到腳步聲,他連忙轉頭看去。
待見到劉樹義後,他雙眼頓時一亮,連忙上前行禮:“敢問可是劉員外郎?”
劉樹義點頭:“正是本官。”
中年男子連忙道:“小人乃長孫府邸管家賈平,受老爺之命,在此聽候劉員外郎差遣。”
劉樹義點了點頭,看來長孫無忌把一切都安排妥當了,那就不用自己再廢話,他直接道:“先去長孫寺丞平日上下值的路,其他的我們路上再說。”
“是。”
管家見劉樹義一句廢話也沒有,開口就是調查,不由連忙點頭,對劉樹義能找到自家少爺,有了期待。
衆人迅速翻身上馬,隨着駿馬嘶鳴,很快便消失於駐守府衙的侍衛視線之中。
路上。
劉樹義一邊趕路,一邊向管家詢問:“從長孫宅邸到宗正寺,有幾條路?長孫寺丞平時是隻走其中一條,還是所有的路都會走?”
管家明顯早就想過這些,一聽劉樹義的話,便道:“一共有三條路,不過少爺要騎馬,所以一般只會走最寬敞的那條路,另外兩條路,一個月裏,也就偶爾一兩次。
“你們對另外兩條不常走的路,可有打探?”
“當然打探了,老爺讓我們不能錯過哪怕一點可能,所以只要是少爺有可能經過的地方,我們昨晚都走了一遍。
劉樹義道:“全都是挨家挨戶敲門詢問?”
管家點頭:“是,我們就怕錯過重要線索,一家都不敢錯漏。”
“但結果......”
他搖着頭,道:“我們問遍了所有人家,都沒有任何人說見過少爺。”
劉樹義想了想,道:“你們是怎麼問的?直接拿你們少爺的畫像?”
“不是。”
管家看向劉樹義,道:“老爺說,普通百姓的記憶未必會那樣好,即便見過少爺,匆匆一瞥之下,也未必會記得少爺的樣貌。
“所以我們是直接向他們詢問,在戌時到亥時之間,是否有見過穿着官袍,騎着駿馬,長相俊秀的人經過………………”
“長相他們未必會記得,但是否有官員從身旁騎馬經過,相信他們若是看到了,必有印象。”
劉樹義點了點頭。
長孫無忌若是當隊友的話,確實是個神隊友。
他把能想到的所有事情,都考慮的十分周到。
若換做其他人,寶貝兒子丟了,可能早就慌的拿着兒子的畫像去詢問了,卻不知黑天瞎火的情況下,普通人根本不可能記得擦肩而過的無關之人的長相。
“三條街,那麼多戶人家,就沒一個見過騎馬的官員......”
劉樹義摸了摸下巴,繼續道:“昨晚你們打探消息時,已經宵禁,路上無人,今早路上有人後,你們可曾又去打探過?”
“自是去了。”
管家說道:“今早宵禁剛解除,老爺就派人重新打探,我們詢問了道路兩邊店鋪裏的掌櫃和侍從,還有路上的攤販與行人,可結果......”
他嘆息搖頭:“仍是一樣!別說騎馬的人了,他們甚至昨夜連一匹馬,一匹騾子都沒看到。”
“少爺就好似憑空消失了一般,沒有任何人對他有印象,我們實在是沒有辦法,這纔不得已,只能請劉員外郎出手調查。”
憑空消失......
這四個字,讓劉樹義不由想起自己的兄長來。
兩年前,自己的兄長,也是這樣離奇失蹤的。
前身和常伯在路上瘋狂的找人詢問,可都沒有任何人見過自己兄長。
眼前的長孫衝,與兄長當時,何其相似。
唯一不同的,是長孫衝消失後,有長孫無忌動用數百人,深夜不知驚擾了多少人……………
可自己兄長失蹤,只有自己與常伯兩人爲之奔波,到最後,都沒幾人知曉長安城內,有一個叫劉樹忠的人不見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這些紛雜思緒,心中開始沉思起來。
如長孫無忌所言,百姓可能記不住長孫衝的長相,但若是有騎馬的年輕官員經過,他們只要看到,就必會留下印象。
畢竟馬匹在這個年代,可不是普通人能有的通行工具,就與後世的豪車一般,只要出現,就很吸人眼球。
更別說官員的身份,更是普通人十分敬畏的。
可是,無論是昨夜長孫無忌命人敲響沿途所有人家的大門,詢問所有住戶;還是今早問詢街上的攤販與行人,都沒有任何人記得有騎馬官員經過......
