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北顧昨夜睡得極沉,連夢都未曾做一個。
醒來時,窗外已經快亮天了,他起身推窗,寒氣撲面而來,發現昨晚竟是下了場小雪。
庭院裏那棵老樹的枝丫上凝着薄霜,檐角垂下的冰凌在朝霞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靜靜地欣賞了一會兒雪景,陸北顧並不着急。
因爲按照朝廷制度,他必須要先去官家那裏面聖謝恩,才能正式成爲“知諫院”,然後去諫院當值。
正常來講,官家在早晨和上午,大概率是沒時間單獨召見他的,估計面聖得等到下午了。
而且,肯定會有人提前好幾個時辰就來通知的。
裴妍起得更早,竈房裏已飄出粥香。
喫完飯,陸北顧更衣,將御賜紫袍仔細穿好,又在銅鏡前正了正幞頭。
“小叔叔今日好生威風。”陸言蹊扒着門框探進半個腦袋,“跟畫上的老爺一模一樣。”
陸北顧走過去,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畫上的老爺都是老頭子,你小叔叔還沒那麼老。”
“那也快了。”陸言蹊捂着腦門,笑嘻嘻地跑了。
在小孩子的世界裏,大人和大人之間,有時候似乎並沒有什麼區別。
不多時,閤門司果然便造了人來,通知官家將在未時於福寧殿召見他。
時間還早,出了門,在馬車上,陸北顧想了想,說道:“先去趟國子監。”
與嘉祐元年相比,國子監明顯有所起色,至少監生的人數是肉眼可見地變多了,不過若是與隔壁依舊人聲鼎沸的太學相比,還是有些小巫見大巫之感。
在已經做到國子監教授的宋堂的帶領下,陸北顧來到楊安國所居住的院落。
推門進去,他便看到楊安國正在躺椅上,披着厚毯子,曬着冬日的太陽,昏昏欲睡。
“楊學士。”陸北顧輕輕喚了一聲。
楊安國睜開眼,花白的眉毛抖了抖,渾濁的眼眸漸漸聚焦。
他今年已經七十有三了,臉上的皺紋異常深刻,老年斑星星點點地布在各處,整個人像是被歲月抽去了精氣神,只剩下一副衰朽的皮囊。
“是子衡啊。”楊安國聲音沙啞,帶着老年人獨有的含混,“快進來,進來坐。”
陸北顧走進院落,宋堂給他搬了把竹椅,在楊安國對面坐下。
從他這個角度,可以看到當面的書房是敞開着的,裏面堆滿了書,有些攤開在案上,有些摞在地上。
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墨香,還有就是老年人居所特有的沉悶氣息,或者叫,老人味。
現在沒有旁人的攙扶,楊安國已經很難行走了,他的思維似乎也不再清晰,只絮絮叨叨地跟陸北顧說着話。
大多數時間,都是楊安國在說,陸北顧在聽,因爲下午才進宮面聖,故而他也並不着急,就這麼安靜地聽着。
而且,陸北顧很清楚,人老了就是喜歡回憶過去。
——因爲老人已經沒有未來可供希冀了。
“這幾年,越發覺得力不從心了。去年,老夫想把國子監的藏書重新整理一遍,列了單子,安排了人手,可做了不到半個月,就擱下了......不是他們不盡力,是老夫自己撐不住,每天坐半個時辰,腰就疼得直不起來,看文書
看久了,眼睛也花得厲害,好些腦子裏想得好好的事情,一轉頭也忘到腦後了。’
其實對於楊安國來講,嘉祐二年盡黜“太學體”之後,是他帶領國子監重新崛起的好機會。
但實際上,國子監的復興依舊有限。
因爲太學的風向轉的很快,既然科舉考古文體,那他們就開始練古文體,考試都是糊名的,考官只按文體等偏好去評判,又不知道眼前的“古文體”是不是太學生寫的。
所以,太學生在嘉祐四年,六年的兩次科舉中,依舊有不少人高中,其中劉幾甚至拿下了嘉祐四年的狀元。
只是從整體錄取比例上來看,太學裏出的進士,沒有之前那麼誇張了而已。
再加上國子監哪怕有廣文館制度的存在,整體上依舊是面向官員子弟進行招生的,從生員基數上來講,跟太學根本沒法比,所以這幾年也僅僅是有所復興而已。
“前些日子,官家讓老夫臨時接了糾察在京刑獄的擔子。王安石撂挑子,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人,便讓老夫先頂着,可老夫這把年紀,哪有精力去管那些刑獄案子?”
