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他媽從頭到尾,都是圈套。
那支出關的隊伍,大搖大擺走山路,紮營扎得規規矩矩,巡哨放得滴水不漏。
他們看了一整夜,研究了一整夜,最後得出一個結論:
正面打不了,得想別的法子。
於是去前面設伏。
對方掐着時間等他們走遠,等他們選好位置、埋好人手、凍了兩個時辰之後,掉頭。
往回走。
這一手太損了。
不管他們在前方哪個位置設伏,隊伍一折返,所有的佈置全部作廢。他們必須回追,否則眼睜睜看着人縮回平陽關,功虧一簣。
而回追的路,只有一條。
跑了一夜沒閤眼的人,拼了命往回趕,越跑越散,越跑越亂,體力越來越差,間距越拉越大——
一頭扎進早就布好的口袋裏。
從哪裏動手,什麼時候動手,怎麼動手,全是對方說了算。
周長老想到了一個問題。
那支隊伍昨晚出關的時候,他們跟在後面,自認爲藏得夠深,走得夠小心。十幾個江湖上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手,論跟蹤、論隱蔽,在道上也是一等一的本事。
可對方這架勢,好像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們的存在?!
不但知道,還知道他們會怎麼做。
知道他們不敢硬衝。
知道他們會去前面設伏。
知道設伏落空之後,他們一定會回追。
知道回追的時候隊形會散。
一步一步,全在算計裏頭。
他周長老在江湖上摸爬了大半輩子。跟官府鬥過,跟綠林鬥過,跟那些陰了吧唧的邪派高手也鬥過。被人陰過,也陰過別人。
什麼場面沒見過?
從來沒有哪一次,被人當牲口一樣趕着走。
這甚至他媽的都不算打架。
打架他不怕。刀對刀、拳對拳,豁出一條命去,總有勝算。
可這算什麼?
到底是哪裏出了紕漏?!!
一名供奉被弩箭壓制在石頭後面,崩潰大喊:
“怎麼辦?!”
怎麼辦?
周長老的臉都白了。
他孃的他要是知道怎麼辦,還用站在這兒挨箭?
又一輪弩箭射過來了。
……
噗噗噗噗噗——!!
相隔百裏的衡水河畔,奔行的騎兵射出一輪弩箭,將設卡阻攔的士卒們射倒一片。
“痛快!”
猴子大喊一聲,手裏的連弩還在震,箭匣空了,他單手一扣,咔噠一聲換上新匣,隨手把舊匣塞進了馬鞍旁的袋子裏。
他騎術一般,但命硬,馬跑得再快也不影響他嚎。
跟着陳默出來的這幫弟兄,這回算是開了眼。
盛安軍的家底薄,戰弩這種玩意兒,雖然軍中也有,但哪比得上鐵林谷的連弩。
火器就更別提了,整個盛安軍就沒機會上手。
看着西隴衛和侯爺嫡系鐵林軍那幫爺爺們用火器,他們羨慕得要死。
這次從平陽關南下,可算是開了葷。
人人都換上了制式騎兵甲,結實得嚇人,刀砍上去只留白印子。鐵林谷的連弩,五十步內破皮甲跟捅紙一樣。
還有人手兩顆鐵手雷。
不用火摺子就能炸的鐵手雷!!!你敢信?
這玩意兒,平陽關那幫傢伙吹牛逼,說鐵林谷的兵人人都會用。
拉了引信往人堆裏一扔,方圓兩丈之內站着的全得躺下。
刀倒是不用換。
他們手裏本來拿的就是鐵林谷的長刀,當初盛安軍標配的。
猴子身邊,一個叫黑蛋的騎兵也在換箭匣,手忙腳亂差點把匣子掉了,夾在腿和馬鞍之間才撈住。
“你他娘小心點!”
猴子罵他,“一匣箭十二發,掉了回去你拿命賠?”
“老子第一回用這玩意兒!”黑蛋齜牙。
“第一回個屁,出關前練了多少遍?上手容易得很,你就是手賤緊張。”
連弩的操作確實不復雜。
扣扳、擊發、上弦,就三個動作。頂多再加一個換匣。
鐵林谷的軍匠把這東西設計得足夠便利,說是給商隊護鏢的時候用的傢伙。
給商隊護鏢?
用連弩?
衆人聽了都咋舌,誰的眼裏沒放光?
誰心裏不慶幸自己當初跟對了侯爺,選對了路?
猴子第一次上手的時候,練了不到半個時辰就打得有模有樣。
準頭另說,但射得出去就行,騎兵弩射的是面,不是點。
騎兵們繼續往前衝。
前方卡口的守兵已經亂了。
第一輪弩箭過後,卡口後面還有人試圖組織反擊。一個穿半身鐵甲的舉着刀喊了幾句什麼,聲音被馬蹄蓋了,猴子沒聽清。
這不重要。
又一輪弩箭射過去,那傢伙已經倒下去了。
剩下的守兵開始哭爹喊娘地跑。
猴子把連弩掛回腰側,抽出長刀,雙腿剛要用力夾一下。
“別追了!”
身後,陳默大聲喊道。
他帶了幾個弟兄護着郡主和小皇帝,只能指揮,不能衝。
猴子勒了一下繮繩,減速,嘴裏罵罵咧咧:
“跑什麼跑,老子還沒過夠癮。”
黑蛋湊過來,滿臉興奮:“猴哥,你說咱盛安軍要全是這些東西,那可不就是天下無敵了?”
“天下無敵?”猴子翻了個白眼,“你是不是忘了咱頭頂上還有誰?”
“哎呀自家人不算,我是說打別人。”
猴子冷笑一聲:“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換了當年,咱們就算有這東西也是爛貨一條。”
黑蛋想了想,沒反駁。
說得也是。
卡口已經清了。拒馬樁子被前面的騎兵砍斷幾根,騰出一條能過馬的路來。
地上躺了幾十個人,有死透的,也有還在哼哼的。
陳默催馬過來,掃了一眼地面:“把箭都收了。能拔的都拔了。”
衆人紛紛下了馬,收攏地上或者人身上的弩箭。
猴子嘟囔:“平陽關的弟兄夠摳門的,就不能多給咱配點?”
“你當箭不要錢?”
陳默瞪了他一眼,“後面還有幾百裏路要趕,你現在把箭射光了,後頭拿手指頭彈人?”
猴子閉嘴了。
不過閉嘴歸閉嘴,嘴角可壓不住笑。
鐵林谷的裝備拿在手裏,分量就是不一樣。刀好、甲好、弩好,連包裏掛着的那幾枚鐵手雷,光是摸着就叫人心裏踏實。
快速清掃完戰場,衆人繼續往前奔行。
天色漸暗,離開太州已有一百多裏,後面沒有追兵的跡象。
陳默心裏稍稍鬆了口氣。
沿途又過了兩個廢棄的村莊,連個人影都沒有。
戰亂把這一帶攪得夠嗆,百姓跑的跑,散的散。
日頭已經偏西,拖長了人馬的影子。
“找個地方歇吧。”陳默看了眼天色。
猴子領命,手搭涼棚往遠處掃了一眼,正要琢磨附近有沒有溪溝能飲馬,忽然整個人在馬背上直起來。
“大哥!你看那邊——”
陳默順着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
地平線盡頭,灰黃色的帳篷紮了一片。
數量不算多,幾十頂,但排列齊整,前後錯開,留出了走馬的通道。帳篷頂上插着幾面窄旗,晚風一吹,旗角翻飛。
再往遠處看,影影綽綽的,全是馬。
至少有上百匹。
陳默頭皮有些發麻,他低喝一聲:
“備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