這一點,着實有些奇怪。
原本他認爲長孫無忌問的人,不是昨夜街道上的人,所以問不出什麼。
可現在,他們已經在今早問過路上的攤販了,行人和住戶可能不是昨夜街上的人,但攤販肯定是昨夜的攤販,他們說沒見到......
劉樹義皺了皺眉。
爲何都沒見到。
難道是長孫衝經過時,這些攤販碰巧與顧客討價還價,注意力沒在路上?
還是說,他們被收買了,都在說謊?
that......
劉樹義眯起了眸子。
“我們到了。”
這時,管家忽然拉緊繮繩,開口道。
劉樹義思緒陡然從沉思中抽離出來,定睛看去,便見眼前是一條十分寬敞的街道。
道路兩側店鋪林立,街邊也有一些小販,行人如織,十分熱鬧。
這般熱鬧繁華的街道,正常情況下,劫走騎着馬匹的官員,想不被人發現,根本就不可能。
......
劉樹義心中一動,看向管家,道:“昨晚戌時之後,這三條街道上,是否發生過混亂?”
“混亂?”
管家怔了一下,道:“不知是怎樣的混亂?”
劉樹義道:“比如說有人打架,引起百姓圍觀;或者盜賊行竊被發現,引起百姓斥責之類的,能夠吸引周圍百姓視線的事......”
聽着劉樹義的解釋,管家頓時明白了劉樹義的意思。
他搖了搖頭,道:“沒有,昨晚這三條街道一切正常,沒有任何混亂髮生。’
“一切正常?”
劉樹義蹙了蹙眉,又道:“那是否有賣藝之人,在街頭賣藝,引得百姓叫好之類的人羣聚集之事?”
“人羣聚集......”
管家這次皺了下眉,道:“我們只是打探了可能與少爺有關的意外之事,倒是沒有打探這些。”
劉樹義看向他:“還望管家儘快給我結果。”
管家知道此事很可能涉及自家少爺失蹤的原因,他沒有任何遲疑,直接道:“劉員外郎稍等,我這就安排下去。”
說着,他便直接轉身,向跟隨的長孫家護院進行吩咐。
沒多久,數十個長孫家護院便策馬疾馳而去。
看着地面上被馬蹄濺起的塵土,劉樹義不由咂了咂舌,長孫無忌不愧是最有權勢的外戚,這些護院的本事,恐怕不比精挑細選的精銳金吾衛差多少。
“劉員外郎……………”
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劉樹義轉身看去,便見穿着大理寺丞官袍的杜構,策馬抵達。
劉樹義拱手道:“杜寺丞來的很快。”
“收到阿耶消息,我便立即向蕭寺卿秉明一切,然後就出發來此......”
杜構看了一眼神情焦慮的管家賈平,又道:“杜家與長孫家關係交好,我與長孫寺丞也相熟,聽聞長孫寺丞發生意外,自是該馬不停蹄前來幫忙。”
賈平聽到杜構的話,連忙感激道:“多謝杜寺丞,小的一定將杜家之恩,稟告老爺。”
杜構搖頭:“本就是該做之事,不必多禮。”
劉樹義看着杜構三言兩語,就把杜家對長孫家的幫助於善意坐實,引得管家無比感激,心中不由一笑。
看來經歷過柳元明的毒舌,杜構確實獲得了成長。
終於不再是隻會悶頭做事的純粹君子。
與管家說完,杜構來到劉樹義身旁,道:“還未來得及恭喜劉員外郎封爵,從此以後,劉員外郎的身份地位,與之前便大爲不同了。”
劉樹義笑道:“也是倚仗杜寺丞和杜姑孃的幫助,若沒有你們,我不可能那般輕易破案。”
杜構卻是搖頭:“劉員外郎就別謙虛了,案子是怎麼破的我很清楚,即便沒有我們幫助,你也最多隻是再多花些時間罷了,結果不會有任何改變。”
“說到底,劉員外郎能有今日的成就,都是你憑自身本事應得的。”
這才一夜不見,怎麼杜構這麼會說話了?
難道杜如晦半夜給杜構開了小竈?