楊安國沒有繼續說下去,但陸北顧知道,其實這個安排,恐怕也是所有司法系統的官員們所期待的。
糾察在京刑獄司這個部門很重要,王曾、呂夷簡、富弼等宰相都擔任過部門主官,實際上是監督開封府、審刑院、大理寺等司法部門的,而在張玉案和桑達案後,其在劉敞手上實現了權力邊界的拓展,擁有了部分判決權。
這對於整個原有的司法系統本來就是一個重大的衝擊,而這個差遣一旦落到王安石這種愛較真的人手裏,那司法機構可真就永無寧日了。
所以,在送瘟神一樣送走王安石後,官家考慮到了開封府、審刑院、大理寺等部門的感受,就把根本不管事的楊安國給放到了這個位置上。
“哎,不說這些了,把案上的那本書稿拿過來吧。”
陸北顧走進書房裏,書案上果然放着一摞書稿,他看了看,是楊安國從幾年前就開始編纂的《國子監志》,收錄了國子監自建置以來的沿革、學官名錄、生員名錄,歷年科舉成績等內容。
看起來,是打算編成之後刊印行世,爲國子監留下一部完整的志書。
看着這些書稿,楊安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這聲嘆氣,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似得。
“老夫這輩子,最遺憾的,就是沒能讓國子監重新興旺起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有太多的悲傷,只有一種認命般的平靜,彷彿他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
有些事情,做不完就是做不完,不是所有的心願都能了結。
陸北顧看着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心中忽然想起自己在國子監時,那時候楊安國雖然已經年邁,但精神尚好,腰桿挺得筆直,聲音也洪亮,可不過短短幾年,他便衰老成了這副模樣。
他只能勸慰道:“太學之興,乃朝廷取士之策使然,國子監的衰落,非學士之過。”
“這話,老夫在心裏,自己也對自己說過。”
楊安國苦笑了一聲,道:“可說到底,老夫是判國子監事,國子監敗落了,老夫就是有責任的,推給時勢,推給朝廷,那都是自欺欺人。
隨後,楊安國抬起那雙渾濁的眼睛,看着陸北顧,忽然說道:“子衡,老夫託你一件事。”
“學士請講。”
“將來,你若有了機會,要記得這裏,別讓人忘了,大宋還有一所國子監。”
陸北顧沉默片刻,鄭重地點了點頭:“記下了。
楊安國似乎鬆了一口氣,整個人的精神也跟着萎靡下來,他靠在椅背上,眼皮漸漸耷拉下來。
陸北顧知道他該告辭了。
他輕輕起身,對着已經半睡半醒的楊安國躬身行了一禮,然後退出了院落。
下午。
陸北顧乘馬車至宣德門外,由閤門司的人引着進入,至於禁中則是由內省的中官帶着他進去的。
冬日的皇城肅穆而寂靜,殿宇的琉璃瓦上覆着薄雪,廊下的銅鶴香爐吐出嫋嫋青煙。
偶爾有內垂首趨行,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聲響。
福寧殿外,鄧宣言走了出來,替官家宣陸北顧覲見。
他整了整衣冠,趨步而入。
福寧殿內燒着地龍,暖意融融,官家趙禎並未端坐御案之後,而是半倚在西窗下的軟榻上,身上搭着一條秋香色的厚毯,手裏捧着一卷奏疏,正看得入神。
陸北顧趨前數步,行禮道:“臣陸北顧,參見陛下。”
趙禎擱下奏疏,目光落在陸北顧身上那襲紫袍上,端詳了片刻。
“這紫袍,你穿着倒合身。”
陸北顧連忙道:“陛下厚賜,臣愧不敢當。”
“賜都賜了,有什麼不敢當的。”
趙禎抬了抬下頜,示意宣言道:“賜坐。”
陸北顧謝過,在錦墩上斜簽着身子坐下,雙手平放膝上,目光微微下垂。
趙禎打量着他,忽而問道:“在東南一年多,可有什麼體會?”
“臣體會頗多,不知陛下之意?”
“那就先說說漕運。”趙禎的語氣很隨意,彷彿只是尋常閒聊,“朕聽說你剛到真州,就把發運使司上下折騰得不輕。”
“漕運積弊已久,臣不敢說‘折騰”,只是將賬目清了些......東南六路歲漕六百餘萬石,關係京師軍民用度,賬目若不清,便如舟行暗礁之上,不知何時便會傾覆。”
“賬目釐清之後呢?”
