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匠坊?”沈硯抬起頭。
阿茹雙手抱在胸前,下巴揚了一下:
“解州產鹽,但缺鐵。鹽工的工具、引水渠的鐵閘、曬鹽場的鐵耙,全靠外頭運進來,運費比鐵本身還貴。”
“血狼部的鐵匠不多,但雷霆灣那邊有一批從鐵林谷學成回來的匠人,鍛造手藝過得去。我這次帶了三十六個過來,鐵料都備齊了。”
她笑了起來:“沈大人,我送解州這份大禮,你拿什麼跟我交換?”
沈硯腦子嗡嗡的。
他太清楚這大禮的分量了。
上個月鹽場換了一批鐵閘板,從霍州那邊運過來,光路上的騾馬腳力錢和過卡費就花了鐵價的一倍半。
趙生當時拿着賬本找他,臉拉得跟驢似的,說照這麼搞下去,鹽場還沒開始賺錢,先被運費喫窮了。
他當時就動過在解州本地建鐵匠坊的念頭,還讓趙生勘了幾處地方。可巧婦難爲無米之炊,沒鐵料,沒匠人,沒爐子,三樣全缺,空想一場。
現在阿茹把鐵匠坊直接送了過來。
這簡直是就是菩薩。
他強忍住心頭的激動,目光落回圖上。
鐵匠坊選的位置很講究,離鹽場近,方便就近鍛造修補工具。同時緊挨營地,安保不成問題。
那個取水口的位置選的也很妙。恰好處於城北水源的下遊,冷卻用水可以直接引過來,排出去的廢水又不會污染上遊的鹽池。
他在解州蹲了這麼久,天天泡在鹽場裏,對地形的熟悉程度自認爲沒幾個人比得上。
趙生也把腦袋湊過來瞅了兩眼,臉色變了又變。
他之前給沈硯勘的那個位置,取水口在鹽池側上方,廢水排放還得另挖一條溝渠繞出去,多費工不說,雨季還有倒灌的風險。當時趙生自己都覺得不理想,但解州就那麼大的地方,前後左右翻了個遍,沒找着更好的。
眼前這幅圖,乾乾淨淨把這個問題繞開了。
沈硯看了看圖,又抬頭看了看阿茹公主。
他這個人有個毛病,碰上真正好的東西,嘴上不誇,但手上放不下。
這張圖他就放不下。
當初他能腆着臉去找林川要支援,可現在面對阿茹公主,他拉不下這個臉。
“公主想要什麼?”他直接問道。
既然人家開門見山說了交換,那就別繞彎子。
阿茹笑起來,伸出兩根手指:
“我要兩樣東西。”
“第一樣,製鹽的技術。血狼部控制着北邊好幾處鹽湖,牧民過去只會刮表面的粗鹽,雜質多,苦味重,連牲口都嫌棄。我想派二十個族人來解州鹽場,跟着你們的鹽工,從引水、曬滷、收鹽到提純,完整地學一遍。”
沈硯眨了眨眼睛。
他在心裏快速盤算了一下。
製鹽技術算不上什麼不傳之祕,大乾各地的官辦鹽場工藝大同小異,真正值錢的不是流程本身,而是針對不同鹽湖水質的經驗調配。
解州鹽湖是池鹽,跟北邊那些鹽鹼湖的鹽質差別不小。但基本原理相通,學會了回去因地制宜,摸索個一兩年,產量肯定能上來。
血狼部一旦有了穩定的鹽產出,對整個北疆的格局都是好事。鹽在草原上等於硬通貨,有鹽就能跟周邊部族做買賣,不用再走幾百裏地去漢人的集市上排隊被人宰。
再更深一層……
國公爺要扶阿茹坐穩狼戎大汗的位子,鹽鐵兩樣,是根本。
有鹽有鐵,各部族纔有向心力,才願意聚在血狼部的旗下。
國公爺肯定會同意。
“第二樣呢?”沈硯問道。
“第二樣就簡單了。”
阿茹說道,“解州城南那片荒坡,族人說是長着一種灰綠色的矮灌木,葉子窄,根很深。”
沈硯一愣,他知道那片坡,這植物聽着也熟悉。
“公主說的……可是白蒿?”
“你們叫白蒿。我們草原上也有,但品種不一樣。解州這邊的白蒿根系粗壯,容易長,拿來喂牲口能治腸脹氣。北邊草原上冬天牛羊死得最多的病就是這個。”
阿茹說到這裏頓了頓,“我想移栽一批種苗回雷霆灣試種。活不活得了不好說,但總得試試。”
這個要求沈硯壓根沒想到。
一個統帥兩萬騎兵的女首領,跑到解州來,除了送糧、建鐵匠坊,還惦記着城南荒坡上的野草。
就因爲能給牛羊治病。
趙生在後頭撓了撓頭,衝沈硯小聲說了句:
“大人,白蒿那片坡,咱也沒人管啊,隨便挖。”
沈硯沒理他。
“兩樣東西都不難辦。”
他正色道,“製鹽的事,公主什麼時候派人來,我讓鹽場的老師傅專門帶。白蒿移栽,我讓趙生去辦,挑根系最壯的苗,連土一起挖,用溼布包好,路上不能斷水。”
他頓了頓,“不過沈某也有個條件。”
阿茹挑了挑眉:“你說。”
“公主剛纔說給兩百個壯勞力幫我清淤。這兩百人,沈某不白用。幹活管飯,按解州鹽工同等口糧標準供給,另外每人每月發兩斤鹽、一斤肉乾。活幹完了,若有人願意留下來繼續幹,沈某還給工錢。”
阿茹沒吭聲,看着他。
沈硯知道她在想什麼。
他把話說透:“公主送糧是情分,幫忙建鐵匠坊是合作。但借人幹活這件事,不能含含糊糊。今天公主不計較,明天旁人就會覺得理所當然。一來二去,解州借血狼部的人就成了白使喚,傳出去好說不好聽。”
他看了一眼阿茹的表情,繼續道:
“再說了,這兩百人在鹽場幹活,跟解州的鹽工、墾民混在一起,同喫同住同出力。等活幹完了回去,他們對解州有感情,解州的百姓對他們也有感情……”
阿茹盯着他看了三息,笑道:
“國公爺看重的人,果然厲害。”
趙生在後面差點笑出聲來,趕緊捂住嘴。
沈硯臉皮厚,沒什麼反應,拱了拱手算是領了這句誇。
他提這個條件,是因爲剛纔想起了一件事。
國公爺在青州搞的那套漢人和狼戎人混居、通婚、互學手藝。
雷霆灣和鐵林谷就是試驗田。
既然如此,解州緊跟在後頭又有何妨?
兩人把事情說定,趙生在後面記下了日期和內容,打算回去整理成正式的文書。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斜斜地打在鹽湖方向,白花花的一片。
臨走的時候,沈硯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公主。”
“嗯?”
“那幅圖上,鐵匠坊西邊還留了一塊空地,標了個符號。那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