劉樹義覺得好奇。
杜構見劉樹義打量自己,目光不由躲閃了一下。
昨晚父親回到府裏後,詢問了自己與劉樹義的關係,還有阿妹與劉樹義的進展。
自己自然是如實回答。
結果父親直嘆氣,父親說現在不僅有程咬金盯上了劉樹義,長孫無忌也已經盯上了,待劉樹義聲名鵲起後,只會有更多的人盯上劉樹義。
到那時,若是杜家還拿不下劉樹義,那就只能眼睜睜看着劉樹義成爲別人的女婿和妹夫。
所以阿耶專門提點了他,教他如何與劉樹義更進一步的拉近關係,更讓他趕緊撮合妹妹與劉樹義,再遲一些,他就真的只能當劉樹義的兄弟,而當不成兄長了。
一開始自己不夠了解劉樹義,所以對父親亂點鴛鴦譜的事,心裏其實有些抗拒。
可隨着他與劉樹義交情的加深,對劉樹義瞭解的深入,他已然在不知不覺間,從抗拒變成了支持,這世上他真的再也找不到第二個男子,能如劉樹義這般本事高、性格好、善良正直,能這般與阿妹相配。
見杜構神色躲閃,不敢看自己,劉樹義心中一動,該不是真被自己猜對了,杜如晦給他開小竈了吧?
有個當宰相的爹就是好,時刻都能傳授人生經驗啊......
劉樹義搖了搖頭,他重新看向熱鬧的街道,想了想,道:“杜寺丞,你說你與長孫寺丞相熟,你很瞭解他嗎?”
杜構明白劉樹義的意思,他壓低聲音道:“倒也沒有那般熟,不過我們確實也經常能遇到,對他算是瞭解吧。”
果然......
劉樹義道:“在你看來,長孫寺丞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杜構想了想,道:“學識淵博,才氣過人,性格略有不羈,不喜多言,被許多人比作王獻之......”
猶豫了一下,又道:“喜歡掉錢袋。”
一旁的趙鋒愣了一下。
什麼學識淵博,才氣過人他都能理解。
喜歡掉錢袋什麼意思?
劉樹義也問出了同樣的疑問。
杜構瞥了一眼管家,見賈平沒有看向他們,才低聲道:“長孫衝這個人與他人結交時,不喜歡廢話,他更重行動……………”
“所以,如果有他看重的人,想要與之結交,他會直接把錢袋故意掉到這人身後,然後撿起來,詢問是否是這人掉的錢袋。”
“若這人點頭,他們就會成爲友人......”
*X: "......"
這是什麼結交人脈的新方法嗎?
劉樹義卻是眉毛一挑。
趙鋒看到的,是長孫衝的行爲怪異。
劉樹義看到的,卻是一個看穿人與人交往本質的,追求高效率的聰明人。
天下熙熙,皆爲利來。
天下攘攘,皆爲利往。
以長孫衝的出身,與之結交的人,很少會是單純的友情。
更多的,都摻雜着複雜的利益。
所以長孫衝直接把這種以利益爲紐帶所結成的關係,給實質化了。
他給錢袋,就是把利益擺在對方面前。
若那人點頭,就代表這種利益的友人關係結成。
而錢袋,也代表長孫衝先付出了利益,那人收了利益,自然也得付出回報……………
長孫衝省去了繁雜的寒暄,以及彼此心照不宣的虛情假意,直接以最高效率達成聯盟,這就是聰明人纔會有的極簡辦法。
只不過這種法子,過於直白,讓人看起來感覺怪異。
怪不得杜構稱其性格略有不羈,這行爲確實很不羈。
而這樣的性格,在很多事情上,很可能會做出與正常人不同的反應......
難道,賊人利用了他這種性格?
劉樹義想了想,來到一旁售賣首飾的攤販前。
“掌櫃,昨晚時左右,你可曾見過一個穿着綠色官袍,騎着駿馬的男子,從這裏經過?”
攤販連忙搖頭:“你們已經問過兩次了,沒有,別說騎馬的人了,就是一匹馬,一匹騾子,都沒有經過。”
兩次?
劉樹義皺了下眉。
剛剛管家說的,似乎只有今早一次吧?
他心裏忽然有一個不太好的想法。
“賈管家。”
劉樹義看向管家,說道:“你們對攤販詢問過幾次?”
