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亮透。
耶律提帶人出發,往聊州方向來。
一百多名騎兵,清一色的皮甲彎刀,馬背上掛着角弓和箭囊,走在官道上,馬蹄如雷。
阿古臺騎在耶律提左側,右手搭在刀柄上,眼珠子不停地轉,把官道兩邊的樹林、土坡、溝渠全掃了一遍。
這是老習慣,改不掉。
在關外的時候,不盯着四周看,隨時可能從草叢裏躥出一頭熊瞎子,或者契丹人的遊騎。
到了漢地也一樣,地形不一樣,規矩不能變。
靺鞨各部跟漢人打了十幾年。
說是打,其實更多時候是搶。秋天糧食收了,騎兵集結,翻過關牆,搶一波就跑。漢人的邊軍追不上,追上了也打不過。
白山黑水長大的騎兵,馬術和箭法是喫奶的時候就開始練的,漢人拿什麼比?
那時候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漢人修了很多關卡、烽燧、邊牆,本來能擋住靺鞨騎兵,可他們沒膽子擋,一來就跑,要麼投降,跟擺設差不多。
後來,事情慢慢變了。
兩年前,耶律延王爺率使團南下,經過鐵林谷。
阿古臺沒跟那趟,但聽回來的人說過。鐵林谷那個地方,不大,藏在山裏頭,外面看着不起眼。可一進去,什麼都不對勁。路是平整的石板路,溝渠裏的水是活水,房子是磚石砌的,連牲口棚都比黑水部的帳子結實。
王爺在那兒待了幾天。
回來以後,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以前王爺嘴上掛着的,都是哪塊草場該分給誰,今年冬天要備多少乾草,契丹人又在西邊動了,得派多少騎兵去盯着。
從鐵林谷回來以後,王爺開始說另一些東西。高爐。鐵水。鍛造。
還有一個詞,阿古臺到現在都記得——
“產量”。
王爺買了高爐的圖紙。花了多少錢阿古臺不清楚,但族老會爲這事吵了三天三夜。烏達薩滿當場掀了桌子,說這是把祖宗的家底拿去喂漢人的狗。
王爺沒理他。圖紙運回去,找了塊背風的山坳,花了兩個月把爐子壘起來。
第一爐鐵水出來的時候,阿古臺就站在邊上。
那股熱浪撲過來,眉毛都快燒沒了。鐵水從出鐵口淌下來,亮得刺眼,落進模子裏,嗤嗤冒着白煙。
旁邊幾個族裏的老鐵匠蹲在地上,一句話說不出來。
他們打了一輩子鐵,用的是石頭壘的矮爐,牛皮風囊鼓風,一天能出三四斤粗鐵就算好的。那爐子出來的鐵水,一次頂他們幹半個月。
從那以後,黑水部的重心就變了。不再盯着漢人的邊境琢磨從哪個口子鑽進去搶,而是把刀鋒轉向了靺鞨內部。
王爺想徵服其他七個大部落。
耶律提在馬上挺了挺腰,扭頭看阿古臺。
他今天換了一身行頭,一套正經的女真武將甲。銅釦皮甲,護臂護脛,腰間除了彎刀還多掛了一柄短斧。頭上扎着辮髮,用銅環箍住,露出兩側剃青的頭皮。
這是見外人的排場。
“你繃着個臉幹什麼?又不是去打仗。”他問。
阿古臺哼了一聲:“我在看路。”
“看什麼路,大白天的,一馬平川,你看個屁。”
“萬一有埋伏呢。”
耶律提樂了:“誰埋伏咱們?這一百多號人,山東地面上誰敢攔?”
