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長被仗勢欺人的謝主任氣得吐血,另外一邊周芸也對着滿屋子的垃圾目瞪口呆。
入目之處盡是繚繞的煙霧,輕吸一口氣立刻覺得五臟六腑都被煙油潤過一遍,茶幾上放着七八個杯子,大搪瓷杯裏是衝到沒味兒的茶水,小瓷杯裏放着喝了兩三口的黑咖啡,只有一杯喝得最乾淨,菸灰缸內堆滿了倒栽蔥般的
菸頭,上面還飄着一層淡黃色的茶葉水。
走之前還精神抖擻的三位男士,此刻或倒或窩或坐在沙發上,雙目無神地望着對面的大屁股電視機。
周芸順着他們的目光看去,屏幕上正放着“今年過節不收禮,手裏只收腦白金”的魔性廣告。
能對着如此無聊的廣告愣神,看來頒獎儀式的結果很不可思議,驚得三人完全回不了神。
她似乎猜到了最終結果,爲此沒有出聲打斷三人,反而悄悄退到廚房內,準備給三人煮點醒酒湯,讓他們仨一鍋清醒下。
可才踏入廚房的門檻,她便馬上後悔。
廚房的花磚地板上零星地灑着圓鼓鼓的咖啡豆,白色大理石的島臺上不均勻地遍佈粗糙的咖啡粉,單槽水池內堆放準備清洗的摩卡壺,但內膽中已經壓成餅狀的咖啡粉沒有被徹底取出,一半堆積在壺內,另一半則將下水池口
堵得嚴嚴實實。
“......我低估他們對廚房的殺傷力。”
這還準備什麼啊,周芸多待在這地方多一秒鐘都覺得心煩,先回屋給保姆打電話,讓她過來清下水口,這才重新走向客廳。
“篤篤篤......”她敲了兩下木門,“昨晚的聚會結束了麼?”她明知故問,“無攸究竟有沒有拿到金獅?如果有的話,我可得趕快打電話慶祝。”
“別??”
三人齊刷刷地阻止。
周芸一愣:“無攸沒有拿獎?”
“當然拿到了,他可是最年輕的三冠王,”姜聞率先開口回答,“無他的本事你瞭解,但凡是他想得到的東西,大多都可以拿到手,從無例外可言。”
“那不讓我慶賀的原因是......”
美聞沒回答,只狀似無事地轉了轉眼珠,重新欣賞起家裏那個老氣的掛鐘來,像是才發現它的美妙之處。
程凱歌端起搪瓷杯,裏面分明是沒味的?茶水,他卻輕飄飄地吹了口,好似裏面很燙,很熱。
張義謀則端起瓷杯,看眼黑乎乎的咖啡,猛然又灌了一大口。
這三人詭異的沉默讓周芸鬧不明白,她也並非第一次陪姜聞看頒獎典禮,哪次不是在結束之後便發去慶祝短信,不管對面究竟是什麼時間......又看眼美聞不斷瞥的老氣掛鐘,她忽然間福至心靈。
是擔心時差問題會打擾到林無休息,所以三人都不想她做這件事。
“如今這個時間點,無攸應該是睡着了,咱們還是不打擾他得好,慶賀的話明日再說也來得及。”周芸頓了頓又笑吟吟地補充,“總歸是自家後輩,用不着那麼生分。”
話落,她極明顯地看眼美聞。
放在往日,姜聞肯定美滋滋地答應,然後用這叔侄關係再氣程凱歌一次,最好氣得這傢伙二佛昇天纔好。
可這次,姜聞只神情幽微地頷首。
“回頭我來給無他打電話,到底是一件大喜事,光發個短信祝賀肯定不行。。’
“那好,我先去洗漱,你們慢慢聊。”
話落,周芸果斷撤退。
林無攸拿三冠王帶來的影響比她想象得更大。
仔細想想也正常,作爲親近的長輩,姜聞自然會爲晚輩而感到開心,可他同樣是一位導演,一位廣義角度上的林無他的手下敗將,同樣是無做成王路上的犧牲品,他的開心中又何嘗沒有失敗者的辛酸呢。
甚至由於姜聞跟林無他走得更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見證了這位天才的崛起,他的個人感觸方纔更深。
旁人知曉林無攸皆是在他成名之後,哪怕是程凱歌和張義謀也至少在《致命ID》成片後,唯有姜聞是真真切切的,在林無攸還是一無所知的菜鳥時便認識對方。
周芸不記得多少次聽姜聞“罵”林無攸,說那小子奸詐,明明是請他當監製,卻硬是將他變成了牛馬,最後又差點晉升爲包工頭,又因爲在《致命ID》裏沒成包工頭,到了《盜夢空間》裏便拼命壓榨他。
嘴裏是在罵,笑容卻是抑制不住的快樂。
以後還能聽到這麼親近的話麼?
周芸希望還可以。
於公,林無攸是姜聞最大的投資商,是比英皇的楊守城更有用的投資商,從不亂塞演員,從不指揮影片拍攝,除了投錢就是投錢。
哪怕姜聞一次又一次地加製作經費,他也從來沒有說過一句“不”。
少了林無攸,在《太陽照常升起》的失敗後,姜聞很難從外界大規模拉投資,更別提是這類沒有底限,沒有束縛的資金。
於私,姜聞在圈內也堪稱特立獨行,雖有“大院子弟”和“京圈”兩個標識,但他本人跟京圈走得並不近,只是扯着這根若近若離的線。
林無攸名義上是“後輩”,其實更像特別親近的好友。
兩人會討論電影,會偶爾約飯,也會爲電影製作而爭執不休。、
如果跟這位忘年交離心,姜聞一時半會也很難接受。
E......