賈平有些不明白劉樹義的意思,道:“一次啊,我們就今早來過一次,怎麼了嗎?”
果然只有一次!
劉樹義心中一沉,他重新看向攤販,道:“詢問你的人,是穿着同一套灰色衣服的武夫嗎?”
長孫無忌宅裏的護院,服裝都是一樣的灰色勁裝。
攤販搖頭:“第一個來問我的,穿的是灰色勁裝,第二個來問我的,穿的是黑色的勁裝。”
“黑色的勁裝?”"
管家愣了一下,神色有些茫然:“我們府裏的下人,就沒有黑色的衣服,怎麼會是黑色的勁裝?”
趙鋒聽到這些話,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臉色倏地一變。
他連忙看向劉樹義,忍不住道:“劉員外郎,難道是!?”
劉樹義知道趙鋒和自己想到一起去了。
陸陽元將古籍交給了長孫衝,那本古籍又是妙音兒幕後之主想要的東西......
所以,幕後之主必然在想辦法,要將其取回。
只是長孫無忌宅邸,不是誰都能進的,故此他一時間也沒有辦法。
而這時,長孫衝碰巧出事......
這對那幕後之主而言,或許就是最好的機會。
之前劉樹義就懷疑,長孫衝的失蹤,不是幕後之主的手筆。
現在,基本可以確定了。
畢竟除了他之外,不會再有其他人,會瞞着長孫無忌的人,去尋找長孫衝.......
而這,也意味着,自己不僅要與綁走長孫衝的賊人鬥智鬥勇,更要與幕後之主的人爭分奪秒。
否則,即便自己最後找到了長孫衝的線索,可若讓幕後之主搶先一步,長孫衝可能就被帶到其他地方了。
幕後之主的藏匿能力,劉樹義是知道的,若是讓幕後之主把長孫衝再藏起來,恐怕便是他,也未必能找到。
更別說,找到了長孫衝,也許幕後之主就能藉助長孫衝,先一步找到《連山》古籍,那樣的話,自己就白忙一場了。
所以,無論怎樣,也不能讓幕後之主搶了先。
劉樹義怎麼都沒想到,查案竟然還能有競爭對手。
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重新向攤販道:“第二個黑衣男子,是什麼時候來問你的?”
攤販這才明白,原來那兩人不是一夥的。
他不敢隱瞞,道:“差不多兩刻鐘之前吧。”
兩刻鐘之前?
趙鋒道:“我們到這裏也有一刻多鐘了,豈不是他剛走不久,我們就來了?”
劉樹義心中鬆了一口氣,時間不算久。
代表幕後之主並未比自己提前多久調查,他們掌握的信息,也未必有自己多。
劉樹義繼續都:“昨晚這條街上,可有什麼有趣的事發生?”
“有趣?”
攤販搖頭:“哪有什麼有趣的事,討價還價不買東西的人,倒是不少。”
劉樹義識人無數,能判斷出來攤販沒有說謊。
看來,這些攤販是真的沒有見過長孫衝,不是被人收買。
“踏踏踏”
沉思間,有馬蹄聲迅速靠近。
劉樹義抬眸看去,便見是去打探消息的護院返回了。
管家連忙詢問:“如何?”
這些護院皆是搖頭。
“昨晚沒有任何賣藝之人賣藝......”
“也沒有其他人羣聚集的事發生。”
“其他兩條街也是一樣。”
“一切如常。”
聽着護院的話,管家內心不由一沉,越是一切正常,越代表他們得不到任何關於少爺失蹤的線索。
他眉頭皺的更深,臉上焦慮的神情怎麼都藏不住。
“劉員外郎......"
他不由看向劉樹義,道:“還是沒有收穫,這可怎麼辦?”
劉樹義倒是沒有如管家那般愁眉不展,他想了想,道:“沒有收穫,有時也是一種收穫。”
“走吧。”
他直接牽動繮繩,調轉馬頭。
管家一愣,忙道:“我們這是要去?”
劉樹義目光幽深:“皇城,含光門。”
宗正寺也被稱爲“天家衙門”,主要負責皇室宗親的相應事務,若皇家有人犯案,其他衙門都沒資格審理,只有宗正寺能處理。
因此,與其他衙門位置不同,它緊鄰太廟,毗鄰太常寺,位於皇城東南區域,含光門內東側。
長孫衝若離開宗正寺,必須要經過含光門。
此時,含光門前。
劉樹義正向駐守這裏的禁衛進行詢問。
“昨晚你們親眼看到長孫寺丞離開了含光門?”