阿古臺沒接話。不是他不認同,是他不喜歡把話說滿。但耶律提說的是實話。
這一百多名騎兵,都是黑水部最精銳的獵騎。每個人從十二三歲就上馬,十五歲第一次殺人,二十歲之前至少經歷過三場以上的部落混戰。刀法、騎術、射藝,全是真刀真槍練出來的。
擱在關外,這一百多人能攪翻一箇中等部落。
擱在漢地……
哼,應該也沒對手……
阿古臺收回目光,看了看前方的路。聊州的城牆輪廓已經能看見了,灰濛濛的一條線橫在天邊。
“到了以後,你管好弟兄們。”
他壓低聲音,“漢人的地盤,規矩多。”
耶律提歪了歪腦袋:“什麼規矩?”
“比如不能隨地撒尿。”
耶律提一愣,隨即罵了一句:“你他媽是不是在說我?”
阿古檯面無表情地把頭轉回去。
身後傳來幾個漢子的悶笑聲。
又走了五裏地,前方官道上出現了一隊騎兵。
打頭的是個黑臉漢子,膀大腰圓,騎着匹黑色鐵蹄馬,手裏擎着一面旗。
耶律提認得那張面孔。
胡大勇。
他身後跟着四百西隴衛騎兵,分成兩列,沿官道兩側排開,留出中間一條通道。
胡大勇在馬上拱了拱手:“耶律將軍,公爺在城裏等着呢。末將奉命前來迎接。”
耶律提勒住馬,掃了一眼這四百騎。
清一色的鐵蹄馬。
馬身上的鞍具極爲講究,全是鐵質馬鐙,牛皮馬鞍。
再看騎兵,一個個坐在馬背上,皆是鐵甲裝束,腰佩長刀,長槍斜掛在鞍側。
耶律提回頭瞅了一眼自己帶來的人。
除了他胯下是一匹鐵蹄馬之外,剩下的騎兵,騎的都是草原矮腳馬。矮腳馬耐力好,跑得遠,可站在鐵蹄馬旁邊……矮了整整一截。
人也矮了一截。
倒不是女真人個子小,是馬矮,坐上去顯得整個人往下塌了一塊。加上皮甲上沾着草屑和泥點子,跟西隴衛那幫人的亮堂甲冑一比,差距肉眼可見。
阿古臺的臉色不太好看。
耶律提倒是不在乎。他嘿嘿一笑,催馬上前,跟胡大勇並轡而行。
“胡將軍,你們的鐵蹄馬這麼多了?”
胡大勇咧嘴一笑:“那是,鐵林谷馬場出來的。”
耶律提點點頭。
林川送了黑水部十匹鐵蹄馬,要繁育出規模,還得好幾年。
隊伍合在一處,往聊州城走。
四百西隴衛騎兵分前後兩撥,把一百多名女真騎兵夾在中間。
說是護送,排面上也好看。但懂行的人一看就明白——這個陣型,進退自如,真要出事,四百騎能在三十息之內把中間那幫人圍成鐵桶。
阿古臺當然看出來了。他嘴巴緊閉着,一句話沒說。
這支騎兵,和以往他見過的漢人騎兵都不一樣。
他們不怕女真人,從眼神就能看出來。
就是不知道,真打起來夠不夠勇。
進城的時候,聊州街面上的百姓紛紛駐足。
一百多號女真人騎着馬走在街道上,擱以前,怕是滿城都得跑。關外蠻子進城,這四個字夠嚇跑半條街的人了。
可今天沒人跑。
因爲女真人前後左右,全是西隴衛的騎兵。鐵蹄馬踏在青石板路上,馬蹄鐵碰出清脆的響聲,騎兵們目不斜視,一手持繮,一手按刀,壓着速度走。
老百姓不怕了。有自家的兵在,怕什麼?
倒是有幾個膽大的小孩跑到路邊來看熱鬧,指着女真人的辮子嘰嘰喳喳。
“娘,那些人怎麼頭上綁繩子?”
“噓,別指!”
耶律提低頭看了那小孩一眼,衝他齜牙一笑。小孩嚇得一縮,躲到他娘身後去了。
阿古臺在後面悶聲道:“萬夫長,收着點。”
“我笑一下怎麼了。”
“您那笑,能把狼崽子嚇哭。”
耶律提摸了摸自己的臉,嘿嘿一樂,不吭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