等到周芸的身影消失在客廳,程凱歌手賤地戳下姜聞。
“說說你的感想唄,你家大侄子可是獲獎了,從頒獎結束到現在,你可一句話都沒說。”
怎麼能不感慨呢?
十年不到。
姜聞從往日的導演變成瞭如今的“撲街”,林無從學生仔晉升爲國寶級導演。
地位天差地別,待遇也天差地別。
但美聞絕不會在這倆人面前表露出分毫。
他斜眼覷程凱歌:“少在這裏犯賤,我只是替無攸感到高興,開心於他終於又完成一項絕無僅有的成就。”
“就這些?”
“你還聽什麼?”姜聞反問。
程凱歌沉默一秒,隨後說道:“其實…………你發泄點情緒也正常,畢竟天才的存在偶爾確實會燙傷其他人,他們本身沒錯,錯在普通人的那顆心。”
當程凱歌不發癲時,他還是能發表些真知灼見。
“這是與天才共生在同一時代的痛苦,也是成爲天才陪襯的痛苦。你與我、我與張義謀、張義謀與其他國內海外導演,我們的心情都是一樣的。怎麼會是他?怎麼會是他?他......憑什麼走到今天?”
“你等一下,”張義謀趕忙打斷,“首先,爲什麼要拉上我?我可什麼話都沒說;其次,不要用天纔來稱呼林無敵,這個詞兒配不上他。”
這點姜聞贊同。
“天才至少還屬於人類的範疇,千裏挑一、萬里挑一、百萬裏挑一......但林無他是億萬裏的那一位,是三大電影節創立至今唯四成功的人,用“天才”形容成有點不尊重三冠王。”
那刻,程凱歌特別想翻個巨大無比的白眼。
“你們倆腦袋沒問題吧?‘天才’只是個代詞,你們倆糾結這幹什麼?不該感嘆於我剛纔的那句話說得很有哲理麼?”
張義謀略微遲疑:“也......不能算很有哲理,我確實喫驚無攸達成了大滿貫,但他一貫很優秀啊,《入殮師》聽名字便知道是他“死亡三部曲”的最後一部,外加上他本人跟威尼斯電影節又有香火情,其實......拿到金獅並不意
外,只是......在25歲拿到三冠王,這便很驚人了。”
程凱歌有一種奇怪的清醒:“你這麼說無非是因爲你覺得自己也有兩座獎盃,只要再拿到一座金棕櫚,同樣能成爲三冠王吧?”
張義謀目移,並不回答這問題,顯然是被說中心思而感到心虛。
程凱歌當即冷笑:“張義謀,別人嘲笑我一個饅頭”的慘案,難道沒有嘲笑過你的《滿城盡帶黃金甲》麼?沒有嘲笑過你近幾年的電影水平盡失麼?你如今是靠着奧運會開幕式重新站穩腳跟,可電影這玩意......虛名能給一時
票房,給不了一世票房啊,更別提衝刺海外電影節了。”
他還有句更損的話沒說。
張義謀跟林無攸最大的不同在於,無已經成功取得了創作獨立權,沒人能轄制他的拍攝內容,而張義謀至今還被張和平把控得結結實實。
想想看吧,《滿城盡帶黃金甲》都能讓周結論跑去擔任大梁,張和平那貨爲了恰到更多的票房也是不要臉了。
繼續同張和平合作,張義謀未來的創作生涯只會受到更大的轄制。
想如林無攸那般肆無忌憚地發揮,絕無可能!
程凱歌礙於同張義謀的交情沒說,姜聞卻直截了當:“義謀,你也該管管張和平了,他得分得清誰是大小王,你纔是公司的頂樑柱,怎麼凡事還要讓他壓一頭?導演的創作一旦被節制,出來的作品一定是沒有靈魂的。
他停頓下又刻意補充道:“這點不包括程凱歌,他屬於沒人節制內容,電影便會徹底沒人看的類型。”
“一句話得罪兩個人,姜聞!真有你的!”程凱歌憤憤回覆。
姜聞聳肩,“實話實說而已,畢竟張導想要衝三冠王,還是要多多努力啊。”
張義謀沉默着不回覆,程凱歌卻對準姜聞的死穴下手。
“總比一個獎盃都沒有的傢伙要強吧!至少我和張導還能衝刺的可能性,你可是得從零奮鬥,偏生這位從零奮鬥的傢伙還是個拍電影特別慢的傢伙,我都擔心林無他將三大拿了第二輪,你仍然沒能成功拿到第一輪。”
美聞:“......程凱歌,你想死啊。”
“不想死,但誰讓說話那麼難聽!”程凱歌憤憤反駁,“虧得我還想開解下你,免得你跟我似的陷入到對林......”意識到後面的話不能講,話語戛然而止,他生硬地轉移話題,“跟你們這羣土炮無話可說,連咖啡都喝不慣的家
夥。”
姜聞無語凝噎。
“你是兌了奶纔將那杯咖啡灌下去的,有本事喝完那杯濃縮啊。”
“我那叫奶咖,聽沒聽說過卡布奇諾?不懂得享受。”程凱歌據理力爭,“義謀,你也說句話!”
張義謀猛然驚喜,來了句驢脣不對馬嘴:“我相信張和平,無攸可以跟萊恩?韋斯利成爲多年的合作夥伴,我和和平也可以和諧共處,我們只是需要一點點磨合。畢竟時代在進步,我們倆的合作觀念也該進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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