“是。”禁衛紛紛點頭稱是。
“時間是何時?"
“剛過戌時。”
“長孫寺丞向哪個方向走的?”
禁衛抬起手,指向東側,道:“沿着此路,向朱雀門方向前行。”
劉樹義順着禁衛手指的方向看去,此路沿着皇城邊緣,一路向東,因尋常百姓對皇城有敬畏之心,所以路上人不算多,策馬騎行,十分通暢。
不過雖然路上行人不多,但長孫衝肯定不是在這裏出事的,畢竟皇城的城牆上,有禁衛十二個時辰巡守,長孫衝的所有蹤跡,都會被這些禁衛看在眼中,賊人不可能有動手機會。
他想了想,沿路東行,策馬來到了朱雀大街的路口處。
按照管家所言,這裏就是通往長孫宅邸的三條路的關鍵分岔口了。
長孫無忌的宅邸位於宣陽坊,從此處前往宣陽坊,可繼續向東,抵達平康坊後,向南前行,最終抵達宣陽坊北坊門。
也可從此路口向南,進入長安城最主要的幹道朱雀大街,然後在下一個路口向東前行,也即穿過興道坊與開化坊之間的路,到達宣陽坊北面的坊門。
最後一條路,則是沿着朱雀大街再過一個路口,從開化坊與安仁坊之間的路向東,可直抵宣陽坊南坊門。
因長孫無忌的宅邸位於宣陽坊南部區域,且開化坊與安仁坊之間的路較其他坊間的路更寬,主要通道還都是朱雀大街,因此是長孫衝最常走的路。
“長孫衝的確離開了宗正寺,不是在宗正寺失蹤......”
“可是從此刻開始,路上再無行人見過長孫衝......”
“而這裏是一個三岔路口,長孫衝要麼繼續向東,要麼向南,掉頭返回的話,必會經過含光門,含光門的禁衛不可能發現不了......”
“若繼續向東,在皇城下經過,守護皇城的禁衛,應該能見到他的身影,可是長孫無忌已經問過,他們沒有看到......”
“這說明他應該沒有選這條路。”
“那就是沿着朱雀大街向南?”
劉樹義視線向朱雀大街看去,朱雀大街作爲長安城最重要的唯一主街道,熱鬧異常,人流不斷。
如他剛剛前來皇城,這不到一刻鐘的時間,少說要與上百人擦肩而過。
長孫衝昨夜應該也是一樣。
但沒有任何人見過騎馬的官員在那時經過………………
奇怪!
爲何唯二的兩條路,看起來都沒有長孫衝經過的可能?
他還當真能原地消失不成?
at......
忽然,劉樹義似乎想到了什麼,視線猛的向左右兩側看去。
杜構等人見劉樹義沉思,一直安靜的等待,生怕不小心發出聲音打斷劉樹義的思緒,此時見劉樹義神情有了明顯變化,管家忍不住道:“劉員外郎,你想到什麼了嗎?”
劉樹義看向管家,指着路口緊鄰的光祿坊與興道坊,道:“這兩個坊,你們進去查過嗎?”
“啊?”
管家愣了一下:“進坊查?”
他直接搖頭:“沒有,我們人手有限,時間也有限,只沿路進行了調查,沒有進入坊內。畢竟若是進坊的話,長安城這麼多坊,只靠我們,就算一個月,都未必能調查完畢。
劉樹義明白管家的意思,他說道:“其他坊不需要調查,但這兩個坊,得查!”
杜構聽着劉樹義的話,心中一動,道:“你的意思難道是說......長孫寺丞,可能是進入了這兩個坊,在這裏消失的?”
管家猛的瞪大眼睛,呼吸都急促了,焦急道:“當真?”
劉樹義眯着眸子,道:“你們打探的結果,是不僅沒有看到騎馬的身影,連單獨的馬匹也沒看到,那就說明不存在賊人將長孫寺丞與馬匹分開,單獨擄走的可能,否則人能改換衣衫藏起來,馬可沒法藏起來,所以長孫寺丞與
馬匹是一起消失的......”
