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別大了。”
二狗抬起手,指向糧倉的方向。
“這十二座糧倉打下來以後,公爺一粒米都沒讓我搬回去。全留在關中。給你們喫,給關中的老百姓喫,給所有還喘着氣的人喫。”
“公爺手底下幾萬兵馬,一頓也要喫不少糧。但他寧可從後方運糧過來,也不動這批存糧。”
他頓了一下,掃了一圈那些臉。
“爲什麼?因爲這批糧是保命的種子,保的是關中幾百萬人的命。動了這批糧,他能多養兩萬兵。不動這批糧,關中能少餓死十萬人。”
“他選了後面那個。”
帳外一百多號頭人,沒人說話。
風從北面過來,吹得帳篷的牛皮邊角啪啪作響。
二狗從那些臉上讀得出來,信了三分,疑了三分,剩下四分還在肚子裏擱着。
三分信不夠。
這些人被騙得太多了。光靠嘴皮子,翻不過這道坎。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再多說一句。不是公爺讓我說的,是我自己的話。”
“我叫林不苟。”
“原來也沒名字。爹孃是誰,不知道。老家在哪兒,不知道。打小就是個野種,喫百家飯長大的。餓急了偷過饅頭,被人追着打,追了三條街,最後摔進溝裏,饅頭掉泥地上了,我撿起來把泥搓搓還是塞嘴裏了。”
底下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那種苦裏頭泡出來日子,在座的人裏頭,誰沒經歷過?
“公爺手底下,像我這號的,一抓一大把。打鐵的、燒炭的、逃荒要飯的,什麼人都有。”
他拍了拍身上那件甲衣。
“這身甲,公爺給的。腰上這把刀,公爺給的。腳底下這雙靴子,也是公爺給的。連我這個名字——林不苟——也是公爺起的。”
“當時我問公爺,不苟是什麼意思。公爺說,就是不隨便、不馬虎、不湊合。做事不湊合,做人也不湊合。”
“我跟了公爺好幾年。在鐵林谷的時候就是個小卒,現在管着靈州城近萬兵馬。這中間經了多少回生死,我自己都記不清了。”
二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的老繭磨了一層又一層,食指側面有弓弦勒出來的舊痕。
這雙手殺過人,也埋過人。
“但有一條,從頭到尾沒變過——”
“公爺沒虧過跟他賣命的人。一個都沒有。”
“活着的,有糧有地有前程。死了的,撫卹銀子一文不少,家裏老小有人管。”
“狼戎,你們都聽說過吧?打起仗來跟瘋狗一樣。後來血狼部歸了公爺。你們現在去草原上打聽打聽,血狼部什麼光景?最肥的牧場,最多的牛羊,連狼戎其他部族見了都繞道走。”
底下有人開始低聲交頭接耳。
血狼部的名頭,誰沒聽過?那幫人的馬刀砍起來不分老幼,跟他們比,在座這些山頭寨子的弟兄們簡直是喫素的。
“再說靈州。”
二狗抬手指了指西北方向。
“駝城部,在座幾十個羌人部落的當家,你們不知道?”
這話不用多說了。
駝城部的名頭在羌人各部裏傳了多少遍,老巴罕的威望、圖巴魯的豪爽,哪個不是響噹噹的。這回二狗能把這麼多羌人部族拉過來,有一大半是衝着駝城部三個字來的。
“我就是駝城部的女婿。別的不說,我就問一句,駝城部跟公爺之前是什麼樣?跟了公爺以後又是什麼樣?”
四週一片沉寂。
但不少人都在點頭。
駝城部以前什麼樣?差點被狼戎人滅族。現在呢?靈州最大的部族,據說養了好幾萬頭羊,連漢人的官府都要給三分面子。
這筆賬不用算,明眼人都看得見。
二狗看了看這些人的臉色,沒再往下說了。
火候到了,再添柴就過了。有些東西不必說透。說透了反倒掉價。
“你們有多少人是奔着駝城部這個名頭來的,自己心裏有數就行。”
“我該說的說完了,你信不信我管不着。但你要是想試試,留下來,用你自己的眼睛看。”
安靜了好一陣。
石巴盯着他。他背後有兩百多號人。這些人翻了六天秦嶺跟着他來的。他說走,大夥兒就跟着往回走。他說留,大夥兒就跟着紮根。
“行。”他說,“我石巴的兩百三十號弟兄,跟着幹。”
帳內的氣氛微微鬆動了。
但還沒完全破開。
因爲最大的那塊石頭還沒落地。
所有人都知道那塊石頭是誰。
苻武從頭到尾一個字都還沒說呢。
北山氐人的當家,整個帳裏最硬的一塊骨頭。他靠在石墩上,一隻手擱在膝蓋上,另一隻手的拇指緩慢地搓着食指。
苻鐵在他身後站着,看了他後腦勺一眼,又一眼。
苻武沒理他。
他在看郝大黑。
郝大黑也在看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像兩塊鐵撞在一起,沒有火星,但有聲響。那聲響只有他們自己聽得見。
帳裏的頭人們都在等。
這個等本身就是一種壓力。
盧水胡認了規矩,鮮卑人也把腳邁進了圈子,羌人更不用說,全都留下了。
在座一百多個頭人,大半已經或明或暗地接了這個局。北山氐人幾千口子,是關中氐人裏頭最大的一支勢力。他要是不進來,這個聯盟缺了一塊重要拼圖。但他要是最後一個進來,在聯盟裏的話語權就比先表態的人低一截。
郝大黑先認了規矩,這更讓他坐不住。
盧水胡和北山氐人是死對頭。郝大黑在這個聯盟裏站穩了腳,往後分糧、分地盤的時候誰嗓門大?他苻武要是拖到最後才入夥,連跟郝大黑掰手腕的資格都要打折扣。
一百多雙眼睛盯着他,等他開口,等他表態。每多沉默一息,他在這個圈子裏的身位就往下滑一寸。
苻武站了起來。
他先活動了一下脖子,骨節咔吧響了兩聲。然後他看向二狗。
“我問你一件事。”
二狗迎着他的目光。
“問。”
“你這個聯盟,到底是誰說了算?”
衆人皆是一愣。
什麼意思?難道苻武還想說了算?
二狗看了苻武兩秒,笑了笑:“打仗的時候,我說了算。不打仗的時候,你們各管各的。”
“那糧呢?”
“打下來的糧,按人頭分。出多少人,喫多少糧。”
苻武盯着他的眼睛。
二狗讓他看。
他不怕看。公爺教過他,談判的時候眼睛別躲。
你一躲,對方就覺得你心虛。
你心虛,他就要加價。
大約也就三四息的光景,苻武收回了目光。
“北山氐人,聽調不聽宣。”
話音落下,帳內有人倒吸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