“臣查出淮南路歷年從轉般倉‘暫借”糧米,已追回大半,餘者訂立了分期償契。此外,荊湖溪峒彭仕羲,臣奉命進剿,幸賴將士用命,未辱使命,至於虔州,由於私鹽橫行,臣與蔡挺商議,以‘平價鹽”之法疏導,擒斬鹽梟陳萬
金、李黑虎,私鹽之禍稍戢。”
這些事情,趙禎自然很清楚,不過彙報嘛,就是如此。
“明州市舶司呢?朕聽有人說,你廢了博買,降了抽解,還與番商稱兄道弟,朝中對此可是頗有些議論。”
這話說得平淡,但“稱兄道弟”四字,其實有點重了。
“市舶之利,在於流通,博買之制,看似爲官府牟利,實則抑價強購,番商裹足,市舶司歲入反而不振,臣廢博買,降抽解,不過是將被堵塞的商路重新疏通罷了......至於“稱兄道弟,臣在市舶司衙門設宴款待番商,席間有通
譯,有屬官,光明正大,並無私交,番商所求,無非公平”二字,朝廷給他們公平,他們便給朝廷稅課,這是買賣,不是交情。”
趙禎聽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買賣?你倒是個會做買賣的。”
“臣不敢當,只是國用不足,西北養兵、東南漕運、百官俸祿,樣樣都要錢。市舶之利若能做大,於國於民,皆有裨益。”
趙禎沒有接話,反而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乾的問題。
“你昨日回京,去了潛龍宮?”
陸北顧心頭一跳,恭聲道:“臣蒙陛下授予潛龍宮使之銜,理應前去向太子殿下問安。”
“晞兒可還認得你?”
“太子殿下年幼,臣去歲離京時,殿下尚在襁褓,如今已能蹣跚行走,臣抱他時,他抓着臣的幞頭不放,倒是不認生。”
趙禎臉上露出笑意,問道:“去年你離京前,他還在你身上尿了一泡,可有此事?”
陸北顧沒想到官家連這等小事都知道,只得道:“確有此事。”
“那是他喜歡你。”趙禎靠在軟榻上,目光望向殿頂的藻井,“小孩子最不會裝假,喜歡誰,不喜歡誰,一眼便看得出來。”
殿內安靜了片刻,只有博山爐裏的沉水香在靜靜燃燒。
陸北顧敏銳地察覺到,官家的話裏似乎藏着別的意思,但他不敢貿然接話,只是垂首靜候。
“子衡。”趙禎忽然喚了他的字。
“臣在。”
“朕登基至今,四十年整了。”
趙禎在榻上身子坐的直了些,盯着陸北顧,說道:“這四十年,朕見過太多人,有真有假,有忠有奸,有能幹的,有平庸的,有一心爲國的,也有隻圖自家富貴的......朕自問,看人還算有些眼力。”
陸北顧屏息靜聽。
“你這個人,朕看得明白。”
趙禎轉過頭,目光落在陸北顧身上。
“你有才幹,有膽魄,更難得的是,你心裏裝着國事,你從麟州到熙河,從西北到東南,不管把你放在哪裏,你都能做出實績來,朕用你,用得很放心。”
陸北顧離座行禮。
“陛下知遇之恩,臣雖肝腦塗地,不能報萬一。”
“坐下說話。”趙禎抬了抬手,“朕跟你說這些,不是要你表忠心,你的忠心,朕知道。”
陸北顧重新落座,心跳卻比方纔快了幾分,官家今日這番話,鋪墊得實在太長了。
果然,趙禎話鋒一轉。
“朕的身子,這幾年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陛下——”
趙禎抬手製止了他的話。
“御醫們說的那些話,朕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什麼‘聖躬偶有微恙,什麼‘調養數日便可康復,都是糊弄人的,朕自己最清楚自己。”
趙禎頓了頓,繼續道:“朕不怕死,從登基那天起,朕就知道,這天下沒有萬歲的天子,但朕怕一件事......朕怕晞兒太小,主少國疑,重演五代舊事。”
“臣斗膽。”陸北顧斟酌着詞句,“太子殿下雖年幼,然已正位東宮,名分已定,大宋制度在此,定不復有五代舊事之慮,陛下若實在擔憂,可擇忠正老成之臣,託以顧命......”
“章獻太後垂簾時,朕便是那個被‘顧命'的天子。”
這句話,趙禎說得極輕,輕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但落在陸北顧耳中,卻不啻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