衆人下意識點頭。
“可是,路上的所有人,包括昨晚在路邊擺攤的人,都沒有見過長孫寺丞和馬匹......”
“如果他們不是集體說謊。”
“那就只有一個可能......”
他視線掃過衆人:“長孫寺丞,很可能壓根就沒有踏上這兩條路,也就是說,他很可能就是在這裏消失的。”
管家瞳孔一縮:“在這裏消失的!?"
“按照禁衛所言,他已經來到了這裏,如果有人在這裏擄走他,他隨便喊一句,都能驚動不遠處守衛皇城的禁衛,所以他應是主動在這裏消失的。”
“但他不可能真的憑空消失,必是主動去了什麼地方,而這裏除了那兩條路外,就只剩兩個坊的坊門了。”
"FFFX......"
劉樹義看向管家,道:“雖然你們都肯定的說,長孫寺丞一定是直接回家,但在排除一切可以確定的不可能後,邏輯給我的答案,卻是他就是沒有選擇回家。”
竟不是選擇回家......
而是去了別的地方,可少爺卻沒有通知家裏......
這還是少爺第一次如此行事。
少爺爲何會做出這樣不同以往的事?
管家想不明白,主觀上他認爲這不是少爺會做的事,但理智告訴他,劉樹義沒有判斷錯。
他不敢有任何遲疑,當即道:“快!進坊內調查!”
身後跟着的護院聞言,立即分成兩隊,迅速進入了光祿坊和興道坊內。
管家雙手忍不住的搓着,臉上既有緊張,又有希冀。
雖然不明白少爺爲何會與以往的行爲如此不同,但只要能找到少爺,就比什麼都好。
趙鋒和杜構見狀,也不由跟着心裏緊張起來。
畢竟長孫衝的身份着實是太過特殊,那是連陛下都十分疼愛的外甥,可以說,長孫衝算是年輕一輩裏,地位最尊崇,最受寵的外戚了。
地位也就比皇子低一點罷了。
他若出事,不說長孫無忌會如何發瘋,陛下肯定也會動怒。
到那時,說不得又是怎樣一輪腥風血雨。
劉樹義也不時看向兩個坊門的方向,但他與其他人不同,他倒不是擔心找不到長孫衝的線索,他擔心的是自己比幕後之主慢。
若是讓幕後之主搶先,那纔是真正麻煩的時候。
“劉員外郎。”
這時,劉樹義聽到了一道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聲音。
他轉身看去,便見幾個乞丐正圍在一個烤饢的攤販周圍,一邊嚥着口水,一邊雙眼冒光的盯着攤位上的烤饢。
向自己喊話的人,正是其中一個乞丐。
而這個乞丐,他認識。
正是捉拿柳元明時,婉兒爲自己介紹的,幫了自己大忙的小乞丐莫小凡。
此時莫小凡正用力向自己擺手。
劉樹義笑了笑,翻身下馬,來到莫小凡面前。
見他們盯着烤饢,笑道:“我請你們。
“不用。”
莫小凡直接阻攔了劉樹義,道:“不用劉員外郎破費,我們有銅板。”
“你們有錢?”
劉樹義有些詫異,雖然乞丐們偶爾能乞討到一些錢財,可眼前的乞丐可不少,八個乞丐,想要喫飽,也得需要一些銅板。
他想了想,道:“還是我來吧,你們乞討也不容易,能討到這些銅板,說不得費了多少力氣,之前你幫過我,就算我報答你們。”
“嘿嘿,也沒那麼不容易。”
莫小凡仍是搖頭。
他說道:“我們今天運氣好,還沒乞討呢,就在光祿坊撿到了不少銅板,所以劉員外郎真的不用幫我們,這是意外之財,若是不花,說不得會惹上什麼麻煩,還是花了好,乞丐身上有錢可不是好事。”
“撿到銅板?”
劉樹義眉毛一挑,他第一想法,就是這些小乞丐是不是偷雞摸狗了。
可轉念一想,莫小凡連自己爲了報答他,給他的錢財都能輕易拒絕,邀請他來劉府做事,也毫不遲疑的推拒......這樣的人,不像是爲了一份烤饢,就會做那偷雞摸狗之事的人。
而且莫小凡還是婉兒看重的人,而婉兒......
劉樹義眸光閃爍,好奇詢問:“這銅板可不少,怎麼撿到的?”
莫小凡原以爲劉樹義聽到自己撿到銅板的事,會第一時間懷疑自己是不是偷的,可結果,他沒有在劉樹義臉上看到絲毫懷疑之色。
有的只有信任和好奇。
這讓他眼眸不由亮了幾分。
心道劉員外郎果然與其他官老爺不同,並不會因他們身份卑賤,就懷疑他們的品性。
他語氣都輕快了幾分,道:“我們昨天沒有討到喫食,肚子都很餓,所以今天一大早,我們就出來乞討。”
“原本我們的想法,是來到這些達官顯貴比較多的坊裏,走街串巷,看看能不能遇到達官顯貴家的下人出來扔剩飯剩菜......”
“結果,我們在光祿坊內正走着呢,忽然在一處牆角下,發現了兩枚銅板。”
“那兩枚銅板緊貼着牆角,不是那麼容易發現,若不是我們爲了找喫的,一直低頭尋找,可能我們也不會發現。”
“所以我們很激動,沒想到一大早,就能撿到錢。”
“我們把銅板撿起來,剛要走,結果你猜怎麼着?”
劉樹義看了一眼莫小凡手裏攥着的一把銅板,道:“不止兩枚?”
莫小凡雙眼一亮:“劉員外郎果真厲害!”
他重重點頭:“沒錯,我們剛起身要走,結果發現不遠處的地上,還有銅板。”
“然後我們就去那裏撿起來,結果抬起頭,又發現了新的銅板。”
“我們就這樣走一路,撿一路,最後撿到了這十五枚銅板,夠我們喫的飽飽的了。”
他看向劉樹義:“所以劉員外郎真的不用給我們買,我們的銅板足夠了。”
其他乞丐年齡都比莫小凡要小,此刻聞言,也都乖巧的點着頭,竟沒有一人有貪婪的神色。
劉樹義看着他們,心中不由感慨。
這世上,有多少人不愁喫不愁穿,卻天天爲了更高的地位,更多的錢財,而不擇手段。
而真正爲喫喝發愁的莫小凡他們,卻反而知足常樂。
這時,一陣腳步聲迅速靠近。
劉樹義抬眸看去,便見管家派進坊內打探消息的護院正向他們走來。
管家連忙詢問:“如何?”
這些護院皆是搖頭。
“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路上一切正常,路上遇到的行人,向他們詢問,也都說沒有在昨晚見過騎馬的官員。”
“坊內屋舍衆多,要全部人家問詢一遍,需要增派人手,只靠我們,可能今天都問不完。”
聽着護院的話,管家皺了皺眉。
雖然暫時仍舊沒有什麼消息,但畢竟還沒有問完所有的人家,所以他沒有那般氣餒。
他看向劉樹義,道:“劉員外郎,小的立即給老爺傳信,讓老爺增派人手過來,還請劉員外郎稍等。”
說着,他就要轉身,去吏部衙門找長孫無忌。
“不必了。”
但誰知,劉樹義攔住了他。
管家不解的看向劉樹義。
便聽劉樹義緩緩道:“我想,我應該能找到長孫寺丞失蹤之地。”
“什麼!?”
管家一愣。
趙鋒杜構等人,也都滿是意外的看着他。
劉樹義一直在這裏等待,連坊都沒進去,怎麼忽然就說能找到。
真的假的?
衆人都緊緊地盯着劉樹義。
就見劉樹義看向杜構,道:“杜寺丞還記得你向我介紹長孫寺丞的特點時,所說的話嗎?”
“你是說?”
“喜好掉錢!”
“什麼?”衆人一怔。
劉樹義眸光深邃:“長孫寺丞是一個聰明人,很聰明的人,所以若是遇到危險,或者可能對其自身有風險的事,他很可能會留有後手。”
“那麼,他要怎麼做,才能讓我們知道,這個後手是他所留呢?”
“我想,只有他最具特點的事情......”
“而不久之前,莫小凡他們,正好在光祿坊內撿到了銅板,且按他們所說,這銅板掉了一路,給我的感覺,就好似在爲他們帶路一般......”
“這件事,恰巧與長孫寺丞的掉錢習慣相契合。
“所以,你們說…………………
他目光掃過神情驚愕的衆人,緩緩道:“這會不會,就是長孫寺丞留給我們的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